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风起》绿林斐

15、吾道致死

　　如果现在有人看见这个场景一定会觉得很诡异，因为年龄小的稚童用一脸慈祥的眼光看着老者，老者用满眼的孺慕之情看着孩童，这是怎样诡异的场面，却又有奇怪的和谐感。

　　祥子混沌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但他感觉眼睛被一只手蒙上，“闭上吧，我允许你闭上了。”

　　祥子轻轻的闭上双眼，他想，有些东西不需要眼睛去看，要用心去感受。

　　他想起六十年前，同样是这双手告诉他，给予他哭的权利，现在，又是这双手告诉他，给予他死亡的权利，有多少人，能死在最爱的人身边，果然，他是幸运的。

　　“来生再见了，我的主子。”

　　黎微感受到手掌的湿润，她轻轻的闭上双眼，她知道他听不见了，但还是对他说

　　“我会找到你的。”

　　然后，一阵风吹过，□□消散，榻上再无人，仿佛刚才从未发生过什么。

　　黎微消散了他的□□，她看着塌，突然“咦”了一声，弯腰从榻上拿起一颗珠子。此珠晶莹剔透，入手冰凉，长时间拿着有安神冷静之感。这是……

　　“赤子之心。”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赤子之心，是指如婴儿一般纯洁无瑕的内心，璞玉浑金，菩萨低眉。

　　有赤子之心之人，死后其心化珠，珠子有静心安神之效。这世间真是奇妙啊，一个小偷，却有赤子之心。

　　黎微闭上眼感受风的律动，耳边传来沙沙的树叶声，她坐在一个大树下，旁边是一张竹榻。

　　这世界，没有最坏的人，只有最坏的情况。

　　黎微带上珠子，离开这里，不再停留，她需要继续走，拜访名士寻求答案。

　　又过了几百年，那个凡人王朝灭亡，新侵入的民族，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生活习惯，慢慢地，黎微说的语言，文化，被时代淘汰，她对着大地说话，对着万物说话。因为没人能听懂她的语言，现在，她是真的孤家寡人，灭族之人，真正被世界孤立起来。

　　真正的灭族不是没有族人，而是没有族人之魂，不知其言，不知其为，不知此族。

　　你守着的，是一个文化最后的传承。

　　芸芸众生，原来，这世间无一人懂你，才是真正的孤独。

　　黎微不知道这个孩童在经历这些时是怎样的心情，世间无一人记得她，她的生死没有任何影响。面前景色又是一转，黎微知道，这是这孩童最后的瞬间了，古战场。

　　这是一个万万人死去的一个时代的灭亡，文化的凋零。

　　残灯末庙，如同快要熄灭燃尽的灯，如同人潮散尽的庙会，回忆着辉煌，迎接绝望。

　　这个孩童她躲过了火焚，躲过了战乱，最后也随着战乱死去。

　　她这一生，死前，毫无牵挂，死后，无人知晓。

　　黎微回到试炼场，盘坐在地上。

　　她望着暗无天日的地底，现在，知道她的道是什么了，她现在，可以，

　　立道了。

　　她黎微，修道几十载，在试炼场幻境数百年，一瞬百年，沧海桑田，她见过妻离子散，见过国家分崩离析，她见过背叛和原谅，万事万物皆有执念，诉求，规则。

　　总有人，俯首听命于，说教，效仿，争斗，和他们的尊严。天地广阔，能让昼与夜出现裂痕的，是生命和死亡。

　　试炼场的空气开始逐渐出散发沉闷的气息，黎微听见耳边传来阵阵声音

　　是什么？

　　如泣如诉，带着希望，是诞生的啼哭。

　　耳边又沦为寂静，鼻息闻到腐朽的味道，是死亡的来临。

　　生之道之伟大，在于它千变万化。

　　死之道之强悍，在于它万宗归一。

　　八万四千法门，尽由一心而起。凡夫当生忧死，临饱愁饥，皆名大惑。所以至人不谋其前，不虑其后，无恋当今，念念归道。

　　黎微之道，由生向死，因欲而生，为念而死。

　　她之欲，愿世界大同，愿无战乱，愿美好永驻。

　　她之死，因有人，就有战乱，就有阴谋，就无法世界大同，她之死在于她之欲此生无法实现。

　　每个心有万物之人，都是追求完美的人，然而世间没有真正的完美，他们明知不可能而不断前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故，黎微之道，由生向死，向死而活，黎微缓慢站起来，说到

　　“吾道名曰，致死。”致死，致死，由生向死，死中求生。

　　平静如同述说，言语间带着意志。

　　话一说出，试炼场发生天翻地覆，地动山摇，试炼场灵力开始疯狂涌入，黎微所在之处。

　　黎微一身白骨的走在大地上，不断压抑体内想突破的欲望。

　　只因这处古战场有一处熔岩山，黎微准备去那里筑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