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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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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衣很特别。”
徐绍修素来是客气又疏离的,即使对于熟人也过于礼貌,带着股艺术家的格格不入。他的赞赏自然就更难得了。陆乐咧开嘴角,一笑就露出一颗虎牙。眼睛眯缝着,脑袋一点点,像是只被顺毛的猫。如果徐绍修不吝赞美,恐怕小侦探立刻就要躺在地上翻肚皮了。
“之前没见过。”
“嗯嗯。”陆乐忙不迭点头,“徐同学的观察力有进步。”
徐绍修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陆乐想仔细看的时候又不见了。
“是你家那个小朋友的吧。”
陆乐假笑了一声有些窘迫。“这都被你发现了。”他左顾右盼,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常乐路和新民路的交界处,沿着常乐路再走上几百米就是永欣商场的旧址。“怎么都走到这了。”
这一带街区的布局很奇怪,小巷密布弯弯绕绕。林立着一些没拆迁的老房子,一楼的门面都被改造成商铺和小吃店。陆乐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在这里淘过一些外国碟片,总能看到几个穿着睡衣的阿姨睡眼惺忪出来倒马桶。如今几家小店尚在,生意却远远不如从前,掩盖不住这片商区人气下滑的事实。
“咦,这家奶茶店还在啊!”陆乐眼睛一亮,借着买奶茶飞速躲了进去。回头瞧徐绍修在门外等他,插手站在电线杆下仰头与一只白头鹎对视。
明明是嘈杂的市井画面,徐绍修站在那里却像一幅水墨画。
陆乐无端想起小时候他妈逛街杀红眼的时候,他爸抱着自己等在路口也是这副无聊又乖巧的模样。他稳了稳心跳,掏出手机把卓久诺骂了一通。为什么第一眼就被徐绍修发现了!你个渣陷害我!
在一番表情包大战后,陆乐成功平复心跳,抱着两杯饮料走出店门。“给你买了柠檬红茶。”
他抱着暖呼呼的奶茶吸了一口,两腮一鼓一鼓嚼起珍珠。
徐绍修喝了一口明显用香精勾兑出的饮料,表情不太满意,不着痕迹看了眼喝得正香的陆乐。小侦探吧唧着嘴,一脸心满意足。“就爱这奶茶的香精味啊。现在纯牛奶做的都不得劲。”
这就跟有人放着大餐不吃煮泡面是一样的,就爱这一口垃圾食品的快乐。
话音刚落,就被人偷喝了一口。
徐绍修舔了舔嘴唇,嫣红的唇瓣上泛着一层水光。陆乐怔楞在原地,见男人仿佛没尝到味道,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陆乐手一抖,奶茶掉在地上。
老男人发疯了?这什么出其不意的招数?
“不甜。”徐绍修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自己手上那杯喝了一口的红茶塞给陆乐。“喝我这个吧。”
陆乐偷偷瞧他神情自然,不像有其他意思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喝。表情麻木地想人的唾液里有口腔内壁脱落的细胞,细胞核里有遗传物质,四舍五入就是他和徐绍修进行了一次遗传物质的交换。
怎么想都是他占便宜,情场事业双丰收啊陆侦探。
两人又走了几分钟,一处建筑工地出现在眼前。陆乐瞧了眼被脚手架包起来的建筑物,感慨道,“真的拆掉了啊。当年就这个位置有位阿姨卖冰淇淋,每次我去都多给我一勺。”
徐绍修回忆起小豆包举着黏糊糊的冰淇淋来找他的模样,明明都快化了也不舍的吃,别别扭扭表示是特意给自己的。看来这一勺冰淇淋的源头在这里,这小子倒还真不会吃亏。
陆乐扁扁嘴,抬脚踢走一粒小石子。“你呢?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出门。”
徐绍修想了想,“大概在画画吧。”
作为麻都市美术馆独立画展最年轻纪录的保持者,恐怕整个青春期都在与画纸作伴。徐绍修就属于那种比你有天赋还比你努力,长得更比你好看的类型。陆乐在心里过了遍徐绍修从小到大傲人的履历,觉得手上的柠檬红茶更酸了,店家是不是手一滑切了一整只柠檬?
这么优秀的人刚才和他交换了遗传基因。
陆侦探咽下一口饮料,突然有些飘飘然。他拽着男人,走到对面的市美术馆买了两张门票。
卖票的工作人员是认识陆乐的,笑嘻嘻递过票,“小弟弟你又来啦。”
陆乐把脖子上的围巾推了推,机警地使了个眼色。大妈浑然不觉,自顾自说道,“又来捧徐老师的场吗?你真是徐老师的粉丝啊。”
我不是,我没有……陆乐抓了抓头发,不敢回头看徐绍修。又听那大妈发出惊喜的呼声,“徐老师你今天怎么来了。下午有讲座吗?我通知我小姐妹都过来听,上次你讲的那个青绿山水画我们都很喜欢的。”
徐绍修摸了摸陆乐头顶,温柔地接过售票员强行赠送的美术馆咖啡厅抵用券。“他是我弟弟,今天带他来转转。”
“你经常来?”
两人走进美术馆的展厅,一股老建筑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麻都市美术馆原身是一座洋行大楼,在楼顶上还有一座西式钟楼,每到整点时便会叮当作响。这两年由于麻都市主打城市文化氛围,这座建筑已不能容纳更多的艺术展览,尤其是一些大型的装置艺术,不得不选择在较偏僻的东岸美术馆展出。建筑物日益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陆乐走在棕黑色的实木地板上,仿佛能闻到地板下经年沉淀的时间气味。
难怪要建造新馆。这座老馆本身就像是一部恐怖电影了。
他点了点头,指向一楼的小展厅,“我记得你第一次画展是在这里举办的。”
“市文化局的青年画家作品展。”
“当时我安利了不少人来看。客流量是金指标啊。”陆乐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自己冒着热气的脸埋了进去。他当时给周围所有人都送了票,平均豌豆桥街坊每户都去看了两遍,一遍是街道组织的,一遍是陆乐自发赠的票。那时陆含英还在和严臣霄谈恋爱,有次也被拖了去看展,竟在展厅里见义勇为抓小偷上了夜新闻。
“你费心了。”
“嘿嘿,不客气。”陆乐笑得傻兮兮。回答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明显了,连忙吹了一通徐绍修画得好。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时又思索起刚才徐绍修介绍他是自己弟弟,这又是什么意思。就像理毛线球似的,越思考越把自己往里绕。
不需要别人掺和,豌豆桥侦探自己把自己憋得不能思考,说出去能让周平笑死。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陆乐的思路,高跟鞋敲击在木头地板上刺耳的声音,像有一柄小锤突突地敲打着脑仁。周围的游客不满地看向噪音的源头,待看清后又无可奈何地移开视线。
一名打扮入时的孕妇踩着细高跟在展厅中快步行走。孕妇看起来很年轻,她身材纤细身着针织套裙,要不是腹部明显的凸起,很难让人将她与怀孕联系在一起。
孕妇在前面盛气凌人地走着,她身后跟着一名唯唯诺诺的中年男子。男子吃力小步快走着,不时向周围的人低声道歉。“小卉啊,你不要走那么快。当心身体。”
马卉冷哼一声,用手指戳了戳中年男人的肚子,指尖红艳艳的。“要不是你答应了人家出门买包,谁高兴出门。跑来一看,永欣早就拆了。你说你连这都不知道,亏你以前还是……”
男人陪着笑容,右手捏着一张纸巾不住按脑门上的虚汗。“我不好,我不好。咱买两个包。”
马卉听了他的话嘴角向上微抬,很快又压了回去。“我这都是为了宝宝好。这不都说要从受精卵开始教育,多欣赏艺术!”她目光一转,瞧见在一边看热闹的陆乐眼睛一亮,又看到徐绍修,“老公你看搞艺术的就是长得好看。我们儿子以后也要搞艺术。”
男人又是不住附和,小女人捏住男人耳朵娇嗔,“你赶紧跟你家里那个摊牌,我的儿子可不能当黑户口。”
吃瓜群众们哦了一声扭过头去,搞了半天是个小三,难怪妖里妖气。
陆乐揉了揉鼻子,目光在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摇了摇头去找徐绍修。
徐绍修站在一幅作品前看的专注。边上有名小学生正被妈妈按头学习,小学生龇牙咧嘴在摘抄本上记画家的生平事迹,他妈不住念叨着,“好好学,回去要写周记的。”
家长低低念着墙上的文字介绍,陆乐忍不住被她的声音带了过去,立在边上一起听。
画家名叫冯秋云,麻都本市生人。少年时家庭突遭火灾,仅有她一人逃生。在巨变后展现出超人的绘画天赋,在麻都市首富管成材的资助下完成学业。他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她的代表作《浴火》。
“好好写,鬼画什么。”家长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小学生的脑门。
“妈妈我们能去吃炸鸡吗?”小学生脸上的软肉抖了抖,露出一个向往的神情。家长吸了口气,陆乐明显感觉她纤细的胸膛震动了一下,朝那小学生递了个同情的眼神。
“吃什么吃!学习还不够让你快乐吗!快记!这幅作品色彩浓重,笔触奔放,表达出画家强烈的情绪。有独特的现代艺术风格。”
小学生嘟嘟哝哝,委屈地抓着头上的白色棒球帽。什么现代艺术风格,画的跟西红柿炒蛋似的。
陆乐在边上偷乐。
突然感受到一种名为班主任的凝视的恐怖视线。徐绍修脸上没什么情绪,甚至整个神态还很柔和,莫名就给人一种压力。这种感觉就像上学时老师看着班里差生慈祥里带着恐怖的味道。即使徐绍修外表出众,也没有减弱这种渗人的感觉,反而更可怕了。老师长得这么神仙,他对我笑一定是我考得不好。
家长一把拎着小学生挪去隔壁展区。边撤退边反思刚才是不是念错什么了。
“画家是很自我的。尤其是冯师姐的画。”徐绍修收回视线,云淡风轻得好像刚才用眼神震慑小学生的是另外一个人。“你觉得她画的是什么?”
陆乐局促地挠着头,展厅里马卉的高跟鞋声让人无法集中精神。像有一只独脚的怪兽在美术馆的木地板上来回蹦跶,很快这种催命的蹦跶声就钻进他脑子里。
咚咚咚。
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眼前火红的不是卓久诺昨天在家看的网课山海经,也不是马卉踢踢踏踏的脚步。他张开嘴觉得嗓子在灼烧,灵光一闪,鬼使神差道,“番茄炒蛋?”
连忙捂住嘴,眼神四处乱飘。那小学生去哪了来着?“周末美术馆还挺热闹。”
他假装在窗边透气,没想到一眼就看见楼下有个认识的人在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