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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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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鬼打墙就容易多了,可惜李殊扯着喉咙骂了嚎了几嗓子这场景也不见什么变化。
她幽幽叹了口气。
委蛇原本和她待在一起的,不知何时也走散了,她就近把校牌挂在树枝上,顺着日光的方向在心中计算方位,埋头走了一阵,再抬眼时校牌仍然在眼前。
难不成遇到了传说的阵法?
李殊有些纳罕。她闻到了点香火味,也许不远处就是寺庙。她稀里糊涂地走了不知多久,累得扶着树休息。迷雾中缓缓走来一个人影,朝她挥挥手。
久违的熟悉面庞就像沙漠中的一抹甘泉,李殊眼睛一热,叫道:“爸。”
梦里不知身是客。
李德华穿着旧时的衣裳,脑后甩着一把乌黑的马尾,他脸上每一根皱纹里都藏着温暖。
李德华说:“小殊,到爸爸这边来。”
李殊听话地走上前。
李德华牵着她往前走:“今天是你妈妈下葬的日子,你不要乱跑,待会儿人一多跑丢了爸爸去哪里找你?”
李殊一愣,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幻,没有雾气深重的林间迷宫,也没有陌生的温泉会所,她的身形变得很小,大人们穿着少数民族的服饰穿梭其间,附近寺庙林立,香火鼎盛。
印象中她已经不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甚至连母亲的面目也不深刻,就像她从来没有过母亲。
李德华用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握着李殊小小的手,来到广场。广场摩肩擦踵,李德华轻而易举将她举过头顶。广场上人头攒动,她一眼就看到天葬台上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颧骨隆起,眼窝凹出两个圆洞,瘦得像骨架上挂着一层层薄薄的皮。秃鹫蹲在她身边,低头啄食,他们不紧不慢,姿态甚至有些优越和傲慢。
李殊突然认了出来,那是她妈妈。
她的眼睛像被热油溅到似的灼烈起来,在这诡异的静谧中,那个女人,胸口微微起伏,她有呼吸,她还没死透。李殊低问:“为什么?”
李德华把她放下来:“这是祝福,你母亲是藏族,对藏族而言这是进入轮回的必经之路。”
李殊不屈不挠地追问:“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还活着。”
李德华静静地走了一段,说:“长大后你就会明白了。”
这不是她从小待到大的村子,这里很陌生。路人都穿着半边厚棉半边纱的衣服,李德华说:“那是瘟疫。”
“瘟疫治不好吗?”
李德华把女儿抱在怀里:“将来可能治得好,现在不行。”
李殊又问:“如果我得了瘟疫,治不好,怎么办?”
李德华想了想,在女儿脸上亲了亲:“爸爸会想办法。”
脸上一湿,好像下雨了。
大雨一连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一股子气势吞噬天地的架势,场景变换,李殊看到自己面色青白地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仿佛不久于人世。
“爸爸,我会死吗?”
李德华亲了亲她的小手,声音哽咽:“你不会。爸爸不会让你死的,我们回帝都,去大医院看,一定能治好的。”
年幼的女孩伸手擦去李德华脸上的泪,笑得很无力:“没关系的,我不怕死,妈妈在等我呢。”
李德华埋在床边双肩耸动。
李殊站在外面看这屋里的一切,有种置身事外的错觉,只是那女孩张着跟她一样的脸,她的想法和痛苦李殊都一并体会到,有种大梦今生的感觉。
如果她曾经落到将死未死的地步,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屋外走来一个藏族女人,她摘下厚厚的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李德华把她让到里屋,她看看床上的李殊又看看李德华,嘴里也许说了些藏语。
李殊听不懂,李德华却听懂了。他放下药碗跟着女人进了房间一天一夜,要不是女人年龄极大,都可以当李德华奶奶了,李殊几乎要不合时宜地怀疑自己老爹是不是脑子犯浑。
但再出来时,李殊就明白了。
李德华头发白了一半,他帮李殊盖被子,女孩闭着眼沉沉睡着,脸上的青白不知何时淡淡褪去,一些生命迹象的红润重新涌上来。
李德华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恭敬地将藏族女人送出门。那一刹那前尘往事挟裹着澎湃的记忆冲破了记忆的大门,朝她恶狠狠地扑过来。
李殊摊开自己的手,“她真的活着吗?”
她的掌心很白,生命线有一处裂痕。
李殊缓缓握住拳头。
朦胧白雾中有个声音在说话——早在八年前你就应该死了,李德华去世时才四十二岁,他用自己的寿命为女儿续了一段人生。
李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你是谁?”
四下里一片安静。
李殊约莫也清楚,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是多煽情的主儿,说好点勤快独立,难听些就是没心肝。
李德华待她那么好,她却因为他去了沈美芳而记恨他。现在想想,他想找个伴儿就找个呗,沈美芳……也没关系,当不了她早点离开家门务工,让他过几天快活日子——如今想象,也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狂风从四面把风涌来,浓雾被吹得支零破碎。
李殊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一只青色狸猫。
狸猫懒洋洋地卧倒在地:“算你有点良心。”
它的声音嗲嗲的,不具威胁似的,但爪子从肉垫伸出,锋利泛着寒光。
李殊看了看周围,又看向这只摊开肚皮的狸猫,试探道:“是你在说话?”
狸猫翻个身,坐起来,碧绿的瞳孔里流过淡淡的色泽:“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李殊没好意思问她你也算人?
“委蛇呢?”
“那条蛇还在跟自己的良心作怪。”狸猫绕着李殊的小腿打转,青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顺着李殊的腿边扫来扫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殊默默地蹲下身把它揣进怀里,狸猫也不挣扎,自己找了舒服的位置卧下来。
“我没猜错的话——风生兽?”
狸猫微微掀起眼皮:“谁告诉你的?”它转了转眼珠,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条蛇?”
李殊没有立刻出卖队友。
风生兽不以为然地露出两枚尖牙在李殊的棉衣外套上磨了磨:“蛇就是讨厌。小丫头,你不是在查你堂哥自杀的原因吗?我可以帮你。”
委蛇不知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现在还没有出来。李殊看看手表,在路边捡了张长椅坐下。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摸了摸猫咪软软的脑袋,手感真好,啧,“你先说说你的条件。”
风生兽动了动唇瓣,似乎在笑她的懂事——假如猫会笑的话:“你去把李江熙带过来。”
李殊顿了顿:“你吃人吗?”
风生兽甩了甩耳朵:“呵,人类食五谷荤肉,谁稀罕这浊物。”
“那你——”
风生兽脾气不大好,打断她:“我是为了饲主。”
李殊说:“你主人也是人类吗?”
风生兽吹胡子瞪眼:“我主人跟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我主人善良又真诚。”
李殊表示明白:“所以你主人真的是人类。”
风生兽忍无可忍:“你到底换不换?”
李殊说:“不换。”
风生兽毫不犹豫地挠了她一爪子,跳到地上。尽管李殊穿得厚,仍然被刮破了皮肉,她握着发麻的手坐在长椅上,心平气和地说:“你走吧,这事没得商量。”
风生兽舔了舔爪子,有些凶狠地说:“你可别后悔。”
收到向微澜的吩咐,谢师傅把车开出来时,李殊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出神,他正要停车开门,李殊突然出声:“谢师傅,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半个钟头,谢师傅不清楚李殊在等什么。她好像坐在那儿仿佛老僧入定。过了许久,她才起身背上包坐回车里:“走吧。”
梁晃捧着两个爪爪喝茶,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很好的样子,一旁的少年想悄悄伸手摸两下。梁晃心有所感,冷冷的一记眼刀扫来,少年立刻收了手。
可远观不可亵玩唉。
一阵阵哒哒哒地脚步声从门外响起,少年放下念想,起身开门。
门外沈应大喇喇地敞开着外套,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叹气:“啊。”梁晃蹦到他身旁,抬起脚脚踹他的腰:“起来。”
沈应一面揉腰一面说:“黄鼠狼你给我悠着点,疼死了卧槽。”
梁晃抚着自己短短的胡须,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真身很小,尽管是条成年黄鼠狼,但梁晃看起来像个未成年似的。沈应摊摊手:“那丫头不肯过来。”
少年沉默片刻:“那猫呢?”
沈应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回主人身边了。”
医院的过道窗前站着一个看不清神色的少女,她穿着不合时节的连衣裙,露出的胳膊腿啊白惨惨的,要是有人路过朝她投去几眼疑惑的注视,说不定会发现,这姑娘圆圆的眼珠子突然警惕地变成了竖瞳。
向微澜正从里面出来,与少女擦肩而过时没有发觉异样。她手里的小丫头倒是对着少女的背影吃吃笑了笑。
少女环顾四周,确认后那间病房空无一人后,才推门进去。
李江隐躺在上面,面容平静。少女打开结界,她突然跳到病床上,一只胖乎乎的青狸猫甩着尾巴趴在少年的脸边呵气,结界里的风顿时像一锅沸水不断冒出气泡,青狸猫嚅动着三瓣嘴,长长的胡须往少年颈边一扎一扎的,看着让人感到脖子发痒,想哈哈大笑。
但少年的双眼紧紧合着,随着猫咪停止呵气,结界里的风也像群星似的陆续归位,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变化,但狸猫静静注视着的少年的面孔却渐渐扭曲起来,鼻子变高,眼型收窄,嘴唇也比原来更薄,薄得像片柳叶——要是李殊在场,就会发现,这是李江隐的室友谢清庭的脸。
事实上,李殊的确不在场,但是委蛇在。
从幻境出来后,委蛇看到长椅上等待自己的李殊以及渐行渐远的风生兽,他只犹豫了几秒便跟了上去。
他破开结界直接闯了进去,把风生兽吓得后退,浑身皮毛戒备得竖起,那口嗲嗲的嗓音也变得难听的尖利:“你想做什么?”
委蛇伸手想摸摸谢清庭的脸是不是真的,被风生兽一爪子挥开,他不甚在意地揉着手:“他是你的主人?你为什么要认一个普通人当饲主?”
风生兽发出了威胁的低吟声:“与你无关。”
委蛇说:“他心口的伤已经好了。后脑勺却被一团淤血压住了血管,医院不会给李家的长孙做冒这么大风险的手术。”
风生兽凶狠地神情缓了缓,说:“你有什么办法?”
委蛇拉开椅子坐下,竟是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认一个普通人当主人?”
“你真的有办法救他?”
委蛇说:“我认识一个人,她与神树大椿交好,你知道,大椿的树叶能化解瘀滞。”
风生兽迟疑地说:“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
委蛇说:“你就当我好奇吧。”
回想过去,风生兽碧绿的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柔和的光泽像银河那样缓缓流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