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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一百七十章 修复者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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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者
170
晏清一百年七月二十八日,周六。
下午半天不排练,韩恋晨还是去了残月总部。
推门看见一桌子人在吃火锅,空调冷气和沸腾的蒸气互相攻击,实在匪夷所思。
“还没吃完哪!看看几点了!”她还特意避开饭点过来的。
关宇翎说才下锅没多久,招呼她也吃点,云墨影笑着把她按到旁边的空座上。她从椅子上弹起,说吃过了,又用眼神和桌对面的成员们挨个打照面。
“你们现在都是这作息?”
“并没有,他们都不吃午饭。”
关雅舒剜了云墨影一眼,示意她闭嘴:“你自己周末经常睡到这个点还不起,谁等你啊?”
“还不是任务都在夜里!本姑娘一周五天课嘞,双休日还加班!困死了……”
徐风偌像哄小孩一样帮腔:“是是,咱们小影还是长身体的年龄呢。”
“未成年精力不是应该比我们更旺盛?小媛起得比我们还早,阿晨你说说,你几点起床?”
韩恋晨余光瞄到云墨影“可怜”的求助眼神:“舒姐姐,我是被迫早起的,我也困。”
“你看吧!”
李媛边笑边拿来空碗,夹了一筷子肉片伸到韩恋晨嘴边:“尝尝。”
“不吃。”
“就一口嘛,我调的蘸料,这次买的菌菇锅底贼淡。”
“那干嘛买菌菇味的!”
“打折。”
韩恋晨张嘴咬住筷子,被咸到了:“你没拌匀。”
“真的假的……”
“他呢?”
“啊,你说日理万机的Boss大人?”李媛捣鼓着蘸料碟,瞟了眼楼上,“和允宣哥刚从饭局回来。”
顾南竹和夏允宣在商量事情。
韩恋晨进来时,两人的眼神同时落在她身上。
“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夏允宣似笑非笑。
“不能。”哪个领导随便传唤卧底在自家老巢见面?浪费她的易容材料。
顾南竹也早习惯了她的态度,端着冷峻的脸直入正题:“需要解决一个人,你比较方便。”
“为什么?”
“这个人下周会参加江北盟的晚宴。”他把对方的资料给她。
“哇,是你的老仇人,终于从境外回来了,”她看到日期,“周五不行。”
“请假,你又不是没缺席过排练。”
“最近真不行,我刚拿debut,这场很重要。”
他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排练几点结束?”
“九点半。”
“结束了再去也行,晚宴一直到十一点。”
“……你给我三倍报酬吗?”
夏允宣翻起白眼:“别漫天要价啊,这不是法定节假日。”
“两倍,”顾南竹说着,又取出一个磨口塞瓶递过来,“另外,有新的试剂给你,阿妍的药可以配合这个改良,降低耐药性。我听说她情况又不怎么好。”
韩恋晨点点头,接过东西收好:“下次尽量别选在这里。”
之前不都是在外面交接吗?
“有些日子没见了,”顾南竹淡淡睨着她,“瘦了。”
“你一个月三四个城市连轴转你也这样,”韩恋晨对他的关心有点莫名,“我正好也有件事,既然跑这一趟了就直接告诉你吧。”
“灵泉宝玉?”
“不是,”她组织了语言,尽量简洁地陈述,“记忆芯片有新版本了。他们用的是我们当初C-3的数据,在此基础上改进,检测结果已经能具体到日期,下一步是精确化,再下一步,可能是具体到地点。”
“地点?”顾南竹眯起眼,“难道日期和地点是不兼顾的吗?”
“不是不兼顾,是锚点不一样,你懂吗?”这个词最近刚学到。
“现在的芯片都是时间锚点。”
“对,另一种是坐标锚点。你走到一个位置,就能知道这个位置发生过的所有事件,溯源牵扯到的所有人员的DNA。”
对面两人脸色皆是一沉,这个情报预示的显然不是完全积极的走向。
夏允宣:“说是理想化的预设,实现难度也很大,但放在研究所,难保哪天就成功了,我们的生存空间会更加狭窄,不得不防。”
“但另一方面,”韩恋晨把话往回兜,“想扳倒上头那些人,这也可以是证据来源,就看谁先抓住谁。”
顾南竹沉思片刻,冷笑:“坐收渔翁之利,易钧会,难道我们不会吗?”
“很自信啊,Boss大人,”她面无表情地捧哏,“下次偷个成品出来给你试试,前提是你会用。”
“等过段时间,最近在谈别的单子。”
记忆芯片给残月还是给调查局,对韩恋晨没有太大区别,她其实不希望这种东西落入任何一方手中,但这种矛盾的立场说出来等于找死,她只能藏起自己的心思,见缝插针地赚取利用价值。
对灵泉宝玉也是如此。她给残月提供了占据先机的线索,残月没能夺到,最后被七剑截胡,从消耗战力的血盟手中抢回碎片,这个结果也是符合预期的。
在哪研究不是研究?
这些都不是终局。
可终局会是什么时候?
到了那时,她又要如何自处?
从残月总部出来的韩恋晨心事重重。
昨晚整理记忆文件整到半夜,只转换完一半,睡下又连做两个噩梦,全是关于母亲的。
她也没理顺自己的心情,更多的是难过,愤怒,还是讽刺?
蓝羽澜不够了解凌子宸。他藏得太深,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声称最爱的人。
如果凌初妍的寒毒是天生的,凌子宸参与血脉实验的动机就变得更加复杂。他是否真的是偶然得知自己的女儿患有寒毒?还是早有预料?
如果早有预料,会不会凌初妍才是他计划里更重要的一环?
为了掩护这枚宝贵的棋子,其他同代的实验体被放在聚光灯下,吸引注意。
这和林温两家的策略截然不同。
可凌子宸凭什么认定,作为初始祭品的林雨惜会出差错?
反过来,他足够了解蓝羽澜吗?骄傲如他,断断不会想到,也很难接受蓝羽澜为了凌初妍和他翻脸,用更大的代价破坏他的计划。
何等动人的母爱。
只是这份爱永远不会给她。
走神间,韩恋晨又坐过站了。正准备在下一站下车,余光看见靠门座位一个背着包的男人正在掏口袋,动作鬼鬼祟祟。
她停住,多留意了眼,立刻发现不对,绕杆退后一步抓住男人的手腕:“别动。”
不待对方挣扎,她借着劲一下把他的左手扭了出来,钳住手指,看清那是一部闪着红光的老式按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2分钟。
男人将手往后抽,两人僵持间,他猛地发狠,右手成拳直击她的腹部,她松手险险闪开,几乎是立刻摸出匕首给他来了一刀,正中手背。
鲜血溅出,男人大叫,手机掉在地上,滑到前排座椅下方。韩恋晨又一刀划过他的小腿,趁机将他绊倒,膝盖压住后颈,勉强制服。周围的乘客惊慌躲开,她扯下那人的背包,拉开一小节拉链,只觉得脑壳疼,高声喊了句:“司机!停车!”
“这种型号的炸弹才研究出来没多久,怎么会出现在市面上?”
车上的人被全部疏散。带队赶来的易子澈蹲在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侧,看着手下搜查缴获的危险品背包,目光落回手里的遥控器,凝眉自言自语。
男人紧闭着唇。韩恋晨站在一边,也没说话。
易子澈揪起男人的领子看了看,很陌生的脸:“嗯?你从哪搞到的?”
嫌疑人自然拒绝回答。
“没有证件……查查他是谁。”
“是。”手下领命。
“你有报警吗?”
易子澈问了两遍,韩恋晨才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意识到是在问自己:“这种事瞒着警署不是你们的规矩吗?”
不知是真听不出来还是故意无视她话里的嘲弄,易子澈只微笑着点头:“辛苦了,韩小姐。但我听到有警笛声靠近是错觉吗?”
“不是,”她也听到了,“公交车毕竟不是无人区,乘客会报警呀。”
她只管得住自己。
易子澈轻叹了口气:“算了,我来处理。”
“那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事。”
“恐怕不行,你是最直接的证人,先跟我的车回去做个笔录吧,”大公子不由分说,起身挥手,指向地上的男人,“把他带走,小杨你们几个留下和警署交涉,他们要调令就说明天再给。”
韩恋晨只得跟着回了调查局,做完笔录,又是三刻钟流走。低头皱着眉出来,边走边抠指甲边缘的死皮,迎面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被拽住了。
她偏过头,调整瞳孔聚焦:“……雨惜?”
今天走神太频繁了。
林雨惜看出她不在状态,却只字不提,把手里的帆布袋递给她,活像老师训话学生:“交作业了吗你?”
“呃?”
“在我这落了两本,不找你你是根本想不起来啊?”
韩恋晨接过,低头一眼看见超饱和度的五三,面如土色,下一秒茫然了。她的手往里伸了伸,在五三下面摸到光滑的塑封膜,包裹着绿色封皮。
那本作为生日礼物却丢失在海州的《反与正》。
这是……重新给她买了一本?
她迟疑地抬头,林雨惜已经收回视线,恰好避开了眼神交流,越过她和她身后跟上来的易子澈打了招呼。
“怎么了?”
“没什么,刚抓了一个携带炸弹的恐怖分子,这小丫头挺能干的,不愧是你带出来的人,”易子澈熟络地寒暄,“你很久没回总部了,一起吃个饭?”
“你升职了?”林雨惜是可以做到冷淡着脸开玩笑的。
“这是抬举还是挖苦?”
“上次不知道是谁拍着胸脯跟我说,下次见面就要喊他一声中校了。”
“是我,好了吧,”易子澈无奈,“至少明年才能升呢,没那么快。”
“那就明年回来再吃吧。时间紧,不想再改签了。”
林雨惜推说要去局长办公室,很快结束客套,往电梯间去了,临走前又回头瞥了韩恋晨一眼。
待电梯门关闭,易子澈才收回视线,拍拍韩恋晨的肩膀:“你们认识那会儿,你见过她笑吗?”
韩恋晨下意识就要点头,又僵住,摇了摇头。
『那件事和你没关系。』
“雨惜,就算你不想告诉我,我还是希望你知道,我担心你,和你担心我是一样的。”
雪山下的那个夜晚,她这样说。
“我知道。”
“我总说我帮不上什么,但事实不是这样,我能帮得上的!”
“你能帮到的最大的忙,就是保护你自己。”
“我不这么认为,”她直白地抗辩,“你为什么老是预设我保护不了自己?我经历的危险也不少,难道是躺着活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阿晨。”
林雨惜注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眼底浮现出罕见的动容,她在那片琥珀镜面上看见身前篝火的重影。
“你在成长,我能看见,也为你高兴。你之所以激动,也在证实这并非易事,对吧?保护自己是需要践行一辈子的命题,不光对你是,对我、对每个人都是。冒险比不冒险简单多了,说实话,我要利用你,也比不利用你简单多了,你进研究所本就有我的责任,我不想让你……跨进比当前更危险的位置。”
韩恋晨皱眉,眼珠微微转向温辰睿,对方用眼神示意自己什么都没透露。
“你说得对,也不太对,你让我想一下是哪里不对……”韩恋晨换了个盘腿的姿势,朝林雨惜坐近几分,强迫自己的思维跟上运转,“如果你也觉得自保更重要,就不会因为做了自保的事而愧疚。”
林雨惜有些怔然,一时竟无法反驳。
“我说过,我拖了后腿你可以丢下我,你的意思不也是怕连累我,让我撇开你吗?这是公平的!但现在,还没到这么做的时候。现在我还能再多走一步,像他那样替你分担,哪怕一点。我保证会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位。”
“竺岛的事才过去几天?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保证?”
“你就相信我嘛,那是最后一次了。”
火光越烧越弱。
林雨惜沉默了很久,伸出手,韩恋晨迅速靠过来,把她的手紧紧抓住。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然,摧毁岩石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挪了地方。』
月亮早早隐去,天色却不黑,又灰又糊。
晚间训练结束,韩恋晨仍在剧院门口等温辰睿,同路去车站。
路上,温辰睿问她还好吗。
“什么?”
“你情绪不好,”温辰睿不算特别敏锐的人,连他都能看出,只能说太明显了,“是因为那些记忆?”
她咬唇,半晌喃喃:“你说,什么是爱呢?”
他愣了一下,说:“对爱的定义是有差异的,描述出来也未必能共情。”
“你认为描述得越多,反而越难搞懂吗?我有时也这么认为,但为什么有些爱,不用描述就能……刻骨?”她对自己的用词没有把握,话在唇齿间磨了又磨才挤出,“很复杂,不是吗?就像我看了妈妈的记忆,反而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爱凌叔叔,但我确定她爱着姐姐。”
温辰睿默默听着。
她后悔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需要的好像不是安慰,而是一种顾影自怜的回声。
安慰既让她期待,又让她恐惧。
她也不该对着温辰睿说,他们早就不是从前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了。
于是她端正表情,在他吐出任何字眼前转移话题:“你去过索溪湖吗?”
“幻象?”他猜到她在想什么。
“对。”
“我也看到过。”
“真的?你看到谁了?”
“……不认识的人。”
“唔,看来你们认识的时间在未来。”
温辰睿不知为何更沉默了。
韩恋晨心想他大概是不信这个的。
奇怪,巫术师不应该是唯心主义者吗?
两人不再交流,穿过进站口,就这样无言地走向两个方向。
揣了一肚子烦心事回到小区,已经十点多。韩恋晨上楼刚掏出钥匙,腰被人用刀抵住了。
“不许叫,否则立刻送你去见阎王。”男人低沉而粗犷的声线,溢出杀气。
烦心事立竿见影又多一件。
她在对方的威胁下把钥匙插进锁眼,被推着进了屋,右手在黑暗里摸上鞋柜。
上膛声在门闭合的一瞬响起,男人尚未摸索到照明开关,就已缓缓栽倒。玄关狭窄,她以最快速度贴边闪开,还是差点被砸趴下。
伸手够到开关,灯亮了,开过一枪的勃朗宁在另一只手里握着,弹壳落在入户地毯边缘,幸好,这把是消音款。
胳膊发热,液体像毛毛虫爬过肘关节,韩恋晨别过手一看,被划了一道,出血了。
男人在地上抽搐片刻,便不动了。她俯身观察,探鼻息和脉搏,再捏皮肉,表面冷静,心里打起鼓。
杀早了。
这是谁派来的?
处理了胳膊的伤口,她拿来手套戴上,抽出那把刀,翻遍男人的衣服,翻到另一把刀和一部手机,收起作案工具,开始研究手机密码,同时思考怎么清理现场。
离零点还差十九分钟的时候,楼下响起发动机的低频声。
凌初夜带着子岩进门,瞅见脚下的尸体,平静开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哦,”韩恋晨冷冷看着他,“我以为又是你惹上的仇家,杀到我这来了呢。”
“是个不错的理由,”他的反应似乎证明此事与他无关,“你忘了我们两个还有共同的仇家吗?”
“如果是,我也不用给你打电话,等它自己化掉不就行了。”
蜡化,萎缩,都没有。不是无面鬼。
凌初夜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跨过血迹,轻搂了她一下。他的体温很低,连紧贴着她后背的胸腹都很冷,她怀疑他才是地上那具尸体。还没挣脱,他已经松开,转身蹲下检查。
“认识吗?”她问。
“不认识,应该不是固定组织的杀手。”
“对,我刚查了这个人的通话记录,和三四个组织都扯得上关系。”
“名单给我,说不定有我见过的人,”他从她手里接过纸片,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子岩。”
“是,门主。”优秀的助手已经自动转译指令,熟练地把空行李箱放倒,并取出工具包。
清场过程中,凌初夜顺嘴提起:“最近我确实在怀疑,无面鬼还有更多我们没见过的形态,或者是它们会进化。”
“嗯……啊?”
“你回京城前那几天,我们不是在追击血盟么,抢回灵泉宝玉碎片的那天,回来路上被一个蒙面人突袭,林老师就是那时受的伤。让我惊讶的是,那人会奔雷剑法,且发挥水平不输于……”他顿住,“洛云毅。”
死于七年前的洛家大公子。
“用洛云毅生前的数据生成人形,对它们很容易啊。你的意思是,它们的武力值在不断朝原主贴近?”
“不完全是,它不胜在功力多高,而是对我们的剑法极其了解,林老师的旋风剑法,我的长虹剑法,它都能短时间内破解和复制,甚至预判,仿佛就是针对我们量身定制的。”
“听起来像那种克隆人加反XX装甲合体。”
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恋晨按压着人中,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脑袋里浮出奇形怪状的电影场景。
凌初夜盯着她看了会儿,语气意味深长:“说不定它们进化的目标,就是更好地控制我们呢。”
论反制,明明主动方是七剑才对。
“局里能查到什么吗?”
“追丢了,它隐入监控盲区就消失了。调查局的监控系统一直在地毯式搜索,但它没再出现过。”
“有件事不对啊,”韩恋晨打住,“无面鬼不是没法被镜头捕捉吗?”
“是的,这也是我不能百分百确定它是无面鬼的原因。”
“你把当时经过的路线发给我。”等她空了也查查。
今晚是不行了。
子岩合拢箱盖,凌初夜指着那块被血浸得看不清原色的地毯:“这个也不要了吧,给你一起销毁了。”
“等下,”韩恋晨忙挪过去,“让我拍个商标。”
镜头被繁密的树叶遮挡,景象忽明忽暗。
密林深处,荆棘遍布,水声和人声交错环绕,低弱而嘈杂,如录音带的废片。
白衣男子从背后拔出长虹剑,带起树叶和尘土。
他启唇,声音森冷:“澜澜在哪?”
站在他正前方的黑衣人哈哈大笑:“凌子宸,我料你一定会来,等你很久了。”
“你把她怎么了?”
“你猜。”
“袁翼泉,有什么你冲我来,不要动她。”
“你是真关心她,还是演上瘾了?”袁翼泉冷冷说着,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好起手式,一掌袭来,“不过我今日确是冲你而来,受死吧!”
掌风撞上一片赤色火焰,刀光剑影间,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
“天魔乱舞!”
“长虹贯日!”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一闪,复又剧烈地抖动。男人的身体被长剑贯穿,轰然倒地。
鲜血从他的四肢蔓延开,越流越远,直到编织成一朵花的形状。
那朵花越变越小,小到足以塞进她的瞳孔。
“羽澜!”
“羽澜!你醒醒!”
……
她的意识漂浮不定。
有人在喊她。
“宫主!”
一片漆黑。
她在呼唤声中转醒,出现在眼前的是秦棉的脸,后面还跟着两三个玉蟾宫的人。
“秦姐……”她被秦棉扶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河边,衣袖沾着泥土和血迹,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一般,冰魄剑和剑鞘掉在不远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宫主?您没事吗?”秦棉满脸担心,上下查看她的伤势,“我还想问呢,您怎么会在这,您失踪这几天,把我们都急死了!”
失踪?
是了,她被绑架了。
被谁?袁翼泉?
不,不是他……不是他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呢?她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被人救出来的?
“萧明……萧明呢?”她下意识念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丝急切。
奇怪,她为什么会第一个想起韩萧明?
“韩盟主?他和我分别带人找您,他先找到了,给我打的电话,我就赶过来了,但没看见他!”
蓝羽澜看向自己的双手,张开手指,又握拳,紧紧握着,最后松开。
手里空空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种错觉,手里应该拿着什么?
凌初夜走后,韩恋晨做完二次清洁,实在困了,睡到次日上午才爬起来,打开电脑,继续未完成的转换工作,在屏幕前一坐又是一整天。
随着怪异之处越来越多,她盯着屏幕,陷入思索。
黑屏夹杂在彩色画面中间,快速滑走。不断暂停,反复拉进度条,毛骨悚然的感觉也被不断放大。
母亲真的在凌子宸被杀的现场,并且亲眼目睹了凌子宸的死亡。
而这个时间点前后的多段记忆都凭空消失了。
待排好剩余文件的时间顺序,她又验证了好几遍,确认蓝羽澜的记忆存在非常规的波段缺损。
记忆检测中,由于施术条件和能力的限制,能被完全保证的只有波段,而未必每个时间点的波段都能析出对应的画面。
温辰睿在施术当场便告诉她,蓝羽澜的大脑皮层里有被隐藏的记忆残端,属于精神刺激导致的常规丢失,通过“逐镜”重新释放,也能检测到波段数值,比如七七年联合盟会第一次会议,又比如发现凌初妍的寒毒后与凌子宸的争吵、到后来的决裂。
眼前的问题却是一整片波段数值为0——在小胶质细胞正常的情况下,人的海马体中,任意一个时间点的记忆储存量,哪怕再少也是无限逼近0,不会完全没有。
所以这些部分不是记忆错乱,不是物理损伤,也不是主观上选择性遗忘。
极有可能就是断层!
怀疑又一次被验证,心情却更加沉重。
她拿了纸笔,把断层集中暴露的节点列出来,大部分在晏清93年3月28日至4月10日。
决裂→?→见过一次袁翼泉(谈话内容切断)→?→出现在凌子宸的死亡地点潮白河沿岸→?→出现在南沙河边→韩萧明先发现(韩萧明去了哪里?)→玉蟾宫的人后赶到→醒来已失忆→回到蓝家,得知凌子宸死讯→收到韩萧明最后的消息→得知韩萧明死讯
笔尖停在问号处,反复点着,与握笔的人一同置身庞大的完形填空考试。
按温若颜给出的理论,蓝羽澜的记忆断层至少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她接触到了血玉,二是被删除的记忆会威胁到血玉。
这么多断层,难道每一个都以接触为条件吗?
分明是不可能的。
韩恋晨全身汗毛几乎都立了起来。
“我知道了。接触次数最少是一次,一次可以删除多段记忆,这样说得通。”
温若颜看了韩恋晨的手稿,如是分析。
“如果只有一次,只可能是在最后一个断层?”
“应该对,根据我的经验,未来的剧情只能被预防,不能被提前控制,否则我们根本没有察觉的机会。所以删除的只能是包括接触时间在内、早于接触时间的记忆,这些记忆是与它直接相关的重要信息,不删干净的话,失忆者总有一天还会威胁到它。”
“能让它做到这个地步,说明最后那段记忆最危险。”韩恋晨圈起最后两个问号。
温若颜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截图,是最后一个断层发生前三十秒,凌子宸被刺穿心脏倒地的时候。
“你看血迹流动的形状,是一个五角星。”
“是逆行阵吗?”
“不像,但恐怕是自身能量突破临界值,触发了和逆行阵相似的条件,形成了接近献祭程度的行为,只不过失败了,”温若颜又点开从陆长老电脑里调取的另一组截图,“九三年四月五日,就是在这个时间,它的数据却和现场能量负相关,断崖式猛跌,跌到了历史新低。”
和凌初夜说的一致。
『956327658,650301788,519316795……』
即便仪式失败,也对血玉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确实存在能成功伤害血玉的方法——这个认知不被允许存在。
蓝羽澜失忆后,秦棉死于和魔教的血战,韩萧明死于暗杀,上一代可以提供情报的人彻底清零。这也在它的掌控中,为的就是让下一代失去接力方向,如履薄冰。
韩恋晨突然愣住。
她还漏了两个人……林轩勤和袁翼泉。林轩勤出走去灰色地带绝非偶然,但他也已经死了。那么袁翼泉呢?他的记忆保留了多少?
挤入眼帘的鲜艳色彩打断了思绪,温若颜端着一盒才吃了一半的寿司怼到她面前。
“……?”
“工作日这个点,你是一放学没吃饭就来了吧,怕你饿昏在我这。”
“我又不是三天没吃饭!”她拿叉子叉走一块彩虹卷。
温若颜板着脸冷哼,却是表达了认可:“你这份情报还是很有用的,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推导献祭仪式的替代品。”
“还有,”韩恋晨嚼了半天,“你觉得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避开断层吗?”
“不能。”
温若颜托腮,认真思考。
“但或许,能找到办法减轻断层带来的损失。”
晚上到家,韩恋晨像往常一样开门,发现室内灯火通明,又吓了一跳。
她刚在回想自己是不是忘关灯了,听见里间房门传来声响。
一个女生头上包着干发帽、穿着睡衣探出身。
“欣然姐?”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刚洗过澡的林欣然手里还捏着空调遥控器,截住了她的欲言又止,“请先回答我,小韩同学,门口那块工龄不到半年的垫子是因为什么退休的?”
韩恋晨机械屏息一秒:“我把辣油汤洒上面了。”
在林欣然考究的目光中快速补充:“买了新的,快递还没到。”
她也没想到林欣然这个点从外地回来了。
林欣然噗嗤乐出声:“看你紧张的,逗你呢,我是从来没觉得瓷砖这么滑溜过,一进来差点直接滑到餐桌……等等,你买的什么款式?”
“同款下架了,我选的这种。”韩恋晨点开订单。
“挺好。上次那个全是眼珠子的是筱筱选的,我觉得好丑,像在挑衅我,她非说那是艺术,我跟她石头剪刀布还输了。”
“……”
“你刚才进门是想说什么吗?”
韩恋晨瞅着她的黑框眼镜:“想说你度数好像又涨了。”
她眼角一抽:“学计算机学的。”
“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好不容易熬过期末周,回来待几天,你们有肃清任务我还得跟着。”
“嗯?哦,林老师住院了,你替他?”
“谁要替他!”林欣然望望天,解开干发帽,散下发尾,握住轻甩几下,“其实是我犯事被传唤了,长老勒令我参与任务至少一个月,不然给我记处分,还要派人抓我。”
韩恋晨惊悚:“犯啥事了?”
“捅了几个非法偷拍网站和线下交易点,不小心捅到某个少爷家里了。那家长辈和调查局中层有交情,告到京城来了。”
……这哪是犯事了,这不是为民除害?
她的眼神立刻从惊悚变成充满敬意:“你雇点人把他做了。”
惊悚转移到了平日不动刀动枪的林欣然脸上:“太直接了吧?先不急,他名声已经臭了,等我‘劳改’完回去继续弄他,就不信送不进监狱。”
“小心他们报复。”
“动真格就是公开和林家和慕家撕破脸,他们也要掂量掂量的。”
提到慕家,韩恋晨想起一件在意的事。
洗完澡出来,她敲开林欣然的房间问:“联络网的境外线路怎么样了?最近能联系上表姐吗?”
“那个线路是搞出来了,但频繁遭到攻击,我还在搞,”林欣然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两个号码,“慕叔叔后来给的,你可以试试,一个公寓的,一个她常去的医院的,要转接,不一定能打通。”
医院……
韩恋晨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她觉得有些事必须再找慕羽漠问一下。
即便有可能得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