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西贝柳斯芬兰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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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迷描述的画面连想象都是极为残酷的。
如果敌人押着公主上前线，在香切丽斯的士兵面前宣布她才是真正的兰朵夫斯卡，然后以她的生命威胁香切丽斯投降……那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下她，还是放弃她，坚持伊尔迷才是真的公主，从而保住她的国家？
小骑士从没想过，有一天他将在大义和兰朵之间做抉择。
他迷茫地在营地里来回穿梭巡逻，机械回应士兵们的敬礼和问好。气氛已经有了浮动，太久没有听见公主的琴声，哪怕有伊尔迷无懈可击的变装，以及公主的玫瑰印信，士兵心底也悄然滋生了怀疑。
埃利希远远眺望着天尽头那微亮的青色。明天来得猝不及防，他在那薄亮的晨曦中似乎看到了父亲含蓄的微笑，凉风吹过他的后背，像极了授勋仪式上慈悲剑贴近时的触感。
小少年觉得膝盖太重，快站不住了。
“酷拉皮卡阁下……”他喃喃念着，“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需要做抉择的不止埃利希，还有其他知情人。元帅莫雷尔子爵再次召集所有知情人开会，这次会议室里多了伊尔迷。
“必须在决战前拿定主意。”莫雷尔手重重拍在桌上，“敌人必定会带殿下上前线。如果公主殿下被敌人逼迫，站出来自证身份，然后对我方士兵劝降，那就完蛋了。”
皮罗城伯爵同样表态：“只要士兵们相信她是真的殿下，一定会为了她的性命投降。这种时候我真憎恨殿下的威望和民心。”
“所以要阻止她说话，不给敌人揭露她身份的机会。”
“没错。一定要咬死她是假的，我方的才是真的公主殿下。我们不能为了公主的性命放弃国家。殿下肯定也这样想。”
“王室公主生来就有为国牺牲的觉悟，那是她的使命和责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早就站到了统一战线，想逼埃利希表态。
“你们什么意思？”埃利希冷笑，“不想着营救殿下，反而想取她性命？”
莫雷尔被他嘲讽的表情刺痛，几乎跳起来怒吼：“那也好过被敌人利用！好过香切丽丝变成他国的奴隶！”
“那也不能牺牲公主殿下！没有她，我们不可能赢得战争！”埃利希也大吼着回敬道。
皮罗城伯爵拉开了剑拔弩张的二人，他神色不忍，对小骑士低声哀求：“埃利希，这里没有人是为了私心在做决定。我只问你，如果殿下真的被压到战场，众目睽睽之下，除了否定她的身份然后攻击她，坚持我们这儿的才是真公主，你还有其他办法稳住军队吗？”
埃利希捏着拳头，脸白得吓人。愤怒和无力的情绪让他呼吸急促，偏偏他给不出答案。
伊尔迷却突然插话：“等等，谁允许你们放弃兰朵的性命？”
“我可不会配合你们。”
作为公主的扮演者，一个被雇佣的外人，谁都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场面顿时僵住了。
伊尔迷双手抱臂，丝毫没被凝结的气氛影响，自顾自地说：“对我而言，比起你们的国家，反倒是兰朵的性命更重要。我可是为了她才来参与这场闹剧的。”
这让莫雷尔子爵和皮罗城伯爵面面相觑。
“如果你们攻击兰朵，我就不演了。”杀手不紧不慢地威胁。
埃利希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他是荣耀的公主骑士，此时决心却比不上外聘的杀手，这让他羞愧和耻辱，心在滚烫的热油中煎熬。
皮罗伯爵不敢直接训斥驳伊尔迷，只得拉住埃利希哀求道：“劝劝揍敌客先生吧，想想你的父亲，埃利希，你要眼睁睁看着父亲交给你的国家灭亡吗？”
埃利希无法回答。
莫雷尔见无人能奈何伊尔迷，咬牙发了狠，“无所谓！哪怕揍敌客先生不配合，也要把戏演下去，不是只有他会乔装打扮。”
他转向埃利希：“只要有八分像，再加上公主骑士作证，还有玫瑰印信在手，士兵们会相信的。”
皮罗伯爵也知道关键在骑士身上。他攥紧了埃利希的手，几乎要把手骨捏碎：“这是个很艰难的决定，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香切丽丝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念之差。”
看着双眼发红的莫雷尔子爵，还有浑身狠戾的皮罗城伯爵，小骑士发现自己被逼入绝路，他胸腹的内脏都绞痛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长久沉默，莫雷尔急红了眼，猛地拎住少年的衣领，几乎要让眼睛贴到他眼睛上去，死死瞪着他：“埃利希·冯·莫里斯！一个人的性命，和整个国家的存亡对比，你还在犹豫什么！”
埃利希大脑混乱极了。
他像个破布偶一样被皮罗伯爵拼命摇晃，眼神没有聚焦，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在眼前闪过。
一会儿是琴房中栗子树下兰朵的侧脸，一会儿是焦头烂额双鬓斑白的父亲，一会儿是酷拉皮卡按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手。
他不禁想，自己为什么要成为骑士呢？骑士不应该以保护公主为最优先原则吗？
酷拉皮卡将兰朵托付给了他，才有了授勋仪式，才会教他念能力，才会早早把他安排在军队中。
就在埃利希以为自己能做决定时，却忽然想起了授勋仪式上兰朵在他头顶说的话，那声音缥缈又遥远，可此刻却无比清晰如雷鸣在耳边哄响：“强敌当前，无畏不惧。果敢忠义，无愧君主。保护弱者，无怪天理。此汝誓词，永志不忘。”
还有他在战争初期擅自将兰朵藏了起来，换来的却是少女决绝的命令：“有些责任，无法让别人承担。我们明天回王都。”
还有仪式后，父亲看着他，沉重的叹息：“香切丽斯就交给你了。”
仿佛突然被注入了勇气，埃利希灵魂回归似的身体陡然动起来，挣扎着推开了疯狂的莫雷尔：“我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的。”他深深地呼吸，眼中有吓人的情绪几乎要夺眶而出，声音却冰冷、沙哑、斩钉截铁，“真到那时，我会保护香切丽斯。”
空气静得可怕，莫雷尔和皮罗城伯爵同时松了口气，他们安静下来，互相对视，又探究地看着埃利希，想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呵。”伊尔迷旁观完整场闹剧，发出一声嗤笑。
他漆黑的目光锁住埃利希，满是遗憾和失望。正想就此离开这帮乌合之众，尝试去阴兽手里把金丝雀捞出来，手机却突然响起。
那是揍敌客家专用的联络器，在会议室众人的目光下，他不紧不慢接通：“伊尔迷·揍敌客。”
听到来人说话，杀手无波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又沉默很久后，露出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视线落到埃利希身上。
原本将要落定的尘埃又纷纷扬起了。
“找你的。”杀手递出联络器。
少年颤抖了一下，心都提到了最高点，有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敢相信，带着渺小的希望问：“是谁？”
伊尔迷直接按下扩音键。
“埃利希。”这个声音传出来的一瞬间，小骑士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被泪水挤满了。
就像立刻有了主心骨，好不容易凝聚的残忍觉悟像沙堆成的城堡哗啦啦坍塌。他扑到联络器旁，哽咽地喊出对方的名字：“是我，酷拉皮卡阁下！您，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可靠：“我目前在黑暗大陆，借用了揍敌客家的联络线。香切丽斯的情况我知道了，现在形势很复杂，让我长话短说。”
埃利希磕磕巴巴地，努力让自己逻辑通顺：“阁下，兰朵，兰朵殿下被敌人抓走了，后天决战，敌人必定会押她上前线，如果士兵们认出她是真正的公主，士兵会崩溃的，我……”
“不。”酷拉皮卡一个字坚定地打断了他，“兰朵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简短又不容置疑的否定，少年突然就被噤了声。
他听男人低沉地说：“兰朵是我的学生，是香切丽丝的储君。哪怕她被押上战场，也只会想办法鼓舞香切丽丝的士气，不会给敌人利用她的机会。她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埃利希，你是她的骑士，你要相信她。”
少年干涩地张了张嘴，想起方才屋内闹哄哄的一切，他和莫雷尔以及皮罗伯爵差点打起来，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兰朵根本不会让他们为难，也许将计就计、也许自尽……她会为了国家，不顾性命反抗敌人。
这才陡然意识到，哪怕是最为忠诚的自己，也仅把公主当作那个不谙世事嬉笑任性的少女。
只有酷拉皮卡，坚信兰朵夫斯卡坚强勇敢、绝不会缺乏责任感和担当。
羞愧感再一次击中埃利希。他有些明白酷拉皮卡为什么愿意把耳坠交给兰朵了。
“埃利希，还有莫雷尔子爵阁下，皮罗伯爵阁下，你们都听好。”酷拉皮卡冷静地说，“如果敌人将兰朵推上战场，无论如何不许攻击她。”
“伊尔迷，尝试去敌营把她救回来，现在兰朵被带到了前线，虽然位置还不确定，但只要埃利希合理运用念能力，也许能找到她。夜袭的话你们有机会。”顿了顿又道：“如果没成功，决战场上敌人要取兰朵性命时，请尽最大努力救下她。”说到这里，他的嗓音变得沙哑，甚至带上一丝请求，“拜托你了。”
伊尔迷拿起通讯器，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反问：“奇犽呢？”
“他被十老头的人用特殊念能力困住了，暂时还不知道藏在哪里，但是我抓住了知晓情报的人，现在已知困住奇犽的是一个男性侏儒。”
“局势呢？”
“逐渐纳入掌控，新大陆好几处基地正发生战斗，友客鑫也有□□战和商战。我还在藏匿，没有到露面的时机。”
伊尔迷思考了会儿，爽快点头：“好，那我帮你。前线杀人很容易，但是救人很难，不保证成功，这次要加价，八亿杰尼，10%定金，银行转账。定金不退。”
“没问题。”
杀手挂断了通讯，将滑落到肩前的长发拨到背后，歪头看向香切丽丝的掌权者们，似乎是想讽刺一下，故意拉长声音说：“教父替你们出了八亿杰尼，真是好呢。”
莫雷尔子爵和皮罗城伯爵互相对视，又看看眼睛里仿佛燃烧起太阳的埃利希，知道最保险的计划必须取消了。二人无奈点头。
“那就相信兰朵殿下吧。”莫雷尔说，“相信……殿下愿意舍身成仁。”
顿了顿，他又看着伊尔迷：“也相信您的实力，希望您能在事情变糟前救出殿下。”
皮罗城伯爵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说得轻松。”
“你还能有别的办法？”
“反正，除非救回殿下，否则绝不能承认殿下被俘，敌方的一定是假的，我方的才是真的。”
“我们去推敲一下细节。”莫雷尔子爵说。
看着他们离开，埃利希攥紧拳。
他拦住也准备离开的伊尔迷：“您要去救公主吗？”
“嗯。”
小骑士直视他的眼睛：“我想和您一起。虽然力量薄弱，可好歹是念能力者，总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伊尔迷视线淡淡扫过他，面无表情，将一枚通讯器抛到他怀里：“虽然我喜欢独行，但是酷拉皮卡说了要借用你的能力锁定兰朵的位置。”
埃利希大喜，急忙接过戴上。
杀手看着小少年激动的样子，总算明白了酷拉皮卡和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埃利希让我想起当年的奇犽和小杰。”
可不是吗，充满希望，单纯热烈，为了他人可以付出全部，和当年的奇犽小杰一模一样。
“酷拉皮卡对你，对兰朵，都很好。”他突然说。
“嗯？”小骑士抬头。
“现在新大陆所有的信号基站都被对手盯着，揍敌客名下的也不例外。”伊尔迷说，“他必须同时肃清掉所有盯着揍敌客基站的探子，才能不被监听、不暴露他的位置、隐瞒他还活着，来给你打这通电话。”
这需要怎样的调动和精力，又对大局造成了怎样的风险，埃利希立刻就懂了。
他的心麻麻涨涨，像涨潮的沙滩，慢慢被温暖湿润的东西盖满。
“敌营的大概位置和地图情报给我。”伊尔迷说。
埃利希深呼吸，“发”运用到极致，凌空构建出他的念能力沙盘：“这样更全面。”
月亮照着整个营地，并不是夜袭的好时机，埃利希却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就像兰朵曾经说过的那样，有教父先生在远方支持他，他浑身萦绕着力量，无所畏惧，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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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大陆，密林深处一座新砌好的庄园内。原本平静的夜晚突然被剧烈的念压波动打破。
“我把揍敌客的力量交给你，是为了救三哥，不是让你冒着风险救一个无关轻重的女人！”柯特愤怒地咆哮着，冰雪般锐利的攻击直扑向金发青年。
“柯特！”小杰冲上去想拦，却被旋律死死按住。
酷拉皮卡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全，有些狼狈地招架柯特的攻击。柯特不依不饶，挥舞着纸扇，万千吹毛利刃的纸片形成风暴将酷拉皮卡围在当中：“三哥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形势这么危险，万一被发现你还活着，我们的计划要全部报废！酷拉皮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厅边站满了人，都是杰、奇犽、酷拉皮卡这个联盟的骨干，可谁都没有阻止杀手。
显然他们对金发青年这次的行动也颇有微词。
“让柯特发泄一下。”旋律低声对小杰说，“这么久都没找到奇犽，他急坏了。”
酷拉皮卡被逼不得不用上了真正实力，锁链咔嚓咔嚓舞动起来，好在柯特是幻影旅团成员，面对酷拉皮卡念能力中堪称变态的誓约制约，天然被克制，很快被抓住空挡，锁链缠绕住，封死了念。
二人都喘着粗气，金发青年弯下腰按住侧腹，伤口明显复发，脸色不太好。
“冷静一下。”他看着愤怒的柯特，还有周边不赞同地注视着他的伙伴们，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沉缓地说，“收回信号基站是必要的，何况行动前我已确保万无一失。目前形势都在控制范围内。你该相信我。”
柯特直直地盯着他，良久后才放弃似地眨了眨眼。
“下不为例，酷拉皮卡。”他眼中全是血丝，“相信你分得清主次。”
人群慢慢散了。
小杰担忧扶住酷拉皮卡：“没事吧？快重新包扎伤口。”
“没事。”酷拉皮卡不动声色推开小杰，缓缓摇头。
他松开按住侧腹的手，从尾椎到肩骨到脖子缓慢的一寸寸挺直。他站得那样直，那样坚定，目光落在黑暗大陆远方的夜色里，像是从放纵的温柔乡中醒来，把香切丽丝温暖的花香琴声和热闹的硝烟炮火都完全抛在身后。
“再也不会了。”
小杰以为他是指和柯特打架，挠挠头顺口说：“那就好。”
旋律听着金发青年痛苦又冷静的心跳，好像被刀一块块切割掉所有软肉，最后只剩僵硬如铁的骨架。不忍再听，也不忍再看。
她将长笛横到嘴边，吹起温柔的摇篮曲。
满天星星缓缓抖落身上光辉的粉末，落在酷拉皮卡身上，让他的影子不那么冰冷漆黑。
“真好听。”小杰轻轻说。
酷拉皮卡的心跳也被音乐抚慰，慢慢恢复了温柔的回响。
旋律无声叹息。这是兰朵芙斯卡的曲子。
“睡个好觉。”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西贝柳斯芬兰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