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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亡灵赌场(十) 硬盘垂直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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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溢当然不是想殉情。
他赌了一把,赌对了……应该吧。
CG动画进行了大概五分钟,磅礴的交响乐慢慢低下去。秋溢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力,像根轻柔的牵引绳,带他绕过无数陨石碎片。
彗星一颗颗掠过身边,在星空中它的冰核燃烧殆尽。最后停在圆环的力场里,组成了死寂的光晕。
秋溢向那圆环中心的陌生文明飞去。
他耳边响起一道冰冷无情的声音:“来自大麦哲伦星云,第三旋臂,TMA-1号蓝恒星系的第四颗约束天体。阿利法族,碳基生命。”
“正在核验身份……核验通过。”
“欢迎进入,恒星大陆的光法师,秋溢。”
“Gamma-ray级伪装层开始剥除。”
Gamma-ray是伽马射线,是宇宙里能量最强的射线,只有恒星坍缩后超新星爆炸才被放射出来,一瞬间的亮度能超过一万亿个太阳。
那奇异的命令一下,秋溢只觉得宇宙都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大麦哲伦星云来自银河系,可他不敢相信面前是银河系。
银河系中心还是嵌着一枚圆环,圆环套着黑洞,黑洞却冒出了两只紫色气泡,足有银河系的上百倍大。它们膨胀开来,像星云里搅拌不及的泡沫。
“X-ray级伪装层开始剥除。”
宇宙再次闪动,紫色气泡变成红云,依稀有了内部轮廓,像是密布的血管在胚胎里运作。
“Ultraviolet-ray级伪装层开始剥除。”
红巨星般的气泡变成了刺眼夺目的光球,亮到极致,银河系只是一张薄薄的脆弱的纸片,被两只太阳夹在中间。
接着,就到了人类所说的可见光。
随着碳基生命的肉眼能见的最后一级电磁波伪装剥除,秋溢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前面。
那无与伦比的、纵长上万光年的气泡,有了骨架和色彩,像一只哑铃,卡在科学家们以为的“黑洞”的位置。
它像一棵树和湖面上的倒影,是那文明的银河基地。
不论是帝国,还是天堂,都难以形容它。
星舰的故事一向很黑暗。自由是残酷的,胜利是血腥的,隐藏在正义道德之后,是世界永远毫不留情的车轮。
没有哪个胜者是清白无辜地登上王座的,权谋和杀戮也不一定带来应有的残忍果实。
秋溢穿过那开始崩解的圆环,云雾散去,山石树木都像精巧的玩具一样在宇宙中破碎、冻结了。
他落进气泡里,四周是发光的晕轮,有一个机场似的平台上站着许许多多的白袍法师。
既然系统叫他“光法师”,那这人看起来像个同族?老乡见面好说话么。
白袍法师迎接了他,旁边一人手捧衣装,袈裟似的给他披上了,亲切地叫他的名字。
秋溢明白了,这是NPC。
他一副荣归故里的样子跟着他们走,身上的衣袍并不是纯粹的洁白,而是另一种神圣的色彩:像光的丝绸。
“这里是银河帝国,我们在北星座。”领头的法师对他道,好嘛,名字直接剽窃,阿西莫夫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距离我们对你的放逐……已经过去两千年了。”
秋溢想着,这进入剧情太突然了,什么放逐?
还好他面前出现了对话选择框,一条是“什么放逐?”,另一条是“已经两千年了么”。
秋溢当然选上面那条。
“什么放逐?”人物自己开口。
“你忘了么?”领头法师讶异道,“两千年前,有一艘外星飞船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世界,装载了能毁灭世界的武器,要求我们交出这个星球上最穷凶极恶的罪犯。”
秋溢点选:“你们交出了我?”
领头法师:“当然,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
秋溢:“……”
这个省略号不是他选的,人物自动无语了。
领头法师:“帝国议会执意要置你于死地,将你从皇宫里绑出来,给你编造了一份很长长长长……的文书。法律执政官向七个大陆二百三十个种姓宣读了文书,称你的罪名罄竹难书,从通敌叛国到虐待小动物。那外星飞船听得很满意,就把你带走了。”
秋溢简直想打爆他,他本人在现实救助小动物!
他狠狠一选:“哦,我想起来了,那些可悲的爬虫。他们是想害死我,但我在这个世界里大获全胜!哈哈哈!”
台词中二得让他牙酸。
领头法师:“是的。我现在带您去这个世界的核心。”
秋溢打量四周,进入这大气泡后,他们便漫步在圣殿般空茫洁净的世界里,踏过结晶与凝霜,呼出的气息化作冰花。渐渐的,他感觉到了冷。
秋溢吃力地点触面板:“这里……是……什么地方?”
领头法师回头道:“这是所有罪恶终结之地。”
白袍法师们齐齐回头,但在回头的时候,他们消失了。
寒冷像凌迟的刀,一片片割下温热的皮肉。秋溢嘴里不断冒着白汽,跪在地上,捂住上臂,听到浓雾深处有窃窃私语的影子欺近。
突然地面像飞溅的水花一样破碎,带着他摔下这圣殿。
【净化】还未收起,像凶猛的野兽一样顺着建筑的结构捣毁。他跌下了一片云雾中渺茫的城镇,伸手想抓一座矗立的高塔,【净化】的力量从塔尖灌入,一路下凿,盾构机般把这座高塔压成了碎块。
接着整座城镇都被巨兽拱动了一样,波涛起伏,樯倾楫摧。地上冒出一个大洞,秋溢径直掉了下去。
隆隆的破坏直到钻进底层才停下来。
秋溢从好似无穷无尽的天空摔下来,摔到地上,眼前金花乱冒。
他停在这……北星座和南星座交接的中心,正是哑铃形文明的“承重部位”,这半个星座的重力都来源于此。
这里极亮,往上看是一片金色的灯泡和管道的星空,盈盈发光。仰视时,好像有无数串风铃随风摇曳……身下是完全透明的地面,底下又是倒过来的一样的结构。
但是,倘若秋溢闯进过“末世”副本的最后一关,他就会记得月之暗面的机组的样子。
就会隐隐地感觉到一点相似。
头顶这金黄的发光二极管的天空,仔细一看,好像人脑一般。
那许多神经结般的连接处,吊挂着一具具干尸……顶上的管道则粘满了灰色的团絮——就像落了灰,让人恨不得伸手拂掉。
【系统提示:对话or攻击?】
秋溢摔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地看了一会,按着头,心情暴躁。他直接选了“攻击”,爬起来,仇恨地盯着上面。他只想赶紧打完这个游戏。
地面轻微震动,头顶玲琅碰撞,那些干枯的生物互相撞击,开始强烈地颤抖,不知死活。
头顶打下来一滴又一滴黑色的黏液,汇聚到半空中,慢慢注满了一只巨兽的形体。最后它轰然落地,小山般趴在地上不断喘息,同一时间,所有吊挂的干尸也摔了一地。
秋溢站在无数干尸的包围圈里,旁边还有只濒死的巨兽。金光淋漓,美与死亡交织。
他再试图催动【净化】,愕然发现那怪兽在抽搐,按一下动一下,按两下动两下,但它就是站不起来。这是他的……【净化】?
【净化】破坏规则,它具像化成了活物,那也许这里全是死物。
“灰尘团絮”游走起来,疯狂聚集,金色的管道上空阴影拢聚,形成了一片云海般的亡灵。
它空洞的五官盯着秋溢,化作龙卷风般的一坨云,宛如伸头下来,凑到了秋溢的面前。
空洞一弯,露出了极度夸张的恐怖笑容。
“你很快就会死了。”亡灵道,“你这碳基皮囊四面漏风。我会钻进你的耳朵里,钻进你的脑袋,顺着血管,游走过你的四肢百骸。”
“我会摘出你的大脑,复制下神经网络,把它存储在量子计算机里随意修改。”
“我会复制出你,把你的身体也挂满这里。”
“我们是量子的幽灵。”
“你看不见,打不穿,但我们能把光变成水,把水变成酒……”它蓦然化成一束膨胀的烟花,炸裂四散,带着恣意和绚烂,“神说,要有光——这里处处是光!”
“向活人的世界复仇!”亡灵扯着嘶哑尖锐的嗓子高呼狂笑,“生存的规则残酷、腐败、无人性,我们将在地狱里清醒、自由、一尘不染!”
【系统提示:对话or攻击?】
——攻击个屁啊!
亡灵倏忽又出现在他的耳边,一缕轻烟径直钻过秋溢的耳朵。让他眼前信号干扰一样剧烈闪动,操作面板消失,状态血值消失。
一张画面猛闪而过,这里站满了幽灵。
全是,全都是。死去的活物,诡异的种族,逝去的面孔……
全是死人。
偌大的宇宙并未忘记埋葬于过去的人,他们的灵魂从□□里脱离,来到无止尽的寒风中,建立起了骇人的文明。
秋溢被那瞬息出现、瞬息消失的画面激得后退一步,亡灵转到他面前,凝成手持镰刀的黑麻斗篷,阴晦地说:“死,等于永生。”
“人人困于世上的罪恶,死,才是罪恶终结之地。”
“秋溢,你来到这是因为族人的背叛——暴怒的火焰没有烧焦你的心,冰冷的武器没有冷却你的伤口吗?上前一步,加入我们!”
【系统提示:对话or攻击?】
半晌,秋溢动动手,选了对话。
秋溢无奈道:“既然这对话框总是出现,而我又没有攻击的能力,那只好对话了。”
秋溢道:“——但我不是杨痒那种废话聊骚选手。”
他刻意补完了这一句,才停顿一下,把手插进卫衣兜里,一副放松的神情。秋溢继续说道:“你说你们是量子的幽灵,‘能把光变成水,把水变成酒’,这是量子的游戏了。很高玩。你们能建立起这么庞大的基地,还要杀戮游戏干什么?”
“第一,是娱乐。但没见你们有多高兴。第二,是筛选。银河系各个种族在你们眼里是不堪一击的吧,但有可能,你们也要吸收新的血液。而且仅凭量子态,应该也存活不了太久,一束光就能把你们打散了。”
“所以,那边挂着一堆腊肠。”秋溢道,“怪丑的——作为终身容器来讲。”
“腊肠”铺满了他的周围,个个干枯萎靡,不久于世。
“你们这亡灵赌场,要的候选人是各个种族的罪犯,最后脱颖而出的更是穷凶极恶之徒。你们这些死人是不是都不得善终啊?”秋溢施展了自己毫不留情的毒舌, “……这么强的杀人意志。不过,平心而论,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我不是最合适的。”
“真的存在的话”,这句听起来像个冷笑话。
事实上,秋溢在看到那两个紫色气泡的时候,就想到它是费米气泡的模拟图。
早在六十年前,天文学家们就发现了银河系中心黑洞喷发出的伽马射线暴。谁知道它们是什么呢?也许真是死人的国度?
他忽然看向那个镰刀亡灵。
秋溢面孔苍白,眉心微皱,因为头疼而显得气场更加冰冷又浓烈。
他冷冷道:“反正也会做成资料片,希望我的话能留下来,给威廉·罗兹先生和嘉伯莉娅·曼图斯女士这对战友看到。其实我本来不大确定……”
“……如果那些行刑人的技能卡没有消失的话。”
秋溢最开始的怀疑,只是针对这个游戏的团体赛的规则。
规则明显对神民不利,他觉得这是个人生存赛,尤其他把网络工程师抛到明处,众人一起围攻的时候。神民或狼人的身份就是个笑话,天赋技能才是根本的优势!
后来他的判断被扭转,是因为发现行刑人也有技能卡。
但在悬崖上他遍搜全身,那些技能卡消失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秋溢在后背发麻的瞬间,想到了嘉伯莉娅的【幻象】。
如果停止杀戮,谁获利最多?
如果继续杀戮,谁会是下一个淘汰者?
剩下的已经全是狼人,柯仰又跟他同命,只剩下威廉和嘉伯莉娅两个非攻击类技能的玩家。
威廉·罗兹利用了【窥测】带来的信息不透明,和上一局遗留下来的思维定势,编造了一个骗局。
他用没人看懂的“选择之树”抢夺了故事的解释权,又针对柯仰的身份强调“主线剧情”,挟持众人,杀掉了最有威胁的凌归静。
哪里还需要到“规则外面”去找敌人,这杀戮规则本身不就是PVP了么?
他把团体赛扭转为生存赛,又把个人生存赛解释成团体赛,迫使所有人停下来,跟从他,放弃了自己本有的优势。
而他则会胜出。
秋溢盯着眼前的面板,柯仰回档之后立即解除了情侣关系,只有巨大的威胁正在眼前,才会让他发出这样的信号。
至于太宰治,他的死活,都不用考虑了。
对话框还亮着:对话or攻击?
“做什么选择,”秋溢伸手抹去面板,拿出了硬盘,“超级英雄不做选择。”
时空回溯!
亡灵骤然被撕扯成了名画《呐喊》,时空的力量毫不费力便摧毁了定局。巨兽一滴滴落回天空,破碎的地板瞬间扣合。
圆环远去,银河基地一个亮度一个亮度地黯淡,最后满眼渺茫云烟,电闪雷鸣猛地将秋溢吐回了悬崖上。
回档还在继续——
他退回了黑暗森林,退回了书塔下的辉煌光影,看不清脸的影子叽叽喳喳。他飞速被拽回湖边,被融化的行刑人直立着恢复,技能卡从秋溢掌心里脱手,他看见了丛林后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是嘉伯莉娅!
嘉伯莉娅的指尖粘连着【幻象】的丝,仿佛在操纵着一个傀儡,操纵着被秋溢杀死的“行刑人”。
秋溢看到威廉转身抓起了柯仰,向黑暗森林深处奔去,头顶展开了一大片“选择之树”,然而全是乱码。
审判桌上,他和嘉伯莉娅寂然无声地对视,一双碧绿眸子,一双海蓝眼睛,瞳孔里熊熊燃烧着光和焰。甚至不需要交流,只需要眼神,他们一定有能避开系统的插件。
秋溢退回到开始,又一点点回到了结束前。柯仰站在悬崖边,冲他大喊:“秋溢——看一眼面板!”
“我看了。”他在心里回答。
啪嗒一声,硬盘垂直落地。
一阵风掀过去,秋溢身后的黑暗森林如潮起云涌,面前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打开状态面板,盯了一会,没看到什么异象。
秋溢拣了块干净地面坐下了,但这一坐,怀里就滚出个东西,顺着他卫衣下摆溜到裆/部。秋溢把它拿起来,见是柯仰塞给他的硬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玩家面板骤亮,亮出一个角落。
【特殊关系解绑,您与玩家杨痒已不再是“情侣”。】
秋溢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悬崖边。黑暗森林仿若死去,只有悬崖下的云海翻卷不息。
天色愈来愈暗,狂风折地,林海怒涛。浓墨一样云海想要溢上悬崖,他单薄的身影模糊在阴影中。
但那身街头少年的衣服慢慢透出了光,由胸膛蔓延上全身。银白的,威严又宏大的,好像这永夜的悬崖上升起了太阳。
土地碎裂成熔岩,高温焚毁了森林,大火像病毒一样在风的威势下蔓延。【净化】发动到了极致,将这一片悬崖烧得火光冲天,但还不算完。
它要摧毁规则,烟消云散,冲破了重重束缚,要命运都在炙烤里蒸发。星舰公司的商业伎俩爆发出了光芒,只要玩家的状态一直飙升,他就能净化宇宙。
像一条火舌,骤然舔空了圆环内部的精巧盆景,好像这一人烧起来的毁灭之火撼动了世界。秋溢的人物已经被几千度的高温烧灼得刺眼无比,明亮无比,浑身着了火。
云雾一扫而空,他头顶的天空显出了真正黑暗的宇宙,生灭的星子,还有那看不见的黑洞里死人的文明。
力场扭曲之后,圆环渐渐失控,在巨大的轰鸣声里,它失去了平衡。
圆环像即将滑下无名指的黯淡的婚戒,一点点歪斜,正如泰坦尼克号冲进深海。它歪斜到近乎垂直的时候,黑洞周围蓦然炸出数不清的火花,巨大的气泡突然闪现,一层层剥开伪装,完全被打散了。
最后,那看不见的国度再次熄灭,黑洞第一次不再吞吐星云,而是将周围的一切都推了出去。就像一个倾家荡产的赌/博者厌丧地推开了筹码,起身离桌了。
开局时的婉转歌声再次响起,轻轻哼唱着:
“跳进这俗世乐土,扔下你所谓包袱。”
“我教你正视野心,忘却困苦。”
“我是黑暗,吹灭灯火的嘴……”
“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卡在了吹灭灯火上。歌声将这黑暗故事用缎带打了个结,亡灵赌场便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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