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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中虹区是悦城最老的几个行政区之一。路上的许多建筑都颇有年代感,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热闹繁华。
      陈煜所说的那家法餐厅也同是这样的风格,且十分幽静私密。宋雯不免有些意外:陈煜向来不刻意追求这一点。
      停好车走到大堂,迎面竟有人招呼他们:“小煜,小雯。”
      意外的不只是宋雯,陈煜叫了一声“爸”之后,一时也没有下文。
      唯独陈父还算镇定自若:“哦,上面来的人提前回去了,我就早点过来。”他示意二人:“走吧,订的位置在二楼。”
      宋雯仍旧定在原地,陈煜拉住她的手,动作轻却不容推拒:“上去吧。”
      宋雯任他拉着往前,思绪混乱成一张烂朽的渔网,看似全是破漏却依然挣脱不出来。
      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向一场无从逃避的灾难走去,不仅束手无策,更糟糕的是,她甚至没有对人倾诉自己有多么焦虑的正当权利。
      她想抓紧陈煜拉着她的手,但本就不多的理智让她别继续引人注意了。她只好微微松开一些,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坐在一个正适合欣赏钢琴曲子又不至于被打扰到彼此谈话的位置——这话似乎是为他们引座的侍应生说的。
      而后菜单被推到她面前。坐在对面的陈父好像对她笑着说了什么,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这是她身旁陈煜的声音。
      “…没事。”宋雯勉强算是回过神来,抬头对二人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陈煜从她手里抽出菜单:“她有什么忌口我都知道。”
      成熟一点,宋雯。她对自己说,不管她接不接受和陈煜的家人一起吃饭,现在她已经不得不面对这种场景了。不能因为她的原因,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很快,开胃菜端上来了。陈煜和宋雯的一样,都是苹果佐冻鹅肝。
      “小煜小时候最喜欢这道菜,”陈父笑向宋雯道,“那时候我…还有他妈妈,都不许他多吃,毕竟鹅肝不是什么健康的东西。”
      宋雯跟着笑起来,又向陈煜看了一眼,这才低头,切了一块鹅肝上面的苹果。
      凉丝丝的果汁咽下肚,果肉碎块硌着她的胃,接着引发了一阵痉挛——她在此刻终于感受到一种恶意的嘲弄:有赖于这必须在陈煜面前维持美好表象的两个多月,她保持着健康有节制的饮食,也一度逃脱了失眠的阴影笼罩,不依靠人工方法绝对不会光临的生理期,竟然主动示好了。
      在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场合。
      陈煜在专心用餐的余暇仍然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苍白——哪怕是比起之前来说。
      而后宋雯果然起身道了句失陪,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往洗手间方向逃去。
      “小雯怎么了?”陈父问他。
      “可能是不太舒服。”陈煜面色平静地回答道,看着侍应生刚刚送上来的三份主菜,他开始计算自己再等多久寻过去关心才最合适。
      但都不会让这顿饭完满地结束。

      宋雯四肢冰凉地蜷缩在马桶上,吊在挂钩上的包敞开着,没有卫生巾,也没有止痛片。
      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所有的肠管像被人开膛破肚地一把揪出来,揉搓折磨。
      但她完全吐不出来,口腔里只有泛酸的苹果味。
      可她仍能分心去想,在学校时忘了哪个老师讲过的,“肠管不怕切割怕牵拉”,以及外科实验课,拿给他们练习分层缝合的猪大肠。
      她当时缝得真丑啊,根本没有遵循分层的原则,抖着手,忍着恶心,埋头弯腰整整两节课,缝出一个扭曲到猎奇的,玩意儿。
      她真丢人啊。

      “宋雯,宋雯…”敲门的声音那么近,怎么可能是陈煜,她已经把陈煜当成救命稻草了吗?是不是太恬不知耻了?明明,明明什么?
      明明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先赶进来的是餐厅女领班,她确定洗手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后,方才向陈煜示意。陈煜在第一时间找到宋雯所在的隔间,别开眼睛,用手中的外套将对方裹好,而后抱了出去。
      宋雯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尽管头上灯光灿烂,但黑夜的逼视从未远离。
      而后她元神归位,认出了坐在床前的陈煜。
      她猛然坐起身来,眩晕使她许久无法睁开眼睛。
      “慢点起来。”陈煜扶住她的肩膀,等她不再摇摇欲坠时便松口了手,问道:“好点了吗?要不要吃布诺芬。”
      宋雯摇摇头,眼神游移,她看出来这应该是陈煜的卧室。她很难开口说什么,哪怕她的要求称得上是迫切。
      “我买了那个东西,”陈煜居然看透了她的心思,抬手胡乱地指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用…卫生间在那边。”他说着站起身来,很自觉地回避出去。
      宋雯总算是缓了口气,试探着揭开被子,唯一还好的是自己双腿下面垫了一块厚厚的大浴巾,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庆幸。
      找到陈煜所指的卫生巾,购物袋里竟还有一盒新买的女式内裤,这让宋雯越发尴尬,同时又莫名地酸心。
      把自己收拾妥当,又整理好床铺,浴巾塞进卫生间里的洗衣机,她打开门,对站在门口的陈煜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然后又道:“对不起。”
      陈煜只笑了笑:“总之逃过一劫,松了口气是不是?”
      房间里假如还有一星半点的暧昧与尴尬残余,也都因为这一句话而消失殆尽。宋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而陈煜显然也并不需要什么答案,依旧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给你打包了甜点,带回去当下午茶吧。”
      即使自认为从小到大始终处处被厌弃,但宋雯又忍不住把今天当做第一次,这是她真真切切的第一次,被下逐客令。
      小时候,被亲戚当皮球踢来踢去,是因为她那不够富有显赫的父母;而这一次,是因为她自己。

      宋雯躺在床上,挣扎着翻了个身,贴在小腹上的暖宝宝贴已不知所踪,离开前不曾留下一丝余温。
      腹痛仍在继续,但渐渐地比头痛轻微起来。眼皮大约是肿的,因为她似乎看不清手机屏幕显示的到底是几点,随即即将自动关机的提示便弹了出来。
      她狼狈地翻下床,踉踉跄跄地给手机连接上充电器。然后坐在书桌前,决定背单词。
      现在是六月七号,星期四,一年一度高考的第一天。而她决定背五百个新词。
      对,就是这样,不要求背太多,一步步来才能持之以恒。这是她请假学习的第四天,为了……为了逃避现实。
      其实她不需要考试,或者出国。她应该做的,是去磁共振室轮转,学点东西,然后毕业工作。
      但她向来没有学医的天赋,又暂时丧失了勤能补拙的意志力。
      是的,她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是不确定它的期限。
      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然后认真地洗了三遍手。
      她闻得到自己身上隐约的异味,但是没办法洗澡,她痛经痛到甚至没有胆量脱掉衣服,唯恐吹到丁点寒风。
      唯一值得肯定的一件事便是,她还没有暴食。
      实际上这几天她只吃了两口陈煜塞给她的那一盒甜点,冷掉以后毫无吸引力,何况她又不饿。
      她将正充着电的手机拿过来,没有任何新的消息或是电话,来自陈煜,以及别的任何人。
      只有朋友圈里朝气蓬勃,赵岚还在她的ins上发了玫瑰与向日葵花海,于大洋彼岸的某一片墓园里。
      宋雯心平气静,又翻了一页书,页面上的单词终于不再是“abandon”。
      谁也不会因为一两件难堪的小事消沉至谷底。自我流放的人只是透过这些许小事看穿了命运的执意:一些人不仅不配拥有幸福,甚至都不配拥有追逐幸福的权利。

      大门开了,欢快的高跟鞋响动停在她卧室门口:“雯雯,你在吗?”
      是叶晴。宋雯很想装作不在,但她刚才忘了将门关严实。
      叶晴歪着头,笑眯眯地倚在门口问她:“你去年那双白色的高跟鞋是什么牌子啊?”
      “…我忘了。”
      “怎么可能!”叶晴开心地扬一扬手里的袋子:“我买了他家今年的新款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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