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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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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醒来那天正是个很好的天气,静谧的午后足够安静,清风穿过窗户送入怀中,丝丝缕缕的,像女神如瀑的长发。
带土坐在床边,这是他难得清醒的时候,情愿记得所有事情,那些痛苦便又随着呼吸缠绕,细碎嘈杂的人声混成一团,只余下隆隆的吵闹,变做无数个小针穿过头皮头骨直入大脑。
他双手枕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臂,窗外是蓝天白云,稻田成片,村子里的人为了下个季节的收成正在田野里辛勤忙碌着,带土眨眨眼,被阳光刺的掉出了几滴泪,他便调出一只手来挡着眼前的光线,举了一会有点累,他却还是不肯把目光从这里移开。
窗口视野开阔,坐在这个位置,可以一眼望尽马路和接连小道的所有景象,特别是通进村子的那条,如果有人经过,绝对能第一时间发觉。
带土想当卡卡西来这里时第一眼看见他的人,但阳光又实在刺眼。
“止水。”
他头也不回,轻轻的喊道。
带土说:“能给我一把伞吗?”
不知道隐匿在哪里的宇智波忍者出现在窗外,他倚在一边,像是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要求的,问道:“这样做有意义吗?”
带土目不转睛,“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止水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在乎他又怎么样呢,在他眼里心里,你看到的,不一直都是另一个人吗。”
“不”带土认真的反驳:“一直都是他。”
止水反问道:“你确定?”
带土说:“我确定。”
他的语气毋庸置疑,毫无疑问,带着一股子自负的笃定。
止水说:“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之前的做法让他很痛苦。”
听到这里带土顿了顿,叹道:“他应该要摆脱我,离我远一点。”
“而不是每个月风尘仆仆的赶路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只为了见这毫无意义的一面。”
止水说:“是一个小时。”
带土说这句话时不由带了点情绪,“那只能算一面。”
止水执拗道:“有一个小时。”
带土说:“……”
止水说:“一天里的一个小时,已经很长了。”
带土不满道:“但那是一个月里的一个小时。”
“而他每个月只能来一趟。”
止水说:“这已经尽他所能了。”
带土沉默住,好久以后才出声,“你说的对。”
“我只是想要在剩余的时间里,多看他一会。”
卡卡西来的匆忙,事实上身为一个村子的影,能每个月定期离开村子一次,已经是尽他所有能力争取来的了。
他一身白袍,尘埃未染,于月色将至时到来。
在入夜的第一抹月光降下时,带土转身坐到了床沿上,他摆好姿势微微笑着,门也在下一刻,被随之推开。
带土说:“你来了。”
卡卡西对着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有点缓不过劲,他愣愣的看着带土,他神情平静温和,目光又回到了少年时的清亮透彻,是历经世事后依旧如初的眼神。
卡卡西的内心因此而惊叹,一个人经历了太多,眼神便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那些过去纵然埋葬得深远,也依旧还会在神态和眼睛里流露出与众不同来。
他不可避免的恍了几秒神,理智牵扯着大脑拉出警报,轰得他额角生疼,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带土说:“你这样对我说话,按照平时来说,我应该是要生气的。”
他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能把事情样好的方面想一点呢,毕竟以现在的我来说,就算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
卡卡西抿着嘴,神态是拗出来的冷峻,倒是和小时候有了点微妙的重合,“你只是个犯人。”
带土笑了笑,他这时的脾气出奇的好,“还是个快要死的犯人。”
卡卡西垂下眼皮,虽然理智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听到带土这么说,他还是有点难过,像是淅淅沥沥的被雨淋了一遍,天空还露着小半边太阳,落在一旁沾水的地面上,既溅不起水花,也照不干水迹。
他低声问,“死很好吗?”
带土认真的想了想,“对我来说应该是很好的。”
但你和我是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失去了,理想破灭,剩下这毫无用处,只会拖累你的性命,更何况我这样的罪人,本来就是应该要去死的。
他想,我活不了多久了,但卡卡西是可以活很久的,活着就是可能,是希望,才会有未来和新的人生。
卡卡西微叹道:“我觉得不好。”
“为什么?”带土看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他低下头,又避过他的视线,沉声道:“我滥杀无辜,恶行累累。”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头,目光中生出某种冷漠感,“你没有忘记九尾事件吧,水门老师和玖辛奈师母,就是因此而死的,”
“宇智波灭门的任务,也有我插手,我还是四战主使者之一。我是个叛忍,是个战犯,是罪无可赦的该死之人。”
“卡卡西,你真的不恨我吗?”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以一种精准到可怕的姿态,穿透包裹在胸口的皮肉,毫不避讳的直入卡卡西的心脏,戳穿他苦苦掩藏,假装若无其事的表象,身体一寸寸的冷去,又并不是毫无知觉的那种,那满腔心慕的热血都在这一刻冻结,丝丝入骨,身体无法避免的产生颤抖,他紧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我恨你。”
他说出这句话时,满头汗水将额前的碎发打了个半湿,又顺着发尖滴进眼睛里,像流出的泪水。
2.
卡卡西想到小时候,那个谁都还在的时候。
带土在小时候并不是受同龄人欢迎的类型,甚至因为家庭缘故,他无父无母,仅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宇智波这个姓氏带给他的并不是荣光,他反而因此受到了更多的欺负和嘲笑。
最开始带土的人缘并不太好,小孩子童言无稚的话语和行为,是很伤人的。
卡卡西那个时候对这些的态度是毫不在意,像齿轮一样转动,精准又毫不停歇,脑袋里只有变强两个字。
他和带土本来应该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命运偏爱作弄人,将他们编排到了一起。
他迟到,爱说大话,实力还弱,就是队伍里最拖后腿的存在,每天都嘻嘻哈哈的做着那些无聊事,偏偏水门老师和玖辛奈师母最喜欢他,就连卡卡西自己,也总是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的情绪和关注,他那时还懵懵懂懂,只是觉得讨厌,他对别人的笑容灿烂到碍眼,他傻气的话里总是附带上那么多人。
更别提,神无毗桥的那段话,就像飓风一般,从内而外的将他的伪装剥了个干净,蕴含着心跳鼓噪时的紊乱和兴奋,那时他方才明白,他的排斥,他的恼怒和他嫉妒的由来。
——我喜欢带土。
但太迟了,刚刚才明白自己心事的卡卡西,转眼间便已经失去了所有妄想。
带土喜欢琳。
他甚至来不及多伤心几秒,后面发生的一切又接踵而至,那么突然和迅速,而他的喜欢亦都随着少年埋入巨石堆下,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痕迹,只余下记忆,是寂寥廖,是空落落,是回荡在心尖上,埋葬在土地里,永远也无法盛开的花。
而他怀抱着这粒种子,固执的守望了十八年。
面具碎裂的那一刻,记忆和现实冷冰冰的碰撞在一起,只不过一眼,他便如此笃定,这就是带土,长大以后的带土。
而他清晰的,清楚的感受到,带土恨他。
带土曾经所做的一切都被暴露出来,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触目惊心,这是不能被原谅宽恕的恶,纵使他最后醒悟过来,在决战时帮助了他们,并用轮回天生复活了大部分人,但犯下的过错是不能被抹除的。
卡卡西因此恨他。
为什么大家都走了,只有他要被留下。
但爱是宽恕,是自我奉献,是无药可解,于是那些软弱的恨,也都一并化为爱的枝蔓,将他缠绕,一齐坠落。
“你是应该恨我。”带土微微笑着,他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语气却骤然阴沉了几个度,“正如我恨你一样。”
“毕竟有那么多理由,来让我恨你。”
卡卡西知道他在指什么,那也是他不能原谅自己的一点,多少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那种粘腻湿热的感觉似乎又开始出现在手上,怎么也洗不干净。
“是我的错。”
带土说:“不,造成这样结果的,是世界,是令人憎恨的忍者规则。”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那些,但都是假的。”
他说到这里,神态变得有点空茫,转而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我该死。”
带土笑了笑,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的贪婪,他本有无数种恶毒的,可以刺痛卡卡西的语言来将他赶走,他应该很擅长这个的,伤害卡卡西,可他做不到。
他本应在未来的一两年的时间里,在这个无名的角落,矮小破旧的木屋里,悄无声息的死去,他的死亡报告会传回木叶,昭告天下,人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应该欢喜痛快,为罪人的死去。
那时卡卡西会做什么呢?最好是无喜无悲,不将他放在眼里,一个人走得远远的,把那些爱和恨都丢在脑后,任由时间将之淹没,然后领着他的弟子,朋友,未来的爱人甚至是孩子快乐的活着。
他也想跟他说说好话,劝慰他。
例如好好活着,你永远是我当好朋友,亦或者是说,琳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但思来想去,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喜欢卡卡西。
在已知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承认了这一事实。
卡卡西觉得自己这时应该配合带土,假装露出笑容,于是他提起嘴角,眯了眯眼睛。
带土捂住眼睛,“太丑了。”
卡卡西说:“要不你来试试?”
“我有病才会笑自己。”带土这么说着,却真的没忍住笑了起来,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只剩下眼缝。
他伸出手,问道:“要抱吗?”
卡卡西说:“为什么不呢。”
于是他走过去,抱住了少年时最遥远绮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