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德彪西前奏曲雪上足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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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计划半个月后出发去黑暗大陆。
他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先私下里告知了几个心腹，埃利希在其中。然而哪怕是这样小范围的通知，也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阁下，您现在千万不能离开啊。”空军编队的副将几乎要跪下来恳求。
这听上去有些滑稽：国家最依仗的军队首领，居然是随时可能离开的外乡人。但酷拉皮卡靠自己的人格魅力以及兰朵芙斯卡的支持硬是做到了这点。香切丽斯此时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安抚下属：“只需一个月我就会回来。如今敌人没有余力组织大规模快攻，指挥交给莫雷尔子爵阁下，埃利希作为念能力者可担任突击的尖刀，另外还有公主的旗帜——我暂时离开，并不是末日。”
这并不能说服群众，可教父心意已决，没人拦得住他。
大人物们聚在青年周围为接下来的工作进行分配预演，随时准备迎接最糟糕的局面。即将掌握大权的莫雷尔子爵丝毫不激动，反而害怕到颤抖，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维持酷拉皮卡在时的局势，若前线大败，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所有人都企图躲避责任，这其中复杂的政治纠葛和权力平衡让旁听的埃利希头晕脑胀。可酷拉皮卡离去后，这些都将是兰朵需要面临的东西，为了让公主殿下减少负担，埃利希强打起精神去计算那些排兵布阵、国际局势、勾心斗角。
阴云笼罩了整个作战会议室，所有人脸色发白。酷拉皮卡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有人不断地递眼神给埃利希，只希望小骑士能想办法让教父留下——公主现在是最可能让教父回心转意的理由了。
“埃利希。”会议结束时金发男人单独叫住了他。
小骑士在众人期待和乞求的目光中单独面对酷拉皮卡。
教父有事吩咐，却没有立刻开口。
淡淡的不安的痕迹从酷拉皮卡额上掠过，一丝欲言又止。小骑士心知肚明，没有出声催促，就那样安静等着。
半晌后酷拉皮卡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柔软下来，像是输给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我会再派两个念能力者来保护她。”
这就还是要走了。
明明灭灭的烛光中，埃利希看到有两个世界在拉扯着面前的男人。一半的他毅然决然向惊涛骇浪迈步，另一半却眷恋于少女吟唱的安眠曲。越是意志强大，越是被扯得发疼。
埃利希直视他的眼睛，认真道：“至少，您应该亲自和公主殿下说明这件事。”
“您自己也知道，不是吗，如果这时候您离开她，哪怕她能理解您的宏愿，也会因为被抛弃而伤心的。”
“她将拥有的一切都给了您。可对您而言，她的感受和心意比起您的愿望，是微不足道、不需要记入考虑的东西。”
“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酷拉皮卡疲惫地闭上眼。在埃利希直白又真诚的话语下，那隐藏至深的酸麻情感终于泄露了一角。
“我被切割成很多块，生命被太多东西占据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声音让空气破了个大洞丝丝漏着凉风。
埃利希为兰朵感到难过，也为青年感到难过。压抑的情绪让他嘴唇发苦。
此刻的感受，大概可以形容为，命运的无力感吧。
“殿下最近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小骑士垂头，“丽莎说她最近忧心忡忡，经常做噩梦，白天里只是强颜欢笑。”
“……她对旋律小姐的敌意也很大。大概，她害怕您被抢走。不是被旋律小姐，而是被您身后压着的那个世界抢走。”
金发青年顿了会儿，声音有些低哑：“我知道。”
埃利希抬手揉了揉鼻子。他头次觉得言辞如此无力，还有那么多又重又深的情绪不知该如何表达。
然而与稚嫩的兰朵公主不同的是，他知道香切丽斯之外的残酷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知道黑暗大陆开发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教父目前所做的、让无数年轻人追随他崇拜的事业，是十个香切丽斯都抵不上的。所以言尽于此，他不会多做挽留。
“公主殿下想去各军营巡演。”他转移话题，“还未来得及向您汇报。”
男人皱眉：“……偏偏是我离开的时候，不仅外部，内部的势力也将蠢蠢欲动，会很危险。”
“兰朵殿下是在命令我，而不是在请求。”少年声音中蕴含了决意。回忆起兰朵当时的神情，就像春天雪山松冻，心脏里流出汩汩的能量，驱散了酷拉皮卡即将离去造成的不安。
“守护她的安全，达成她的心愿，这正是骑士的使命，不是吗？”
酷拉皮卡没想到少年会用自己曾经的话来回答，一时错愕，半晌才缓慢点头。
“嗯，没错。”
他们离开帐篷，旋律正在门外等着教父。她听出了二人不平稳的心跳，却并没有点破，只尽助理的本职递上最新情报。
“奇犽发来了目标城市的地图，包括周边森林磁场情报。”这个消息让人高兴，“小杰听说你要过去，非常激动，说要去海岸边亲自接你呢。”
同伴的讯息随着曾经新鲜热烈的青春从无尽之海的另一头吹了过来，抚慰了青年愧疚沉珂的心脏和劳累的肩背。
他松了口气，露出衷心愉悦的微笑：“我也很想念他们。”
旋律不禁回忆起了初认识酷拉皮卡的时候，那个在友克鑫决然坠入深渊，却奇迹般维护住灵魂中清澈微光的年轻人。
“下周是最佳起航期。”
“嗯，我会在那之前准备好的。”
“雷欧力听说你要过去，也想赶去汇合。不过他只能从优路比安港口走，还要看米哉斯顿批不批假条。”
“那家伙凑什么热闹，猎人协会负责黑暗大陆事务的明明是……”
教父及时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少女像风的精灵那样裹挟着热切朝他跑来。
“酷拉皮卡！”她如宣告主权般大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大胆扑进他的怀里，“我为你创作了新的曲子，和以前的琴曲都不一样，是我想到的新结构，我把它命名为叙事曲。”
她的到来打断了酷拉皮卡和旋律间缅怀过去的气氛。
“叙事曲？”青年顺着她的话问。
“嗯，对奏鸣曲的格式做了改动。”
她故意不看旋律，这种被轻而易举看穿的小心思带着少女特有的任性和高傲，单纯得让旋律都忍不住觉得可爱。
“在新的巡演中我要弹这首曲子，传递给所有士兵。你来听听看？”
她拽着酷拉皮卡的手臂，明明少女的力气很小，男人却像反抗不了一样被拉走。
旋律哂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少女的探测无比敏锐，这几天每当她和酷拉皮卡独处的时候，兰朵都会以自然至极的态度出现带走他。偏偏她又不是无理取闹，会留下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们详谈正事，时间卡的恰到好处。
旋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想要祝福、欣慰，可浮上来的却全是担忧和叹息。
琴声又一次在夜里响起。叙事曲确实独特，G小调六和弦的引子为开头，铺垫引入两段动态的主题，转调后再重复出现，互相应答，以带火的急板为尾声。
旋律和整个营地一起倾听着，眼前浮现了金发青年来到前线运筹帷幄铺排战争赢得胜利的画面，热血激荡中夹杂着青年特有的冷静和淡漠，睿智果决。然后还有夜色中展露的柔情，似乎看到两人在月光下并肩坐在钢琴前，青年原本弹奏和弦的手突然停下，缓慢又温柔地覆盖住了少女的手背。
像一个遗世独立的美梦。
旋律悲伤地想，酷拉皮卡注定会亲手打破这些静谧的画面。他是个永远在前行的人。仇恨、使命感、责任，都会驱使他远离温港，美好的瞬间于他只是瞬间，无法长存。
一连串的八度音最后终结了这首叙事曲。
月光悄然游进琴房，兰朵的脸庞如玉般莹白，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长舒口气后，她松开踏板，转头自信地看向青年：“怎么样？”
男人站在角落里，月光没有照到他。
阴影中他的神色晦暗不清，比往常更加疏离和冰冷，像一座没有生机的雕像。这让兰朵有些不安，好在很快听到他的声音。
“很好。”
冰冷被融化。兰朵闻言神采逐渐飞扬起来，她弯起眉眼，正要说些什么，可男人突然再次开口，以冷静又残酷的理智打断她。
“下周我要离开香切丽斯。国内会有些动荡，但是别怕，我会派两个猎人来保护你。”
云朵遮住了月亮。
“铛——”惊慌中少女的手肘碰到了中音区的琴键，低沉的颤音瞬间扩散开。
酷拉皮卡没有停止。他只顿了顿，便一字一句平静道：“有这首曲子，巡演一定会成功的。”
神采瞬间凝固了。
兰朵无声地捏紧了拳头，酷拉皮卡直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灼亮的情绪点燃了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翻滚叫嚣于冷静的面具下，硬生生烫人。
“你这时候离开，香切丽斯会崩塌的。”她干咽下不断上涌的慌乱，尽力保持冷静，以叙述事实的语调用力说，“敌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哪怕是让莫雷尔子爵接任，都没办法维持局面。”
酷拉皮卡没有回答。
稳定人心的漂亮话能对军队说，可面对兰朵，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没人比酷拉皮卡更清楚，他若离开，香切丽斯就会失去对敌人最大的威慑。这偏偏是在他险恶的计划中。他离开，战火才能将这片国土清洗得更彻底。
兰朵深吸一口气：“难道香切丽斯的一切，甚至我，对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随便就可以放置一边的吗？”
到后面尾音已经颤抖，在空中拖出潮湿脆弱的痕迹：“……我需要你啊。”
青年移开了视线。他的嗓子有些发堵，可说出来的话仍旧是冷静到不近人情。
“香切丽斯会有些许损失，但不至于崩溃。我回来后就能挽回局势。”
“新大陆我非去不可。”
兰朵咬紧唇，胸膛快要炸开，无力感和浓厚的讽刺来回冲刷着她。
最害怕的真相终于被揭露。她并非不通人情，也并非对酷拉皮卡的诸多暗示一无所觉。她知道自己的恋情从开始便是场一厢情愿的燃烧，有时以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为柴，有时靠不断放大对方给予的零星温暖来扩大火种。
但此刻那火焰被冰凉的月光瞬间浇灭。
“这样。”她扬起下巴，庭院中迷路在月桂树上的她已一败涂地泣不成声，可钢琴前的她仍维持着作为公主最后的骄傲。
“那么酷拉皮卡元帅阁下。离开的这段时间，请你把玫瑰印信交还于我。”
有荆棘猛地刺入青年的心脏，瑟缩地一疼。
角落的阴影像透不进光的迷雾不断膨胀，要将他全部吞没。
然后他看着自己漠然地解开了西服上装的纽扣，自内袋里拿出了那朵贴身保管的红宝石玫瑰。流光溢彩的珠宝也没有照亮他，他恭敬地将印信递还给兰朵，待她接过后礼仪周全地后退了一小步。
少女握住红宝石的手指不断收紧。
他转身，势不可挡，同时毫不留恋地走出了琴房。
兰朵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站着，在他背影消失的刹那，疯狂落下的泪水连串将梦境打破了。
旋律在琴房外等他，见到青年冷峻的表情，无奈摇了摇头：“她在哭。”
酷拉皮卡从她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她又低低说了声：“你也是。”
青年喉结颤动了一下。他整理西装的衣摆，像是重新戴上了不可攻破的面具。
“她会想明白的。”
旋律叹息：“她哭的不是你暂时离开，也不是你对香切丽斯冷漠，而是你的选择。”
“你选择的路途中没有玫瑰，也没有爱情。她终于看清了。”
酷拉皮卡闭上眼。他让自己回想同胞空洞哭泣的眼眶，被烧毁成灰烬的村落，玻璃器皿中惨烈的火红，人体收藏家们恶心的嘴脸。
复仇之路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入。
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德彪西前奏曲雪上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