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鬼话》晏怀

66、chapter 66

　　来的时候大张旗鼓，回去的时候只是白锦抖了抖尾巴尖。
　　唐征觉得他们俩这分明是都让白锦涮了。
　　两人眼前一晃，又回到了何姑家的炕上，还妥妥贴贴的被放进了被子卷里。两头的时间流逝大抵相同，窗外亦是天色渐亮，头天夜里烧的火炕早已熄了，只在被子里还有熨帖的余温。
　　唐征舒舒服服的抻了个懒腰，“舒服不如躺着啊，这一躺我又困了。”
　　池寒也眼皮发沉，直往枕头下面滑。
　　唐征抬手搂过他，池寒顺势缩进他怀里。余温尚存的被子一盖，舒服极了。
　　两人静静的躺着，阳光温柔的垂落在他们身上，村子渐渐苏醒过来，唐征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有人开始生火烧饭，雪白的炊烟棉絮一样袅袅升起，又在湛蓝的天上散开了。
　　时间仿佛都在天地间凝滞了，而天地凝结在窗框上，缩成了一幅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房间门外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是何姑起床开始做饭。
　　“你先躺着，睡个回笼觉，我去帮何姑弄饭。”唐征说着，推开被子起床。池寒实在是困，无精打采的睡了。
　　唐征搓了搓脸，勉强精神了点。
　　他绕进厨房的时候，何姑正在弯腰刷锅。何姑家的灶台是老式的，两个一米的大锅砌在灶上，何姑正在把刷锅水舀出来。
　　“小伙子起来了？”何姑眯着眼睛笑了，笑容非常明艳，“睡得还好吧？你们长途来的，还想着你俩得多睡一会儿，好悬没给你俩留饭。”
　　唐征笑了：“幸亏我起来了，不然我俩不得饿肚子。我倒没啥，我弟弟这不能行。”
　　唐征一笑起来非常有感染力，何姑也忍不住跟着笑，“哪能呢，得给你俩开小灶儿啊。”
　　“呦，没口福了。”唐征抓抓脑袋，“您早上做啥？我给您打下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米粥坐在锅里，从木头锅盖的缝隙里传来浓郁的香气。唐征帮何姑和面，一边问：“我弟弟懂的多点，我这啥也不懂，我们什么时候能拜仙啊，有什么忌讳吗？”
　　“快了，但得再等三天。”何姑靠在灶台上，解释道：“我们这毕竟是家仙，虽然家家也给外人拜，但之前得好好供一供。多亏你们是年里来的，年里原本供的就好，要不然三天还不够。”
　　这倒和池寒讲的差不多。
　　何姑凑过来，神神秘秘的问：“你弟弟的对象到底什么样啊，你弟弟长这么好，还嫌弃自己颜色不够好？”
　　她八卦的样子颇像娇俏的少女，如果不是池寒之前剧透，完全没人能看出她已经七十八岁了。
　　唐征眨眨眼，也神秘兮兮的说：“我和您说吧，他对象啊，天下第一英俊。”
　　“英俊？那姑娘生的英气？”何姑困惑的眨眨眼，“你弟弟看着这么乖，年轻人啊，弄不懂。”
　　唐征哈哈大笑。
　　白锦说顺其自然，两人也就放松下来，每天蹭何姑三顿饭，再去街上溜溜弯。两人每天嘻嘻哈哈的，也许是心态不一样，池寒也觉得这作小镇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三天一晃而过。
　　那天晚上唐征盘着腿坐在炕头上啃冻柿子。他最近爱上了冻柿子，虽然吃不出什么味道，但啃起来沙拉沙拉的，上瘾极了。连着池寒也时不时的凑过去啃一口，啃着啃着俩人就忘了柿子，啃成了一堆儿。
　　“笃笃笃。”
　　门突然被敲响，池寒吓了一跳，牙关一扣，一下子咬破了唐征的嘴唇。
　　“嘶……”唐征松开他，伸手抹了抹嘴唇渗出来的血，“你个小狗崽子。”
　　池寒红着脸去开门，何姑站在门口，看他满脸通红，诧异的问：“怎么了，火墙烧太热了？脸红成这样。”
　　“没……没有，”池寒反手摸了摸脸，“刚才我靠火墙上来着。”
　　何姑不疑有他，“三天之期到了，今天恰是个大晴天，我来叫你们去拜仙的。”
　　唐征拍拍脑门，这两天过得太自在，他简直都要忘了算日子。他舔了舔嘴唇上的小裂口，翻身下地，“咱们这就去？准备点啥吗？”
　　“可不这就去，东西都备好了。” 何姑笑眯眯的带着他俩往后院走。
　　正月初十，月相渐盈。
　　何姑已经将小阁子摆在了北院当中，与之前他们在厨房中偷偷看到的类似，阁子前已经摆好了各色供品，似乎印着引了他们到来，供品格外丰盛些。
　　月色如银，临天披地。
　　何姑拉过蒲团放在阁子前，端端正正的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祝祷，月色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色光晕。何姑本就生得极美，月下看美人，她几乎像一尊彩陶烧的美人象，肌肤宛如光润的白瓷。而她浓黑纤长的睫毛被轻巧的夜风吹起来了，微微抖动着，这尊彩陶美人便在月光里活了，鬓若鸦羽，眉眼安宁却又鲜活。
　　池寒一时间看得愣了。
　　眼前的何姑和幼时他所见的何姑渐渐重叠，时光流逝，而属于何姑的时间却仿佛永远静止在双十岁月。池寒几乎分不清眼前和过去，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唐征在身后扶住了他的肩膀。
　　唐征见何姑满面肃然，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询问的看向池寒。
　　池寒抿了抿嘴唇，示意自己没事。
　　何姑祝祷完毕，恭恭敬敬的三拜及地，起身去点了三炷香。那香燃着时烟气极淡，映着明亮的月光，也只有淡淡一抹淡青色烟气笔直的升上去。待那浅淡的烟霭弥散开来，郁郁葱葱的草木气随着包裹住了面前的小阁子。
　　此时寒意正凛，宛如冰雪之上突兀的生出一片温暖的森林，仔细闻过去，却又是雪野独有的凛冽气味。
　　何姑执香再拜，而后端端正正的将香插入香炉内。她转身唤池寒：“来吧小伙子。”
　　池寒走到蒲团前。
　　何姑低声说：“向大仙拜上三拜，默言所求之事，验于不验，便看大仙肯不肯应了。”
　　池寒点点头，跪在蒲团上。
　　烟雾笼罩的小阁子就在他的面前，他仰头向上看着，觉得陌生极了。小时候他就知道家家户户都供家仙，他在各种牌位上见过各式各样栖身的“家仙”，它们奇形怪状，眉目间多是狡诈恶意，和传说中的“仙”完全不同。
　　他很怕这些据说能保佑家宅的“家仙”。
　　尤其是自己家里供着的那个，他每次路过牌位都能看见那个盘踞在牌位上的奇怪灵体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腹腔，有时候甚至会流出口水，它就那么一直一直的看着，视线像一条粘腻的舌头，贪婪地将他从头舔舐到脚。
　　他怕极了。
　　后来……
　　池寒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多亏是拜白锦，要是拜点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自己这个头还真磕不下去。
　　但一想要拜的是白锦，想想他平常最喜欢的毛毛球样子，还觉得有点好笑。
　　池寒轻咳一声，不再胡思乱想，照着何姑说的，也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同时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春颜”。
　　而号称非常灵验的白锦居然没来。
　　池寒等了一会儿，确实是没见白锦。唐征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去把池寒扶起来了。
　　何姑叹了口气道：“看来是大仙没应你。”她转头安慰道：“算了，想来是小伙子生的太俊俏，再来求颜色，大仙都觉得给不成了。”
　　池寒心里纳闷，白锦说顺其自然，难道不是和何姑来拜狐狸？他正胡思乱想间，何姑突然一声轻呼，他下意识的顺着何姑的眼神抬头看去，却见漆黑的穹庐之上，明亮的月亮背后缓缓浮出了一个碧色的影子，那影子和月亮的形状一模一样，初时还像是贴在月亮背面，而后它缓缓移出了月亮的遮蔽，赫然是一轮碧色的明月。
　　天空中双月争辉，银色和碧色的月光彼此交缠流动，池寒面前的小阁子背板突然咔塔一声打开了，它成了一扇门，门里是一片蓊蓊郁郁的葱翠草木，而那轮碧色的月亮澄澈的月辉，正安静的洒落在门那边的草木间。
　　碧月阳花谷。
　　这扇小门，是阳花谷的入口。
　　“这……怎么进去？”唐征看看那个小门：“这比狗洞都小啊，钻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