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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永德十七年[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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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节度使府邸更像是另一处河朔军营,参军以上将领除已成婚家在本地的外皆住府中。
许是大战方歇的缘故,整个府内昼夜戒备森严。
百里宁将养了六七日疲乏不堪,赵弘点卯似的日日都来,时时带些小玩意为她打发时间,一点都不像南平郡主说的那般闯了泼天大祸等着被发落的样子。
“虏那图去哪里了?”难得赵弘肯带百里宁出来散心,不过就是在府内走走,一路上见到不少人躲他们像是躲瘟神一般,实在避之不及的匆匆打过招呼逃得飞快。
赵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扶着百里宁往回走,连气息都没有乱一下。赵弘从没有和百里宁提起虏那图这三个字,他的说辞一直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要百里宁说给所有人听的故事里没有虏那图这个人,当时他有昆仑奴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几个人知道。
远处云雨骤聚,生生是山雨欲来的架势,河朔腹地冬季干燥,房内炉火很旺,百里宁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子,完全不能适应北地气候。
她得离开这里。
赵弘留着她明显别有所图,这个人的心思完全看不透,对于百里宁来说他和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商贾出身的自己自问也阅人无数,但从没有像他这样让人……不寒而栗。
与其说他城府极深,倒不如说这个人时刻都像站在迷雾里,看不清面目。
赵弘自那日被她试探昆仑奴后已经有三四日未曾露面了,河朔军中也仿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倒不是更加严密,只是好像人人自危的畏手畏脚一般。
百里宁的出逃意外地十分顺利,由河朔节度使驻地河西城一路向南有处里川港,那里有百里氏地商舵,只要到达里川港,顺流而下走水路,百里宁便可以离开这光怪陆离的一场噩梦。
从河西城到里川港只有十里的山路,百里宁没有马匹,夜深不敢贸然赶路,现下只缩在半山腰的山洞里。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冬季的河朔滴水成冰,雨点落到地上几乎全成了冰雹。
也是这样一个山洞,赵弘带着她从雪堡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山洞,百里宁突然有些愣神,猛然记起那人的样子和半真半假的所谓青梅竹马。
百里宁觉得有些可笑,她如今孤身在外,竟然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人居然是他。
三日后。
这一路异常平顺,太平的百里宁都要觉得事出反常。
此刻坐在自家商船上反而有些不真实的不安,那一切仿佛真的就只是一场噩梦,除去她现在只有孤身一人。
就像是被人放过了一般的如释重负,百里宁一面的庆幸与后怕,她再也不能否认自己的孤弱。
她是什么未来的太子妃又如何?
飞一般的逃离让她像一个丢盔弃甲的败者,但她现在只能是一个败者,在河朔的迷局里输的彻彻底底。
“姑娘,六老爷来信说已到长安,让姑娘改道直接去长安。”
“听六叔的就是。”
去长安自然是为了那一纸婚约,从前说到此事百里宁都是万分的不愿,现在却仿佛转了性子。
这么就放她走?
黑水河畔赵弘黑色兜帽遮住半张脸,剩下一半脸藏在青铜面具之下,遥遥望向已经几乎看不清楚轮廓的商船。
林符枫大大咧咧没有任何掩饰的策马站在赵弘身边不解:“她到底是什么人?前方战事吃紧,殿下如此不顾军令,放走了她日后朔云的事我们要怎么解释……”
“沐阳,走吧。”
赵弘没有回应林符枫的疑问。
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
好在还来得及。
千里江陵一日还。
从河朔脱身只需一日的水路,顺流而下不过十日的功夫,长安已经近在眼前。
龙章元年大周自陵州迁都来此已有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在这座城池的痕迹里沧海一粟。历代建都的古城数百上千年岁月里见证过无数人世沧桑,风华洗净后的城池依旧时就是模样,热闹繁华中掩盖着曾经一代代的血雨腥风。
成安长公主府在东市西面的平康坊,到达长安时已是深夜,城中实行宵禁,各处坊门早已经关闭。
百里宁的马车行驶在空荡荡的长安大街,华贵马车发出嘎吱的响动,白金丝边的流苏在夜色里轻盈飘动。
持大内的令牌,金吾卫深夜巡查远远避开,早早有人为百里宁开了坊门,马车在公主府外换了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内院。
其实公主府内早就没有什么人住了,成安长公主去世多年,而她六叔常年住在雀城,两人没有子嗣公主的爵位无人继承,所以长安的宅子只有一些签了死契的下人打理。
此番是为百里宁与东朝的婚事才重开院门。
柳策月余前到长安打点,本是为退婚而来,这一月的奔走让他意识到此事已经是退无可退。
多年未曾与权贵接触,他早就不是那个圈子的人,靠着成安长公主昔日的三分薄面勉强在长安还有一席之地,不过人走茶凉,已经是人微言轻。
况且桩婚事是宫中圣人的意思,他无论如何也再开不了口去反驳,在那位皇后面前他从来都……说不出什么。
三娘子消瘦了些,柳策上下打量百里宁,原本有些丰腴的面颊凹了下去,更显得她更加棱角凌厉一般女子看起来要强硬,但到底是个小娘子,也算是肤若凝脂、袅袅婷婷,倒是孱弱了几分,让人不由想要怜惜。
见她确实有些狼狈的模样柳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支吾半晌还是百里宁主动打破僵局:“六叔还回雀城吗?”
“三娘子,你?”柳策不解百里宁的态度,怎么突然好像是不在抗拒的样子。
“以前是我糊涂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叔父肯为我奔走……”百里宁想通了很多,她看柳策想要说什么又不能开口的样子就知道都是无用功,他们没有可以和天家抗衡的能力:“况且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又不是要我去什么龙潭虎穴,六叔,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人心本无疑,理与势所侵。怀璧其罪,那个位置太过危险”柳策何尝不知道这事有多难,长安形势的错综复杂,在外躲避这些年终究还是得回到这个地方:“三娘子切放宽心,那位殿下我们也不是非嫁不可,即来此处六叔就再没有回去的可能,定护你安稳。”
*
“百里家的三娘子,多日不见愈发神采照人了。”
五月初五,端阳节。
曲江池畔马球会今年轮到河朔节度使林尘府上操持,百里宁是未来的太子妃,既在长安自然是在受邀之列,纵然只是大明宫有过一面之缘,李婉钰还是一眼就注意到来这个看上去没有那么显眼的娘子。
林府长媳荀大娘子见百里宁已进了凉亭,三步并作两步忙迎上去引她上座。
百里宁来长安也有两月余,早习惯了这些人客气的疏离,人人与她恭敬有余又敬而远之,偏偏她又是从头坐到尾给足面子,所以长安城里凡是大场面都要请到她来镇镇场子。
而相比于敢北上离家的百里宁,此刻的她万事都多了分谨慎。
“诶?你是百里家的三娘子?”
百里宁注意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夫人,突然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那夫人长相很是大气,五官舒展凌冽,丝毫没有深闺妇人的幽怨不展,正上下打量百里宁。
“这位夫人如何称呼?”这是头一次在这样的场合有陌生人主动和自己搭话,百里宁有些许拘谨:“妾身初来乍到,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无妨。”李婉钰从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出于从小的教养既然来了也是要一个人坐到底的,更何况今天这是自家的场面,不能失了分寸,不然回去定要被那比自己还小一岁的长嫂念叨:“说来吾是失礼,三娘子再过三月便要主馈东宫,是我等外命妇之首,就算在大内也是很尊贵的,阿耶还真是偏心,六弟的新妇如此端丽是他的福气。”
阿耶、六弟、新妇?
百里宁瞬间明白了面前人的身份,紧忙起身见礼:“妾参见公主。”
宫中贵女只有皇长女宁寿公主一人在京,李婉钰十六岁嫁给林尘次子林符柏,夫妻恩爱多年犹如新婚,见百里宁有些踟蹰不安起来,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呀?”
“没……没有,公主说笑了,妾没有不喜欢……”
明明就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样子,还要嘴硬,李婉钰心思一动起身凑到百里宁身边拽着腕子强行拖起小娘子往后院跑:“不喜欢就不喜欢嘛,吾也不喜欢那些装装样子,你夸我两句我夸你十句的交际,走,阿姐带你去看新鲜的!”
百里宁有些发愣,被拖着的步伐越来越快,惊恐的小娘子嗓门也大了起来:“我们这样子荀娘子会生气吧?”
“怕什么,有事吾担着,”李婉钰带着百里宁大摇大摆的穿过池畔为马球下注的人群,头也不回的仿佛要做什么最光明正大的事:“再过一会秦王妃和晋王妃就该来了,吾可不想听他们两个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