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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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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到家鄢黎便接到周文打来的电话,头一句话便是:“今天晚上,是我下手重了,你不要放心上。”
鄢黎细细体会这话里的意思,仿佛有一点儿,周文教训自家人,他是个外人不便多说的意味。
不过他也不计较,只是说:“没事,我已经安抚住了,今天的事,也让你们受累。”
鄢黎到底在法律和名义上还占着是瑶晓父亲的名号,瑶晓的大小事情他均有权力过问,周文在电话那头静了静,才敢问:“瑶晓现在没什么事吧?”
鄢黎对瑶晓的性格掌握得门儿清,他好面子,争强好胜,所以最让人见不得软处。他在车上一言不发,下车的时候才说了几个字,鄢黎知道他是不在乎那一巴掌的,但是更在乎挨了那一巴掌被人看出来。
他自然也要替瑶晓护住他的面子:“没事儿,瑶瑶现在已经睡下了,他没提,也就是不放在心上了。”
周文还有点担心小侄会不会因为今晚上的事对自己生了嫌隙:“他……现在在家里?”
鄢黎也不掩饰:“他提出要回学校,我送他去了,他能照顾好自己,大哥就不劳心费力了。”
周文想想也对,瑶晓对鄢黎的态度那么厌恶,怎么可能今晚上和他一同回家去。想起今晚上又被自己打了一巴掌,鄢黎势必前因后果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了,一时之间他找不到话说,只能挂了电话:“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晓晓那性格倔,你懂得,像美絮。”
鄢黎承认。不仅是性格像,就连长相也有几分酷似。
万幸他是个男孩子,如果是女孩儿,发生了之前那样的事,恐怕早就让她受精怀孕,很有可能上吊自缢了。
鄢黎叹一口气,没有瑶晓回来的家里,冷冷清清,晚上连阿姨都回家去了,只剩他一个人。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来喝,想要给瑶晓发短信,问问他在干什么,但是却知道,即便给他发了短信,他也不会回的。他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拿自己当一个父亲来看待过,只是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才栖身于自己翼下。从前美絮还在的时候,他就只会叫自己叔叔,黎叔叔,因为鄢那个字太难辨认,认字还不多的他只会把那个字认为是马儿,所以也会叫自己马儿叔叔。美絮笑话他,他羞红了脸,胡搅蛮缠,据理力争,‘就是马儿,就是马儿叔叔嘛!’惹得全家人都笑得特别开心大声。后来他长大了一点,也叫叔叔,只是不会叫黎叔叔或者是马儿叔叔了,长大之后变得拘谨性格内敛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叫叔叔。那个时候美絮也在,大概是瑶晓十一二岁时候的事情。真正叫爸爸的时候,是美絮死了,瑶晓没有了依靠,他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亲近的人,所以在渴望之中,他才改了口,叫了爸爸。不过即便如此,鄢黎心中也明白,其实瑶晓从头至尾也并未认可自己作为父亲的身份,只是因为痛失双亲,没有了办法,他才默认了自己,愿意让自己承担起父亲这个角色来。但是恐怕在内心上,自己永远都只是叔叔。黎叔叔,马儿叔叔。不是至爱至亲。
想起这一点来,养了十几年的孩童依旧养不熟,鄢黎倒不觉得这一点悲哀,却只是感觉有些遗憾。瑶晓那么好,不仅样貌好,而且才智好,身段也好,但是他心底却始终无法完全地接纳自己的爱意,鄢黎因为这一点觉得遗憾。
他也曾苦恼过和瑶晓的关系走入了死胡同,厌恶甚至憎恨自己没有及时控制住心中的爱意,所以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但是,倘若瑶晓能把自己当做一个完全的父亲,而不是没有血缘的叔叔来看待的话,事情会有转机吗?
鄢黎前前后后又思索了一次所有事情的细枝末节,最后的答案依旧是无解。他甚至不知道思考这样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大概是因为瑶晓的精神压力太大,才逼得他也不得不去想过去那些事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是他内心也清楚地知道,其实根本不必追问为什么,因为提问这件事就毫无意义,即便追求的那个答案是有意义的,但是也会因为其中过程过于痛苦而令人倍感折磨。
他不愿意受那份折磨,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瑶晓受罪。
但是瑶晓却偏偏情愿受着,也不肯放弃。
鄢黎摇了摇头,心想自己除了爱他,没有别的计策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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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数日。青英周末陪鄢黎去渔场钓鱼,本来鄢黎没打算叫人陪,但是青英正巧给他打了电话,鄢黎便捎带他一起去了。青英还不知道他有这癖好,到了渔场的时候颇为惊奇。
鄢黎便问他:“怎么了?”
青英说:“没,没怎么,就是看着你不大像会喜欢这类活动的人。”
鄢黎笑了笑不说话,他常来钓鱼这习惯还是被瑶晓和美絮给培养的。瑶晓性子不安分,美絮带他来钓鱼,其实就是为了磨砺他的性子,让他慢悠悠地学会等待,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可惜……瑶晓最终也改不了他那个暴脾气。
反倒是青英看见了他笑,不怀好意地凑上去问:“叔,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鄢黎摇了摇头,应付道:“没,没什么,走吧,换身衣服,舒服点儿的。”
青英觉得鄢黎带来的钓鱼运动装特别丑,而且一人顶一盏渔夫帽就跟老头一样,他非常不屑,对着已经投出了鱼饵的鄢黎说:“哟,你怎么也戴这种帽子啊,多丑!摘了!我给你带这个。”说着他便拿出来两顶鸭舌帽。是他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买的。一顶灰色一顶黑色,情侣款。
直觉告诉他鄢黎应该看不懂这其中的玄妙,不等鄢黎回答,他便擅自摘掉了鄢黎的帽子,扔在一边,直接把手里的帽子给他带上,然后自己也戴上,满意地说:“这样还差不多,好看多了!”
鄢黎还在笑,青英的确实比瑶晓大不了几岁,也就是看待小侄的目光。
但是瑶晓已经提着水桶和钓竿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把方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青英的身影晃了晃,鄢黎便看到了他身后的瑶晓,带着和自己方才同款同色的渔夫帽,身上的夹克衣服也是和自己身上的一个色系,都是在同一家专卖店买的。美絮为他们父子挑选,瑶晓长得快,但是特别长情,长大了只有,也只买同一个品牌同一款样式同一款色系的衣服。
青英觉察到鄢黎的不寻常,稍稍回过头去一看,便已经了然。
鄢黎匆忙之中赶紧站了起来准备朝瑶晓迎去,青英顿时升起一股倔意,也跟着站了起来狠狠拉了鄢黎一把。鄢黎感觉诧异,不懂为何青英会突然由此动作,青英却挑衅似地朝瑶晓望过去,瑶晓已经很清楚他的用意了。
而后,他觉得没意思透了,整个世界都没意思透了,狠狠将钓鱼地工具往地上一甩,转身就走。
鄢黎居然带了青英来钓鱼,这一项原本只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娱乐项目。现在他却带了青英来!并且这还是在自己已经告诉了他,青英有意要追求他的情况之下。
瑶晓心里写满了对鄢黎的失望。他原本以为,鄢黎不是这样的人,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有妈妈的位置,即便那个位置已经很小很小了,但是也应当是把她放在比较重要的地方,不会擅自去破坏对这个家,对妈妈的尊重。
但是现在看来,他大概早就已经不这样想了吧。
青英拉住鄢黎的手说:“你别惯着他了,我看他就是被宠坏了,认为什么事情都天经地义,他这么大一个人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人生应该怎么过下去,你一直护住他,反而会害了他。”
鄢黎冷静地抽出手来说:“今天先这样,你自己回去。我必须去找他,我和你不一样,我毕竟还是他的监护人。”
说完他就抽身走人了,青英觉得他冷酷绝情,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这样做确实没毛病。
瑶晓从渔场一路跑到美絮的墓前去哭,半璧山的面积几乎全部都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墓碑。他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去同样的地方待着,鄢黎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他。他也并非是故意躲开鄢黎不让找到,只是心里难受,想找人发泄,找人诉说,但是他最亲最亲的人已经离开了,所以难过的时候也只能去美絮的坟头哭一哭而已。
鄢黎开了车走,远远在山下看见一颗小小黑色的点在山丘之间奔跑,他知道那就是瑶晓。瑶晓在这个世界就是个孤儿,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他能去的地方,也只剩下爸爸妈妈的坟头。鄢黎想起这些来总是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其实瑶晓的每一种感受他都懂,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告诉瑶晓自己明白他,就好像他很多时候除了站在瑶晓的身后看着他难受哭泣,却不知道如何帮他一样。
瑶晓扑在美絮的碑上悸动大哭,撕心裂肺,声音悲戚,几乎活活要把他自己哭得晕死过去。鄢黎一步一台阶地慢慢靠近他,带了一把黑色的伞,因为天空开始打小雨滴了,走到瑶晓身边的时候说:“别哭了,回去吧,美絮就算活着,也不愿看见你这样。”
瑶晓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爬起来然后猛推了他一把,指责道:“你有什么脸提她,没有我妈妈,你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教训我!”
鄢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疯激怒,瞪圆了眼睛驳斥道:“你发什么疯!”
然后又缓了缓语气:“你是不是病得不轻?我没有资格教训你,谁还有?你伤了多少人的心你自己明白吗?你非得要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完,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吗?没有人愿意关心你,没有人爱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变成这样。”
瑶晓身体晃晃悠悠,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哭泣让他精力分散,四肢发软。他跪在美絮的墓碑前,砰砰砰连续给她磕了好几个头,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道和声音,鄢黎真害怕他把自己的头给撞坏了。
连忙跑过去帮忙护住他的头,大叫着:“你做什么!当真不想活了吗?”
瑶晓脸上流着清泪,对鄢黎说:“我在谢罪求得原谅,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错了,你也和我一起来求得原谅吧,你做错了事情怎么能没有忏悔之心呢,不行的,我帮你忏悔吧,我帮你磕头。”
鄢黎觉得瑶晓的行为举止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突如其来的心乱如麻,不由得口不择言地骂他:“你在胡说什么?有什么需要忏悔的!你做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需要你替我忏悔!你赶紧滚起来,跟我回家,在这里丢人现眼,才真的让你父母丢脸!”
瑶晓被他痛骂,脑仁疼得好像有小人在砰砰砰往骨头里钉钉子,不为所动地说道:“你没有对不起她吗?你毁了你曾经对她发的誓言,要好好照顾我,但是你却带了一个外人去钓鱼,那是属于我们一家人的回忆的地方,你带了别人去就是背叛,你不懂吗?你还和我上了床,上床什么意思?就是睡了我,但是你没有一点点的后悔吗?为什么你不觉得对不起她?你不是人吗?没有人的感情?你不害怕吗?我快要被这件事逼疯了,你却若无其事地过着你的日子,你根本让我感觉不到你爱这个家!你从头到尾只是爱我们家的钱!”
鄢黎气得勃然大怒,即便是在亡妻的墓前,他也没能够理智下来,对着瑶晓大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你怎么会懂我怎么想的?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把你放在心上,生怕你饿了冷了冻着了热了,你呢?你关心过我吗?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小人,为了你们家的钱?你知道你妈死的时候给你留下了多少钱吗?我可以回去翻银行流水给你看,你母亲走得当年家里根本就没有钱!不是我,你早就饿死了,还有你的今天在这里时时刻刻指责我是‘吃软饭的凤凰男’?”
鄢黎是实在是动怒了,他原本不屑于向瑶晓解释这些,但是如今也不管不顾地全部说了出来,说得激动了,他便深吸一口气,停了停又继续说:“我承认之后的事情我没有意料到,我确实喜欢上了你,因为你漂亮,年轻,又可爱聪明,我身边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你更完美的人,但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就没有刻意流露出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晚上就擅自爬到我的床上来,说你害怕一个人睡,一定要我陪你睡,后来你夜里起了别的心思,蹭着我让我教你,帮你,后来呢?后来你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趁着阿姨不在家,你穿着我的衬衣跑到书房来偷偷和,你以为我当真拿你是小孩子吗?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情?瑶晓,你是成年人了,即便你还没有成年你的教育也告诉了你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的,但是即便如此你也一如既往地在磨我的耐性,不断试探我的底线,引我对你发生兴趣不是吗?当你一次把双腿我的双腿之间的时候,你就很清楚你自己在做些什么,我没有阻止你,是因为我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没有 你的意思,只想好好陪着你,伴你长大,等到时机成熟,就和你过完下半辈子。可是你呢?你现在把所有的责任推卸到我的身上,还在这里哭闹,你不觉得难堪吗?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你也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你自己想想吧,你这些年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别把所有人的心都伤了,到那时候,你就真的只剩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