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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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玥出生的时候，家境就已经相当不错。她的伯父卢继先是本市著名的企业家。他赤手空拳光着脚板从贫困的浙江山沟沟里走出来，先在大江南北倒腾各种东西，什么能挣钱就卖什么，靠着当倒儿爷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他回到家乡，投资建了制造厂。生意大了一个人顾不过来，便拉了弟弟卢继永帮忙。卢继永是哥哥供着上完了大专，自然义不容辞。两兄弟一个跑客户，一个做管理，搭档的亲密无间。
卢玥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父亲没有时间照顾她，就把她交给了伯母。
“坤哥哥小时候很坏，喜欢打架惹事，经常有老师同学来家里告状。大爹就拿钱搞定，搞定了回来再揍儿子。”卢玥回忆着，带着笑容。“其实他舍不得打坤哥哥，都是装装样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所以坤哥哥从来不怕，继续闯祸。有一次他研究水车的原理，就开了闸把水全放地里去了，淹死了不少庄稼，大爹大大的赔了一笔。”
“坤哥哥比我大8岁，我从小是他的小跟班。他那时候很不耐烦带着我。每次大妈叮嘱他好生带着我，他领着我走到大妈看不见的地方撒腿就跑。我还小，追不上他，就只好一个人哭，坐在路边等他玩儿够了接我回家。很坏，是不是？”卢玥的眼里闪着泪。
“可是如果有人欺负我，他一定会站出来保护我。我家有钱，所以他有很多小喽罗。如果打架，没有他不赢的。有一次别人趁他落单围攻他，他腿都被踢骨折了也不跑，跟人家拼命。后来有人跑去告诉大爹，大爹追过来那群小子才跑了。大爹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大爹还夸他像个男人。那一年他才12岁。”
“坤哥哥从小特别聪明，是大爹大妈的骄傲。人家总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没出息，可是坤哥哥每年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后来大爹生意做大了，我们搬到北京来。大爹安排我们上北京最好的学校，他还是拿第一。”
“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无香觉得费解——原来真的是卢继先的儿子！
卢玥呆了半晌：“大爹和大妈经常吵架。他们好的时候很好，可是吵的时候也吵得凶。小时候不明白，大了才知道是因为大爹在外面找女人。大爹的生意做得越大，女人就越多。我爸爸也一样。”卢玥的声音沉了下去。
“后来，大妈就有些神经质。坤哥哥15岁去了美国上中学，毕业以后考上了普林斯顿。大爹得意的不得了，叫了他回来大摆酒宴庆祝。可是没几天，临坤哥哥去美国前，大妈突然自杀了，坤哥哥也不见了。”
一阵寒风从无香背后掠过，她抱紧了被子。
坤哥哥失踪了好几天，知道大妈葬礼才回来。他不和大爹说话，所以我们都怀疑大妈死前和大爹又吵过。葬礼之后他再次失踪，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也浪费了。一年多之后，才有风言风语传到我们家，说坤哥哥在做那种事情。我们都不相信，再怎么闹别扭，没有这样作践自己的道理。我爸爸派人去查，查了以后他和大爹的脸色就都很难看。从此以后，我们家谁也不许提起他。
无香紧紧地揪着被子——那时侯他多大？刚考上大学，应该18岁吧？他到底承受了什么？
“无香姐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坤哥哥。他从小就有女生追，没有人不迷他的。他要不是我哥，我也该迷上他了。小时侯他很淘气，可是长大了越来越温和，对谁都好，总是笑笑的，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好。家里的司机得了怪病，总是发烧38度，不高也不退，哪家医院都查不出来。他就拿着病历去美国的各个医院找医生看。后来有医院说接触过这种病例，他就把司机一家接到了美国，全程陪同当翻译，治了半年才治好。大爹说他多事乱花钱，他说是劳工权利，还跟大爹吵。”
从上中学开始，卢坤就开始表现出广泛的兴趣。他的精力，70%花在于课本无关的事情上，用30%的精力去拿第一。到了美国之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关注起人权和政治问题。回到家去工厂参观，回家就向卢继先抗议童工问题。童工的工资低，各大加工企业广泛使用，不用就无法在成本上和别人竞争。卢继先当然不同意。卢坤就看看而谈，从人权宣言到儿童公约，从宪法到劳动法，给卢继先扫盲。卢继先说不过儿子，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卢坤也爱管别的闲事，帮助宣传爱滋病啊，给孤儿院当英语老师啊，每次放假回国总是忙得看不见影子。卢继先嘴上不以为然，可是频频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儿子，还是很得意的。而卢坤提出的建议，他也总是会在尽可能的前提下打折执行，以提高儿子对企业管理的积极性?
曾经，他是他的偶像，他是他的骄傲。看着别人家的二世祖们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卢继先觉得这个儿子是他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老天对他勤奋一生的最好奖赏。
“无香姐姐，你告诉我怎么找到坤哥哥吧！你一定知道。至少你肯定有他的电话！”卢玥恳求她。
“他是成年人，如果愿意见你们，他自然会和你们联系。”无香摇头。和亲人见面是难堪的吧？所以那天在舞厅这么强烈的反应，简直是落荒而逃。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也许他放不下，也许是已经放下了，但是不知道这个家是不是还要他。我只想告诉他，卢家这么大的家业，不管他有什么难处都一定能想办法给他解决了。我们很想他。”
卢坤不是这种人。无香叹息。他抛弃的东西，不会再去找回来。去找，就是否定过去的一切。原本他应该是卢家的少掌门，美国名校毕业，中国商界第二代的代表人物，生命中最让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金钱，权势，女人，都已经触手可及。可是他全抛弃了。现在要他回过头说，不，我错了，我犯了最大的错误，从天堂跌入了地狱——那怎么可能？
“没有用的，他不会听你的。”
“不管听不听，我还是要试一试！”卢玥捂住脸哭泣，“我们是一家人！”
“让我想想！”无香拉过被子裹住头。好累，没法想任何事情。留给明天吧！
接下来几天，卢玥还是缠着无香一起玩儿。他们去了西递和宏村。虽然已经有些商业化了，但是古镇的面貌还是相当完整的保存了下来。白墙黑瓦，青砖古楼，走在小镇的路上，想象着自己和几百年前的先人走过一样的道路。他们有过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悲欢喜乐？江南的小雨蒙蒙的下起来，小巷里浮起一层薄雾，连五米开外都变得迷蒙不清。诗一样的梦幻景象，让现实的烦恼都远去了。置身于这时空隧道，似乎只有永恒才是最深切的体验。
卢玥看着静静出神的无香。那晚长谈，一直到破晓两人才倦极入睡。此后无香对此只字不提，她也不敢太过逼迫，只好装疯卖傻的缠住她，免得眼错不见跟丢了，再也没有寻找卢坤的线索。可是下午他们就要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不可能再寄希望于再一次偶遇。另一对恋人要去坐船，卢玥把不得地把罗匡一起打发了。要和无香说个明白。
无香看她说累不去划船，又赶箩匡走，就明白她的用意。可是怎么回答她？看着天真单纯的卢玥，她经常会设想着另一个如果——如果卢坤没有走这条路，那么以他的性格，应该也是这样阳光快乐的吧？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衣食无忧，不需要去竞争什么。因此他们的世界反而简单。而身边的人，个个巴结讨好，自然也不会给他们看到人性的丑恶。卢玥就像是卢坤的一个证明——证明他也可以这样走在阳光下畅快的笑。她是他的另一种可能，无香几乎是带着母性的想去保护。不，我不会让你去见卢坤，不会让你去面对那些阴暗丑恶的下水道的人生。你是没有被污染的水晶。即便有一天你不再纯真，那也不能是因为卢坤。你是另外一个他，你要去过他本该拥有的正常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也不希望他去面对你——那么崇拜他爱他的妹妹。那会伤了你，也会伤了他。
“无香姐姐！”
无香摇头：“别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无香姐姐！”卢玥抓住她的手，“坤哥哥他是个好人。他们谁也不管他，如果我也不管他，那可能他一辈子就这么堕落下去了。他现在还年轻，等他老了以后呢？没有钱，没有亲人，被所有人唾弃……”她泪流满面。
无香的心被狠狠地扎了一刀。老了以后呢？他会流落街头，象每天在路上看见的那些脏兮兮的乞丐一样，在冬天瑟缩着身体？被病痛和贫穷磨光了傲气，为每一分的施舍摇尾乞怜？她不能接受！只是想一想胸口就疼得不能呼吸。就算是普通朋友吧？就算不能在一起，至少她也要和他谈一谈。尽力了，就不会有一辈子的遗憾。
好吧，不必自欺欺人，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个傻女人。Thomas说得对，我的脑子出问题了。
无香勉强地给卢玥一个安慰的笑容：“你不适合去。但是我答应你，你的意思，我替你带到，行么？”
卢玥凝视着无香：“姐姐，你爱他？”
“好像是的。”
“坤哥哥做了错事，但是他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是我哥哥，所以我相信他。”卢玥斟酌着措辞。无香微笑：“我明白。”你是说，我如果爱他，也应该相信他。
“姐姐，你脸上的伤，和他有关？”
“嗯。”我身上所有的伤，都和他有关。
“见到他，打他一顿！”卢玥瞪眼。无香真的笑了，很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法，不是么？
和卢玥他们分手后，无香并没有立刻回北京，而是独自在江浙转悠了好多天。她需要静静地想明白，自己究竟打算做什么？她想帮他，她希望他能够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但是如果成功了，她还能接受他么？接受一个这样肮脏的堕落的□□和一个她几乎完全不了解的灵魂？不，她害怕。被这样的伤过之后，怎么可能好了伤疤忘了痛，再去放开怀抱和他在一起？
那么既然这样，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去灵隐寺烧香，再佛前许愿，如果硬币正面向上就去找卢坤。
她投一次，反面。
好吧，三局两胜。
还是反面。
好吧，五局三胜！
再投，正面！
嗯，以第三局为准！
尽管如此，走出大殿坐在石阶上，心情不是不沮丧的。
她信步游荡，飞来峰下流水潺潺，河岸边爬满了碧绿的苍苔。粗大的古树遮蔽了阳光，给寺院留下幽静和清凉。走到一处侧殿，听见有说话的声音。走过去看，原来是讲经会，讲的是《普贤行愿品》。左右无事，无香进门找了一个角落的蒲团坐下。《普贤行愿品》讲的是普贤菩萨的十大愿望，乃至佛教的一部重要法典。无香对佛教了解不深，听得半通不通，有些地方似乎荒诞不经，有些地方却又仿佛能触动心底的一些模糊的想法。众人散去之后，她还坐在蒲团上发呆。
讲经的法师见状，走到她的跟前：“这位姑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么？”
无香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面貌祥和的僧人，突然有交流的欲望。“大师，我不是佛教徒，是不是也可以问你问题？”
“佛教可以说是宗教，也可以说是教育。你不妨看成是我们聊天，一起研究问题。”他温和的微笑。
“我有一个朋友，他做了错事，并且不愿意回头。我想去劝解他，但是又知道八成不可能成功。我很矛盾。”
“度人是要有大智慧才能做的事情。他自己若是执迷不悟，你可有这样的智慧去点醒他？再者，世间的事情因果相报，你看见了果，可知道因？如果不知道因，你又从何入手呢？”
无香更是沮丧：“大师的意思是，我不应该自不量力？”
“度人之前，先要度己。人都有向善之心，也就是平常说的良心。良心安乐，人才安乐。不论做还是不做，不要发度人的宏愿，能够度己，已经足矣！”
无香醍醐灌顶一般。是的，卢坤怎么反应，他是否接受，那是他的事情。我如何选择，是我的事情。我只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其余的非我能左右。即便不行，我良心安乐。
无香诚心受教：“大师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弘传。”
“谢谢大师。有机会我会再来拜会。”无香告辞了弘传，收拾行囊，踏上了回京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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