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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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呼唤，微弱，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此刻浓稠的暧昧与无声的压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屏幕上的片尾字幕已经滚动完毕，自动跳回了待机界面，幽蓝的光映照着沙发上僵持的两人。
商里湖的目光，从她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冰凉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小手，缓缓移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眼中那份清晰的惊惧和恳求，像一盆冷水，将他方才被气氛、酒精和她的反差所撩拨起的、那点难得的兴味与冲动，浇熄了大半。
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逐渐沉淀，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幽潭。
那里面不再有欲望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重新评估的锐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用那种能洞察一切的眼神，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审视着她。
空气凝固，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
回到剧组后，许意欢重新成了一枚精确的齿轮。
天不亮起床，背台词，琢磨人物。
片场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一个，安静地坐在角落，把自己一点点揉进林小雨的躯壳里。
夜晚收工后，即使累得眼皮打架，她依然会对着镜子练习明天要拍的眼神和微表情，一遍，又一遍。
别人看她，感觉她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只有许意欢自己知道，这股“劲”里，掺杂了多少惶惑不安的碎冰。
那晚在公寓，她抓住了商里湖的手腕，喊出那声颤抖的“商先生”后，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久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手腕脉搏在她指尖下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能看清他眼底那瞬间掠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错愕、审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还有某种更深邃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退开了。
动作不算快，但很干脆。
那股迫人的、带着红酒与薄荷气息的侵略感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沙发上凹陷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
“客房在左边第二间。”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种……了结的宣告。
许意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那一夜，她在陌生而冰冷的客房里辗转反侧，窗外城市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痕。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很早。
走出客房时，公寓里空无一人。餐桌上放着一份未动的早餐。
下了楼，司机迎上来，说商先生一早有会，安排他送她回剧组。
之后，又是漫长的真空。
商里湖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任何指示或询问。
仿佛那场生日宴，那碗面，那部电影，那个险些失控的夜晚，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失眠成了常态。
那些被压抑的念头和商里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骤然冷却的脸，总在夜深人静时挣脱牢笼，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最终都会汇聚成同一个恐惧：她搞砸了。
在这个圈子里，搞砸了金主的“好事”会是什么下场？
她听过太多例子。
被雪藏是最常见的。
资源一夜蒸发，谈好的项目莫名易主，原本和颜悦色的制作人忽然电话不接，而那些曾经围在身边奉承的人，也会默契地与你划清界限。
会不会突然被换角的恐惧，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反复计算着时间。
戏已过半，她的戏份集中在前期，她没多久就该杀青了。
李导的剧组管理严格，进度精确到小时，临时换角意味着巨大的预算超支和工期延误，以李导的脾气和对艺术的偏执，应该不会因为有势者的“私人情绪”就轻易妥协吧？
应该……不至于吧。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的稻草。
但另一面，理智又冷酷地提醒她：在这个资本说话的行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尤其当对方是商里湖。
他一句话能把她送进来，自然也能一句话让她滚蛋。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像慢性毒药，侵蚀着她的镇定。
她只能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每一场戏都当作最后一场来演。
—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走到了许意欢戏份杀青当天，这天依然有情感浓度很高的重头戏：林小雨与陈深在废墟雨天的相拥。
剧本描述只有短短几行字：
【雨天。废墟。】
【林小雨蜷缩在断墙下，浑身湿透，发抖。】
【陈深找到她，沉默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用双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两人在冰冷的雨水中紧紧相拥，像两株即将冻死的藤蔓，本能地纠缠在一起，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没有台词。只有雨水砸落的声音，和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呼吸。】
开拍前，李导把许意欢和陆景明叫到监视器前。
“这场戏，我要的不是‘爱情’，甚至不是‘安慰’。”李导指着分镜图，声音低沉，“是两只受伤的动物，在绝境中嗅到了同类的气味，出于生存本能地靠在一起。拥抱是索取，也是给予。但记住——天亮之后，他们还是会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废墟里。明白吗？”
许意欢和陆景明同时点头。
“好，”李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人工雨已经准备好了，温度会很低。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开拍。
巨大的洒水车喷出瓢泼“雨水”，瞬间将废墟场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
五月的郊区气温仍然不高，冷水浇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立刻穿透戏服，钻进每一个毛孔。
许意欢蜷在断墙下，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一半是演，一半是真冷。
陆景明从雨幕中走来，步伐有些踉跄，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焦急、疲惫，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他在她面前蹲下，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轻轻披在她肩上。
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坚定地环住了她冰冷僵硬的肩膀。
许意欢在他碰到自己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兽。
但下一秒，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猛地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湿透的胸膛，双手死死抓住他背后的衣料。
陆景明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两人在倾盆大雨中紧紧相拥，一动不动，仿佛要这样融进彼此的身体里，共同抵御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卡！”
李导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情绪对了，但拥抱的姿势太‘标准’。陆景明，你的手臂再往下一点，不是绅士地环肩，是濒死的人抓住浮木，要用尽全力的那种！许意欢，你抓他衣服的手再用力些，指甲要陷进去！再来！”
“第三条，准备——Action！”
“第六条，Action！”
“第十二条，Action！”
一遍又一遍。
雨水冰冷刺骨，两人的体温在持续流失。
许意欢的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冻得发麻，几乎要抓不住陆景明的衣服。
陆景明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环住她的手臂却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像是真的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肢体接触在反复的拍摄中变得不可避免，甚至愈发紧密。
许意欢能感觉到陆景明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的气息。
在某个瞬间，当陆景明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时，她甚至产生了短暂的恍惚——分不清这是陈深对林小雨的救赎，还是陆景明对许意欢的支撑。
但她每次都在“卡”声响起后的第一秒，迅速抽离。
像是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她几乎是弹开的。
“很好！这一条情绪非常到位！”李导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休息一下，待会儿保一条！我们再拍一条备选！”
许意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刺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浑身肌肉都僵硬了。
就在她冷得几乎站不稳时，一条厚实柔软的大毛巾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
温暖干燥的触感让她一愣。
抬头，对上陆景明关切的眼睛。
“擦一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雨水中浸泡过的微哑，“你的嘴唇都紫了。”
许意欢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陆景明的助理跑过来，递上保温杯：“陆老师，姜茶。”
陆景明接过，递到她面前：“喝一点，暖一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
在周围工作人员看来，这只是同事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照。
但落在某些人眼里——
片场入口处，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商里湖穿着深灰色风衣进入片场，身后跟着拎着探班礼物的陈序。
他的目光越过嘈杂的片场，精准地锁定了废墟角落那幅画面——
许意欢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被陆景明裹进一条宽大的毛巾里。
两人距离极近，陆景明微微低头，侧脸线条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而许意欢仰着脸，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
商里湖的脚步顿住了。
人声，机器声，仿佛都褪去了。
陈助理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低声提醒：“商总，李导在那边……”
商里湖没有回应。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降临的冷峻雕塑，隔着雨幕和人群，沉默地注视着那片角落。
李导正坐在监视器后，对刚刚那条素材反复回放，眉头紧锁，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直到副导演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低声提醒：“李导，商总来了。”
李锐这才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商里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客套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商总？怎么有空过来？”
“正好在附近办事，听说您拍戏的地方就在这里，顺路过来看看。”商里湖伸手与李导握了握，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打扰您工作了。”
“哪里的话。”李导笑着摆摆手，示意副导演去倒茶，“您来得正好，刚拍完一场重头戏，在回看。要不您帮着指点指点？”
商里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监视器屏幕。
画面正好定格在许意欢与陆景明相拥的最后一个镜头——雨水模糊了两人的轮廓，但那种绝望中相互依偎的张力，隔着屏幕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视线在那画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语气淡淡：“哪有外行指导内行的。您继续，我随便看看就好。”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挪步，依旧站在监视器旁，仿佛真的对拍摄过程颇有兴趣。
李导也不多客气，重新坐回导演椅，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准备下一条。”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片场。
废墟角落的许意欢，闻言想跟导演再沟通一下角色情绪，她目光越过忙碌的工作人员，投向监视器的方向，刚要开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身影。
商里湖就站在李导身侧，穿着与这杂乱片场格格不入的昂贵风衣，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似乎正在听李导说着什么，神情淡漠，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地交汇了一瞬。
许意欢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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