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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洋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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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能登台,便只得在陆家好好歇着,嗓子不能多废,身上的功夫却一日都不能落下。清风白日练功,晚上自习诗书,日子倒也过得充足。
陆悦却是个闲不住的,陆大小姐仗着陆老板对自己的宠爱,时下流行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都少不了她。最近她正对一个女影星着迷,电影院里但凡上映有这个女人演的片子,陆大小姐的零花钱都会二话不说的贡献出去。
只是她同学们要么囊中羞涩,要么热衷于去参加各种舞会,同她这般天天跑电影院的实在是少数。
“喏~清风,快看!”陆悦挥舞着手里两张蓝色的小票,一下学就急吼吼地往清风住的屋子里跑。
清风显然早已经习惯了陆悦的这般性子,他扣下手中的扇子,转而去看陆悦得意洋洋朝他递过来的两张票据。
“这是什么?”清风的手指缓缓滑过纸上的字,边看边念:“虹口剧院……《白玫瑰》……3排……6座。”
这是……哪里新排的戏?
“是电影票!”陆悦得意的把其中一张塞给清风,抿嘴笑道:“今天下午,在虹口剧院!你知道这票有多难买!我托人排了两天的队才买到的!”
“这票……给我?”
清风有些迟疑,目光却在电影票上留连。他自己虽然是个唱戏的,可到底是年轻人,对新事物充满了热情和好奇,总听别人说电影有多么多么有趣,他却一次也没有看过。
“当然是给你的!你每天在这宅子里,闷都闷死了!不如我带你去电影院逛逛!”
“我……”清风为难道:“可是……”
“哎呀!可是什么可是!”陆悦跺脚。
少年低下头,犹自握紧了手里的票。
这票一看就不好买,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陆悦一定是花了不少的钱。可她专程这样来找自己,又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好意……怎么办……
清风犹豫道:“咱们……你是女孩子,我跟你一起出去,不合适吧……”
清风的话让省吃俭用两个多月才攒下足够零花钱买到的电影票的陆大小姐气到眼眶泛红,“清风……你……你先前还说自己也是新派的人……”大小姐恨恨地咬碎了一口银牙:“你又是怕了那个方玉潭!是不是!”
清风浑身一震,这才想起,方才只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倒是把师傅交待的课业忘得一干二净。
清风低下头,他这副模样顿时坐实了陆悦的想法。陆悦忍不住欺身而上道:“清风!新时代了!你是个有平等权利的人!凭什么一直要受他摆布?你就从没有想过为自己做点什么吗?!”
“不……不是这样的。”
是,他是万事要听师傅的话。师傅说东,他就不往西,师傅说练一个时辰,他就翻倍的练。可他也曾是个跪在冰渣子上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小乞儿啊,是谁将他拉出深渊?是谁十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又是谁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
——是师傅!
清风退后一步,与陆悦拉开距离,“师傅就是天,就是地,我这条命,都是师傅的。这与是不是新时代没有关系,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这榆木脑袋!”陆悦简直觉得清风不可理喻,她不顾男女礼节,忽然一把牵住了清风的手,“我带你去跟方师傅要个说法!”
陆悦的手很软,清风第一次牵到异性的手,浑身都僵直了,他慌乱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却已经被拉得往前一个趔趄,两人推推搡搡间,只听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谁找我要说法?”
说话的人一脚跨入屋内,他浑身逆着光,目光似不经意间从两人相握的手上扫过,眉宇间的神色似乎立刻便冷了几分。
清风像感受到什么,触电般收回被少女拉紧的手。
“师傅……”
“方师傅……”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这会儿真见着方玉潭,就像老鼠见着了猫,一下就怂了。她也不明白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就会怕这个姓方的,明明这人平时都是一脸温和的模样,可他周身好像总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恭恭敬敬的对待。
方玉潭又扫了两人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师傅”,陆悦本想硬气地直呼他名字,可在看到他的神色后,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你那一套已经赶不上时代了!我跟你说……”
“清风,你过来。”方玉潭招招手。
温和如水的语气像一道利刃般生生将陆悦的话斩断,陆悦鼓着腮帮子,眼睁睁看着清风乖乖走到方玉潭跟前。
“是什么?给师傅看看。”
“是……电影票……”
张开手,一张已经捏得皱巴巴的电影票在清风手心里慢慢舒展开。少年掌上新磨出了一个嫩茧,还泛着血泡,那张电影票就粘在破皮的地方,一角已经被染成深色。
方玉潭的眸子顿时加深了一些。
“想去?”
拉过少年细瘦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抵在自己手心,方玉潭的指尖沿着血泡边缘轻轻摩挲,并不疼,却有一种奇异的酥麻感让清风浑身控制不住的轻轻战栗。
“我……师傅……”清风因为倒仓,声音低哑,听着好似是受了小小的委屈。
方玉潭的指尖终于停止了摩挲,继而微微一使力,那蓝色的票子便带着一小块皮肉从伤口上脱离开来。
“呃……”清风轻呼一声。
“别动。”
方玉潭自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一点点细细的白色粉末在清风的手心上。那粉末清清凉凉的,直透心里,很快便融入了血肉中。
跳动的脉搏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掌清晰地传递过来,清风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师傅的,亦或是他们两人的,时间好像是静止了般,只有那隆隆的跳动声,在耳边炸裂般回响。
师傅的手……
好大……好……暖……
“下午的功课没有完成,我还是……不去了……”
清风两扇睫毛慌乱的颤动着,他不懂撒谎,也从不撒谎,方玉潭只这般瞧着他便知道眼前的少年心里藏着事。
“想去,便去吧。”
啊?
清风呆了呆。
师傅刚刚说……什么?
陆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面前的两人明明是师徒,可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些怪怪的。陆大小姐刚刚没敢插嘴,这会儿忽然听见方玉潭的首肯,当即嘟嘴变咧嘴,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清风,“喂!方师傅都首肯了!咱们快走!”
陆悦生怕走晚了方玉潭就会改主意,拉起清风的胳膊就往外拽。
“哎!我……”清风回头,见师傅站在屋檐下看着,忙不迭道:“清风……谢过师傅!”
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方玉潭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出了陆宅,外头的世界繁华绚烂。
路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节节倒退,两个少年,像两只脱了牢笼的燕子,一前一后在街上飞窜,他们好几次撞到路边行人,也只都是含笑着跑开,天高地阔,仿佛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自由的滋味。
清风停下脚步,捂住噗通噗通直跳的胸膛,在繁华的四叉路口侧耳聆听世界的喧嚷。
交谈声、吆喝声、车铃声、轮胎行驶声,还有远处轮船悠扬的鸣笛声——百千种声音此起彼伏,万种风情齐齐上演。清风的双眼一眨不眨,任凭自由的风不停撩拨他起伏的发丝。
胸膛好像被什么东西鼓满了,喷薄欲出。
“哈哈哈……我跑不动了!”陆悦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在一家法式面包店前停下脚步,“哎,你要不要吃甜品——”
橱窗里堆满了各式面包蛋糕,在暖橙色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橱窗前的少女盈盈相望,她年轻的脸庞洋溢着朝气,殷红的唇如同一朵最热烈的玫瑰。
“甜品?”清风看向橱窗内,视线有意避开了面前这耀如春华的面容。
“嗯……你在这儿等我。”
陆悦推开店门,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铃声,门缝里顿时飘出了诱人的香甜,她进去没一会,就抱着两个小纸袋从里面走出来,见清风依然笔直站在店门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这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儿来的小门童呢!可这满世界的,真有这么俊的门童吗?
陆悦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她咬着贝齿,将纸袋塞进清风怀里,“请客请到底,草莓蛋糕,你拿着!”
这来一趟,真的叫人家破费了。清风身无分文,当下也不好推辞,只默默记下账,准备等回去以后,再把今年攒的钱拿出来,还给陆悦。
草莓蛋糕也是西洋传进来的,巴掌大的蛋糕铺上乳白色的奶油,在最顶上缀半颗蘸了糖的草莓,一口咬下去香软甜嫩,是清风从没吃过的美味。
虹口电影院就坐落在甜品店附近,两人边走边吃,没一会就到了影院门口。这家影院还很新,但放映的电影总是全上海最新的,因此无论白天黑夜,来这里消遣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清风在影院门口整齐排列的几张大海报里找到了即将要放映的那部《白玫瑰》,见那海报中央好大一个衣不遮体的风情女子,脸一下就红了。
“陆悦,我们要看……这个……?”清风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哎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当红女明星!”陆悦一脸崇拜,对着海报发花痴,“真希望我以后也能像她一样,成为一名家喻户晓的电影明星,迷倒你们一大片……”
“啊?!”清风吃惊道:“你要当电影明星?”
陆悦本是随口说说,见清风一付要当真的模样,忍不住扶额道:“哎!我随便说说的,你可千万别跟我爹说——”
两人边说边随着人群往里走,这电影票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陆悦的位置并不居中,但从他们入座的角度看过去视野倒也还算开阔。电影还没开始,卖烟的孩子在过道上低声吆喝,到处都是吃香烟嗑瓜子的,看上去跟戏院也没多大差别。
清风环视一周,最后又将目光投向正对面的大屏幕,正好奇这电影是怎么放出来的,头顶上的大灯忽闪了一下,竟然齐齐灭了。
整个电影院都陷入一片黑暗,清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迅速离开座位,下意识就牵住了陆悦的手。
这个时候,灰白的电影屏幕亮起来,影院里也重新有了光线,白玫瑰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中央,被站起来的清风挡了一小半,这顿时引来后排人士的不满。
“清风……你快坐下吧!”
陆悦在电影屏幕亮起来的一刹那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清风紧紧牵住,又是害羞又是欢喜,一颗心似小鹿乱撞。
“哦!是!”这个时候清风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他连忙将自己的手抽回,规规矩矩地坐回位置上。
“清风哥……”陆悦轻轻摩挲了一下被触碰过的手背。
“嗯……”清风后背直冒热汗。
“电影开演前……都这样……你……你别紧张。”
清风不很自然的“哦”了一声,随后两人便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里。
所幸电影确实非常精彩,随着剧情的不断推进,两人也渐渐忘了刚开始的小插曲,逐渐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电影剧情里。
电影故事是个悲剧,整部电影跟花也没多大关系,那朵取人性命的白玫瑰也只在影片最高潮时出现了一次。
当男主将那朵花亲手插入女主角心口时,影院里响起了大大小小的啜泣声,就连平日里泼辣惯了的陆小姐也没忍住,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
大屏幕上的女主角倒在地上,胸口的白玫瑰沾满鲜血,她的眼睛望向观众,好像只在看着你,又好像在看着芸芸众生。
“清……风……”陆悦扭过脑袋,极力控制着夺眶欲出的眼泪:“你说……世界上……真有永恒的爱情吗……”
清风眼前也是一片模糊,这满屏的爱恨情仇,给了他与传统戏剧截然不同的冲击感。男主角明明和女主角彼此相爱,比戏里唱得更情比金坚,可在家国主义面前,男人却还是把那朵带刺的白玫瑰亲手插进了爱人的心口。
是恨?
是爱?
他是爱着她的。
既是深爱,为什么还要亲手取了性命。
那到底,什么才是爱呢?
清风抬头,炫目的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白花花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