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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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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季淮南已经到了,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著笔记本电脑和那个咖啡杯。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还是挽到小臂。
程之鱼坐在他对面,把打印纸放在桌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四点整,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挂著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程之鱼总结过,周总有三种笑:第一种是“大家辛苦了”,第二种是“这个月业绩不错”,第三种是“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
现在是第三种。
“两位,”周明远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我有一个项目,需要你们合作。”
程之鱼看了季淮南一眼,他正在看电脑屏幕,没抬头。
“什么项目?”她问。
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分别推到他们面前。
“公司准备做一个全新的用户增长项目,目标是在Q3结束之前,同时达成两个指标:用户情感共鸣指数提升30%,付费转化率提升25%。”
程之鱼皱眉:“这两个指标本身就矛盾,情感共鸣需要时间沉淀,付费转化要求快速决策。”
“对,”周明远点头,“所以这个项目叫‘不可能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季淮南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那页纸,然后看向周明远:“数据支撑呢?”
“没有历史数据,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所以需要你用现有数据建模预测,同时需要程总监做用户洞察。你们两个,一个负责感性,一个负责理性。”
程之鱼:“这不合理——”
季淮南:“数据样本不够——”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程之鱼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耐烦——不是对她,是对这个项目。
周明远举起手打断他们:“我知道不合理,也知道样本不够,但这就是为什么我找你们两个。如果这个项目容易做,我随便找两个人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共同负责这个项目,资源优先级最高,任何人需要配合直接找我。但是——”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脸上的笑收了,换成那种程之鱼只在年度述职会上见过一次的严肃表情。
“我只给你们六周时间。六周之内,要么拿出可行的方案,要么项目终止。没有延期,没有讨价还价。”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给你们申请了一间独立会议室,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那里办公。钥匙只有一把,你们自己商量谁拿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之鱼看著桌上那把钥匙,银色的,挂著一个蓝色的塑料牌,上面写著会议室编号。
她抬头看季淮南。
他也看著那把钥匙,没动。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季淮南先开口:“钥匙你拿著。”
程之鱼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需要用会议室写方案,我只需要电脑。”
他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笔记本,拿起咖啡杯,站起来。
“等等,”程之鱼叫住他,“你不觉得这个项目有问题吗?两个矛盾的指标,没有历史数据,六周时间,这根本就是——”
“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季淮南替她说完,“但周总既然敢立项,说明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你相信他?”
“我相信数据。”季淮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但目前为止,我们没有足够的数据证明这个项目不可能。”
他拉开门走了。
程之鱼坐在会议室里,看著桌上那把钥匙和那两页纸。
她拿起自己的那页,上面写著项目的初步框架,全是抽象的概念词——“用户情感链接”“价值共鸣”“信任资产”。这些词她熟悉,是她每天都在用的语言,但现在写在这页纸上,旁边坐著季淮南的椅子,她突然觉得这些词很轻,轻得像抓不住的气球。
她需要数据把它们压住。
就像那叠打印纸上写的——“第二章节,保留”。
程之鱼拿起钥匙,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经过季淮南工位的时候,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她没有打扰他,只是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金属碰到手机屏幕,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回到自己座位上,陈露立刻凑过来:“怎么样?周总说什么?”
“让我和季淮南做一个项目。”
陈露的眼睛亮了:“真的假的?就你们两个?”
“嗯。”
“天哪,”陈露捂著嘴笑,“这不就是——”
“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陈露摆手,但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一个火一个冰,周总这是在搞化学实验啊。”
程之鱼没理她,打开电脑,开始重新看那两页项目框架。
文档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上午留在旁边的四个字——“谢谢,保留”。
她盯著那四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它们删掉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她决定用行动来说。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不可能项目”,把季淮南的建议书扫描成电子版,存了进去。然后她打开方案文档,开始按照新的框架重新梳理。
写到第二章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情感触发点:第二阶段(保留原叙事结构)。”
敲完之后,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两个字:“数据支持”。
然后她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少。程之鱼写到第七版框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露发来的消息:“你还不走?都八点了。”
她回:“再待一会儿。”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到季淮南还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很深的轮廓。他没有在写代码了,屏幕上是文档,她看不清内容。
她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九版的时候,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经过季淮南工位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文档标题——“不可能项目数据模型初稿”。
他也在加班。
程之鱼倒了水回来,坐下来继续写。这一次她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顿。她发现当她知道身后有一个人也在为同一个项目加班的时候,思路反而比白天更清晰了。
十一点,她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走的时候经过季淮南的工位,他还在,屏幕上的文档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版本,标题多了两个字:“初稿V2”。
她没说话,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第一天。他加班到现在,我写了九版框架。”
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病,又删掉了。
但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风吹过来,她闻到了跟昨晚一样的味道——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的余温,和便利店的关东煮汤汁混在一起。
她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没有看到季淮南。
她买了一瓶水,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季淮南。
主题:不可能项目——数据维度建议。
她点开邮件,里面是一个表格,列了十七个数据维度,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定义和采集方式。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之前,确认哪些维度可用。”
程之鱼站在路灯下,看著这封邮件。
她回复:“收到。第二章的数据维度,我已经确认了。”
发送。
三十秒后,邮件提醒又响了。
季淮南:“哪个维度?”
她回:“情感共鸣指数。你的建议书第七页第三条。”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程之鱼把手机放进口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她走进公寓楼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嘴角是翘的,她自己都没发现。
程之鱼觉得周明远这个人一定学过心理学。
不然他怎么能精准地在她对季淮南的印象刚开始动摇的时候,把他们俩关进同一间会议室,还扔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项目过来?
早上九点,她刚坐到工位上,打开昨天没改完的方案,周明远的助理就出现在她面前,笑容可掬地说:“程总监,周总请您和季淮南去大会议室。”
“又开会?”
“对,这次是项目启动会。”
程之鱼看了一眼季淮南的工位,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著笔记本电脑和一只黑色签字笔,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大会议室,发现里面坐了好几个人:市场部的陈露、技术组的赵明、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新人。会议室的投影幕已经拉下来,上面写著四个大字:“不可能项目”。
陈露冲她挤了一下眼睛,程之鱼没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季淮南坐在她对面,把电脑打开,屏幕朝自己的方向转了十五度——程之鱼注意到他每次开会都会这么做,像是一种保护领地的习惯。
周明远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美式咖啡,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人都到齐了,”他站在投影幕前,“今天正式启动Q3的战略级项目,代号‘破局’。”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两个指标,字体加粗,红色的:
用户情感共鸣指数提升30%
付费转化率提升25%
“这两个指标,”周明远转过身,看著所有人,“必须同时达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明举手:“周总,这两个指标本身是矛盾的。情感共鸣需要时间,付费转化要求效率,同时达成的概率——”
“我知道,”周明远打断他,“所以这个项目叫‘破局’。如果容易,我就不用把你们都叫来了。”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下一页是项目组织架构图,最上面写著两个名字:程之鱼、季淮南。
“项目由运营部和数据组联合主导,程之鱼负责用户洞察和方案设计,季淮南负责数据建模和效果预测。两位直接向我汇报,资源优先级最高。”
程之鱼看了季淮南一眼,他正在看屏幕上的架构图,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问题吗?”周明远问。
“有,”程之鱼举手,“我和季淮南的工作方式不一样,我需要先确认我们有足够的沟通空间——”
“这个你放心,”周明远笑著说,“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专用会议室,钥匙昨天已经给了。”
程之鱼想起昨天那把银色的钥匙,现在还在她口袋里。
“我不是说场地,”她说,“我是说工作流程。我需要先做用户访谈,拿到定性数据之后才能出方案,但季淮南需要定量数据才能建模。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周明远看向季淮南:“你怎么看?”
季淮南抬起头,声音很平:“没有历史数据的情况下,可以先做小样本测试,用测试结果反推模型。”
“小样本需要时间,”程之鱼说,“Q3只有三个月,测试就要占掉两周,剩下的时间不够做方案落地。”
“那就并行,”季淮南说,“你做访谈的同时我建模,每天同步进度。”
“你的模型需要结构化数据,我的访谈结果是非结构化的,怎么同步?”
“你每天把访谈记录发给我,我提取关键词做情感分析,转化成结构化标签。”
程之鱼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分析?”她问。
季淮南没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周明远在旁边看著他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你们已经开始沟通了,很好。还有其他问题吗?”
陈露举手:“周总,我的角色是什么?”
“你是程之鱼的副手,负责访谈对象招募和用户维护。”
陈露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看向程之鱼,用口型说:“我们是一国的。”
程之鱼没理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季淮南刚才说的方案:“访谈+建模并行,每日同步。”
她写完之后抬头,发现季淮南正在看她,视线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但她捕捉到了。
她想从那个眼神里读出点什么——比如他是不是也觉得这个项目很荒谬,或者他是不是跟她一样没睡好——但他已经低下头看电脑了。
会议继续了四十分钟,周明远讲了项目的背景、目标、时间节点,最后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你们两个先做第一次头脑风暴,把初步框架定下来。”
程之鱼和季淮南同时看向他。
“今天下午?”程之鱼问。
“对,就今天下午。”周明远合上文件夹,“项目启动越快越好,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他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了。
门关上的瞬间,程之鱼听到陈露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周总跑得真快。”
下午两点,程之鱼走进那间专用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方形桌子,两把椅子,一面白板,一扇窗户,窗外是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晃晃的。
她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上:用户访谈大纲、竞品分析报告、三本她标注过的用户日记复印件。
季淮南比她晚到五分钟,手里拿著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新的笔记本——黑色硬壳,A5大小,看起来很厚。
他坐在她对面,打开电脑,然后看著她,等她先开口。
程之鱼清了清嗓子:“我先说我的想法。”
“好。”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走心派”。
“我的核心思路是:用情感共鸣驱动付费转化。”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右边,“用户之所以付费,不是因为你的产品功能有多强,而是因为你的产品让ta觉得‘被理解’。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告诉用户‘你应该买’,而是让用户觉得‘这就是为我设计的’。”
她转过身,发现季淮南正在笔记本上写字,写得很快。
“你在记什么?”她问。
“你的关键词。”他没抬头,“继续。”
程之鱼继续在白板上写:用户画像、痛点时刻、情感触发点、价值传递。
“我的计划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找到核心用户的痛点时刻,这个我来做访谈;第二步,设计情感触发点,把痛点转化成共鸣;第三步,在共鸣最强的时候插入付费引导,顺势而为。”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马克笔放下,转头看季淮南。
他停下来,抬头看她。
“说完了?”
“说完了。”
“好,”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她写的每一个词旁边都打了个问号。
“用户画像——数据支撑呢?”
“访谈会做——”
“访谈多少人?”
“二十个。”
“二十个用户能代表整体吗?”
“能代表典型用户。”
“典型用户的定义是什么?行为特征?人口属性?消费习惯?你有没有一个标准化的筛选模型?”
程之鱼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做筛选条件——”
“做筛选条件需要历史数据,”季淮南打断她,“你有吗?”
她沉默了。
季淮南继续往下走,红色马克笔移到“痛点时刻”旁边。
“痛点时刻的定义是什么?持续时间?触发频率?强度等级?你怎么量化一个用户‘痛’的程度?”
“我可以让用户自评——”
“自评数据的主观偏差太大,不能用来做建模依据。”
红色马克笔继续移动,在“情感触发点”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这是最大的问题。你怎么知道你的情感触发点真的触发了情感?靠用户说‘我很感动’?还是靠你自己的感觉?”
程之鱼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那你的方案呢?”她问,“你来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季淮南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模型的框架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箭头,看起来像一张蜘蛛网。
“我的方案是:用行为数据反推情感状态。用户的点击、停留、滑动、分享、评论,这些行为会留下痕迹,通过分析这些痕迹,可以建立一个情感指数模型。付费转化不是靠‘感动’驱动的,而是靠‘习惯’驱动的——用户习惯了你的产品,自然会付费。”
程之鱼盯著那张蜘蛛网,试图理解每一条线的逻辑。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情感共鸣,只需要让用户养成使用习惯?”
“不是不需要,而是情感共鸣无法被验证。你能验证的是行为。”
“但行为不代表感受。”
“感受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就无法被管理。”
“所以你的方案是忽略用户的感受,只看数据?”
“我的方案是用数据来理解用户的感受。”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对视了两秒。
会议室的温度好像突然升高了几度。
程之鱼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季淮南,我知道数据很重要,但用户不是数字。你不能用一个模型就把所有人的情感都简化成行为标签。”
“我没有简化,我只是在用科学的方法——”
“科学的方法?”程之鱼打断他,“你觉得你的模型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告诉你‘我很难过’更准确?”
“用户可能会说谎,但行为不会。”
“用户不会在访谈里说谎!”
“他们会。心理学研究表明,用户在访谈中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行为和动机,误差率在30%以上。”
程之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这个数据。
因为她不知道那个研究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知道季淮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不确定——他要么是查过了,要么就是随口编的,但以他的性格,百分之九十九是前者。
她觉得更生气了。
“好,”她说,“就算用户会说谎,那你告诉我,你的模型怎么处理那些没有行为痕迹的情感?比如一个用户看了你的产品三秒钟就关掉了,你怎么知道他是没兴趣还是太感动了不敢看?”
“三秒钟不够产生情感共鸣,认知心理学的研究表明——”
“够的,”程之鱼说,“我见过用户在五秒之内哭出来的。”
“那是极端案例——”
“那是真实案例。”
两个人又停下来。
程之鱼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季淮南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能看出来他的下颌绷紧了——这是她这两天总结出来的规律,他越是不高兴,下颌线就越明显。
现在那条线很明显。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露探头进来,手里端著一盘瓜子,脸上挂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我给你们送点下午茶,”她走进来,把瓜子放在桌上,“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然后她真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开始嗑瓜子。
程之鱼看著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陈露,你——”
“我真的只是送瓜子,”陈露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周总说你们可能会需要提神的东西,我就买了瓜子。你们聊你们的,我保证不说话。”
程之鱼看向季淮南,他正在看陈露,表情从“不高兴”变成了“不理解”——这也是一个新的发现,原来季淮南还有“不理解”这种表情。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程之鱼问。
“极端案例和真实案例的区别。”季淮南说。
“对,”她转回白板,“我的意思是,你不能用模型否定真实用户的感受——”
“我没有否定——”
“你刚才说三秒钟不够产生情感共鸣——”
“那是基于——”
“基于你的模型,我知道。”程之鱼打断他,“但模型是死的,用户是活的。你总不能让用户按照你的模型来产生情感吧?”
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瓜子壳裂开的声音。
陈露小声说了句:“好瓜子。”
程之鱼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露:“你能不能——”
门又被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端著咖啡,看了看程之鱼,又看了看季淮南,最后看向角落里嗑瓜子的陈露。
“你们在开茶话会?”
“不是,”程之鱼说,“我们在讨论方案。”
“讨论方案需要这么大声?”周明远走进来,看了一眼白板上红蓝交错的字迹,“我看你们这不像是讨论,像是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季淮南说,“我们在交换意见。”
“交换意见交换到脸红脖子粗?”周明远看著程之鱼,“你的脸很红。”
程之鱼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很烫。
“会议室太热了。”她说。
“空调开的是二十二度。”周明远说。
“那就是太阳晒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位置上,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周明远没继续追问,他走到会议桌前,把咖啡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看著他们两个人。
“我不管你们是在讨论还是在吵架,我只在乎结果。这个项目只有六周时间,你们没有时间浪费在争论上。”
“我们没有浪费时间——”程之鱼想解释。
“你们已经吵了四十分钟了,”周明远看了一眼手表,“从两点到两点四十,一句有用的都没说出来。”
程之鱼闭嘴了。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周明远站直身体,走到门口,把门开到最大,然后转头看著他们。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待著。没有方案,谁也别出来。”
程之鱼瞪大眼睛:“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周明远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你们要吵回家吵,这是办公室。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你们唯一的任务是把方案做出来。什么时候做出来,什么时候出来。”
他走出会议室,把门带上。
程之鱼听到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看向季淮南,他已经坐下来了,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打字,只是看著屏幕。
角落里,陈露站起来,把剩下的瓜子装进口袋里。
“那个,”她小声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没拉开。
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周总?”她隔著门喊,“门打不开!”
外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隔著一道门,听起来有点模糊:“从外面锁上了,你们把方案发给我,我就来开门。”
陈露转头看程之鱼,表情复杂:“我被连累了。”
然后她走回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之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白板上那些被红色问号标记的词,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跟一个人说了半天,发现你们用的根本不是同一种语言的累。
她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笔记本,试图找到一个能让两个人达成共识的切入点。
翻了五分钟,没找到。
她又看了一眼季淮南,他还在看屏幕,手指偶尔敲几个键,但节奏很慢,不像在写代码,更像在发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位置移到他的位置,照在他的手上,把那只旧手表的表盘照得发亮。
划痕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楚,纵横交错,像一张缩小版的地图。
程之鱼盯著那只手表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把她写的那些词全部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大括号,写了四个字:“用户视角”。
然后她把红色问号旁边也画了一个大括号,写了三个字:“数据视角”。
她在两个括号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彼此。
“我们需要一个中间点。”她说。
季淮南抬头看她。
“你的数据模型需要用户行为作为输入,我的用户访谈需要数据来验证假设。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她用马克笔点了一下那条线,“所以我们不用争哪个更重要,我们需要的是找到一个转换器——把你的数据翻译成我能用的洞察,把我的洞察翻译成你能建模的变量。”
季淮南看著白板,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她画的那条线中间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了两个字:“标签系统”。
“做一套标准化的情感标签,”他说,“你的访谈结果转化成标签,我的数据模型输出标签,用同一套语言沟通。”
程之鱼看著那个圆,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标签怎么定义?”
“你来定义情感维度,我来定义行为对应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一个新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程之鱼也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情感维度的框架。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陈露刷短视频的配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