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二号勃兰登堡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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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兰朵出现在了基地的指挥部。
没人会阻拦公主殿下，她畅通无阻见到了沙盘前忙碌的金发青年。
她猜，昨晚酷拉皮卡一定是离开后就直接来处理前线事务了，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像是皮肤上划下了难以抹灭的痕迹。
“让第三步兵师团回撤，他们太深入了。”教父正在和小骑士推演沙盘。埃利希在他身边，手中魔术般变出了一排小人，代表步兵师团在沙盘上占了新的位置。
埃利希身边是一排表情忿忿不平的男人。兰朵认得他们，是将军和公爵们。
他们刚和酷拉皮卡爆发过争吵，显然埃利希用公主骑士的身份帮酷拉皮卡压制了他们。此刻他们正心不甘情不愿地垂头听命令，看见兰朵时没有恭敬与喜悦，反倒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这群贵族们自然知道，之前还能凭借身份和军中威信对酷拉皮卡掣肘，如今有了公主的支持，没人能挡住这位教父成为新的统治者。
他可是至今保留着公主的玫瑰印信。这是王夫才有的特权。
“公主殿下。”埃利希正色。
由他带头，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忙碌，面朝兰朵行礼：“公主殿下。”
兰朵不想打扰酷拉皮卡工作，可她又实在关心战况。
昨晚的谈话过后她一晚没睡，各种思绪沉甸甸地在脑中冲撞，辗转了许久后，丽莎看不下去，小心翼翼提示到：“公主殿下如果是忧心的话，可以去指挥部为酷拉皮卡阁下送上支持。”
“……支持？”
“听埃利希阁下提过，酷拉皮卡阁下作为外邦人，在军方受到大臣们的排挤……如果您能去表达支持，相信对酷拉皮卡阁下和香切丽斯而言，都是件好事。”
大宫女以为公主是不知该如何帮上忙才忧虑的。
她陪兰朵熬到天亮，为公主换上裙装，带上发饰，送她到了指挥部。
“酷拉皮卡。”兰朵走到青年身前，极为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要吃早餐吗？丽莎带了新烤的核桃派和淡奶咖啡。也许你需要些提神的东西？”
她知道酷拉皮卡不会在旁人面前推开她。既是因为顾全公主的面子，也是为了向贵族们展示自己拥有的支持。
青年果然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会儿，便从善如流地点头：“感谢公主殿下的慰问。”
他们一起去了用餐的营帐，埃利希尽责跟着。
小骑士并不知道昨晚二人谈了什么，只是敏锐地感知到，两人间的气氛似乎更亲密了。
兰朵的依赖和憧憬揉进单纯的爱情里变成更浓厚的情感，而酷拉皮卡，虽然不明显，却好像松开了心防。
“公主殿下没怎么睡？”酷拉皮卡问。
“能睡着的话，也未免太没心没肺了些。”兰朵抿唇道。
她更紧地环住青年的手臂，垂着眼眸：“昨晚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
“不管是否选择复仇，我都必须结束这场战争，让香切丽斯重新变得和平繁荣。”
“所以，先结束战争。如果到时候我仍旧无法释怀的话……”
她的语气充满了森然决绝的意味：“到时候，我会做出决定的。”
“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青年蔚蓝色的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怕。”
酷拉皮卡深深地与她对视着，几秒后，垂下视线，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我会帮您赢回和平。”他说。
教父不愿意做出承诺。埃利希感到难过，这预示着，在战争结束后，甚至是只要胜局奠定后，酷拉皮卡就会离开。
兰朵也预感到了这点，但她拒绝去思考，而是通过关注当下来逃避那个让她害怕的未来。
她过往的生活被炮弹无情击碎，现在支撑她的，除了仇恨和责任，就是对酷拉皮卡的爱情了。
“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她目光灼亮，“我不会打仗，也不懂军政，但只要是你说的事，我都会努力去做。”
“丽莎建议我去伤兵营，听说那里缺少护士。但埃利希觉得，我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我想不到该怎么利用自己。”
少女已经做好了将自己全部奉献给香切丽斯的觉悟。大概，如果教父先生开口，此刻让她到最前线去冲锋陷阵她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在这样清澈的情感的对比下，一种愧疚和自我厌弃极其突然地充斥了酷拉皮卡。
他平复了会儿心态，才声音如常道：“殿下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见少女不理解，他牵过了她的手，放在掌心——这样亲昵的动作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以至于酷拉皮卡没有意识到不妥，也没有看到埃利希陡然瞪圆的双眼。
“向人们宣告兰朵公主还在，香切丽斯还在。你的子民需要一个理由去战斗。你可以做他们的旗帜。”
兰朵极为小心地动了动手指，怕酷拉皮卡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收回手重新拉开距离，呼吸都放缓了。如暖光照进了身体，她的眼中悄悄晕染开喜悦。
“那，我应该继续弹琴么？我应该去前线演奏么？”她轻声问，长长的眼睫垂下。
“我挥不动旗杆，率领不了军队，也不会演说。但如果要让我的子民知道，我与他们同在，胜利也与他们同在的话，我可以弹琴。”
“音乐是我唯一会的东西。只有弹起琴的时候，我才是人民所知的王国公主。”
提到音乐，兰朵像是短暂从战争的阴霾中走出来，自信久违地出现在了眉梢眼角：“我的琴声必定能将斗志传遍大地。”
酷拉皮卡看着她微微昂起下巴的姿态，复杂地笑了。
“真是很可靠呢，兰朵殿下。”
当晚有人送来了音色极美的三角钢琴。据哨兵汇报，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凭空变出来扔在基地口的，那女人速度太快，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消失不见了。
兰朵想起了蜘蛛头子，向酷拉皮卡讲述了他们遇到幻影旅团的遭遇。其实埃利希早就向酷拉皮卡汇报过，包括库洛洛要求兰朵转达的那句“我在新大陆等你”。教父先生不动声色地听着，还露出了让兰朵安心的微笑，表示他并不在意仇家的出现。
“库洛洛送来了钢琴。”他说，“既然这样，那架琴是你的了，公主殿下。”
提到库洛洛这个名字时，酷拉皮卡连语调都未曾改变。兰朵却不认为他像表面那样平静，立刻拉住他的手：“来听我的曲子吧。”
她明明没有看穿人心的特殊能力，却直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语气不变提起仇人，还能接受仇人送的东西，这该多难受啊。”
说着她有些泄气：“我现在还做不到。”
酷拉皮卡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却见少女摇了摇头，甩掉泄气，已经扬起微笑：“你真厉害。”
——不再是少女才有的毫无阴霾无忧无虑的微笑，而是某种背负起沉重后仍旧温柔善良的笑容。
兰朵拉着他走到琴房，按着他在琴凳坐下，自己坐到他旁边：“你昨天说，复仇者最后剩下的只有千疮百孔的灵魂——那我弹琴给你听吧，虽然不敢说能治好你的灵魂，但是能轻松些。”
还不等酷拉皮卡反驳什么，轻柔如泉水般的琴音已经响起了。
青年闭上眼。
琴声洗涤着灵魂的灰尘和罪恶，他不得不承认，在兰朵的琴声中，渴求者能找到平静，伤者能获得治愈，罪人能得到救赎。
他是这三种人的集合体。有某个瞬间，酷拉皮卡希望柔和如月光般的琴声永远不要停止，他有冲动侧过身子将少女环入自己的怀中，就像拥抱冰天雪地里最后的暖源那样紧紧地抱住。
但他完美克制住自己。
琴声结束，兰朵绵长的呼吸声落入他耳中。
“好些了吗？”她眨眨眼。
“……好多了。谢谢你。”教父如实告诉她。
兰朵理所应当地点点头，矜持又骄傲：“以后累了就告诉我，我弹琴给你听。”
与他独处，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曾经灵动娇憨的少女的影子。
当酷拉皮卡走出琴房时，他觉得自己全身充满了新鲜的活力，思维宛如按摩深度放松后那样清晰锐利。
呼吸着营地里硝烟的味道，他重新戴上了属于教父的杀伐决断的面具。
“走吧，埃利希。”他对等在琴房外的小骑士说，“该回会议室了。”
“……阁下，您真有办法，公主殿下终于振作了。”埃利希在路上对他说。他尝试了整路，试图让公主从麻木的状态恢复正常，却都没有成功，而酷拉皮卡只用了一晚。小骑士除了叹服教父的本事，也不得不猜测这是爱情才能做到的魔法。
酷拉皮卡没有正面回答：“她若能永远这样纯粹，就太好了。”
那天前线营地里传荡起了兰朵公主的琴声。她用一架钢琴演绎出了整个管弦乐队的恢弘效果，高音的主题旋律响起的那刻，如佛芒刺破云端，穿越了混沌无边的黑暗，照亮在整个大地之上。
这是复活与觉悟的琴声，唤醒了香切丽斯山川河海中沉睡的精灵与神明，唤醒了勇士的英魂，唤醒了国民心中最崇高热烈的信仰和斗志，似乎天空之上终于有守护者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注视起了香切丽斯满目疮痍、饱受灾难的土地。
前线在溃败了近一个月后首次取得了大胜。
士兵们说不上来这胜利到底是因为酷拉皮卡的布战精妙，还是因为公主的琴声让他们无所畏惧。伤病们被抬回医疗帐篷，兰朵脱下繁杂的宫裙，换上护士的制服，加入到治疗的队伍里。
埃利希不忍兰朵吃苦。在这之前，别说鲜血淋漓的伤口，怕是宰杀牲畜的场面兰朵都没目睹过。酷拉皮卡知道小骑士的心情，在他紧张盯着兰朵的背影时，温和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他第一次对埃利希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像是宠溺小辈的兄长。
那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头顶时，埃利希鼻头突然发酸。他大胆意识到，香切丽斯并不只有兰朵一人被教父放在了特别的位置，也许，他对酷拉皮卡来说也是特别的。
“您不带公主殿下回后方了？难道要呆在前线吗？”埃利希问。
酷拉皮卡这几天都忙着战事没怎么睡。他望向伤兵营的方向，摇了摇头。
“民众需要公主留在前线与士兵同甘共苦。她若能在战地巡演，更是能直接激励士兵。”
“这是获取名望提升士气的绝佳机会。”
他拍了拍小骑士的肩：“保护好她。有我在，防线绝不会被突破的。”
埃利希知道这句“保护好她”绝不是说说而已。兰朵回归后便取得大胜，这太扎眼，难保敌人不会想到在伤兵营安插间谍进行暗杀。
埃利希意识到，就是为了这种关键时刻，酷拉皮卡才会教他念能力。于是现在他不用草木皆惊，只要保持对念的感知和凝的观察，就能大概率守护住公主的安全。
教父对公主的心思都体现在这些不声不响的细节上。埃利希叹了口气，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又堵又胀。
晚上他要带一队精英去偷袭敌人的军火库。
这是酷拉皮卡结合最新情报制定的大胆战略，他不放心别人带队，最后交给了埃利希。
作为念能力者，埃利希有信心完成任务。
吃了晚饭，他去到兵营，和新编的手下们一起在脸上涂满油彩，穿上夜行作战服。
士兵们尊敬王室，对贵族也有天然的崇拜。他们一齐向埃利希敬礼，听他重申行动细节。
有个年轻人在临出发前没忍住，拉住了埃利希的衣角。
“骑士大人。”夜色里他的眼中满是憧憬和希望，“兰朵公主殿下真的回来了吗？”
埃利希脚步微顿。公主回营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也传遍了整个营地，这个年轻人却还要亲口问出来确认，似乎生怕传言是假的。
他郑重地转身向他保证：“没错。殿下回来了。”
士兵闻言极其激动地原地敬了个军礼，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太好了。太好了。殿下还在，香切丽斯就还在。”
他又呼吸急促地问：“现在我们有殿下和那位教父先生，胜利很快就会来了，对不对？”
小骑士避开目光。
在该清洗的毒瘤都被战火烧过清洗干净之前，酷拉皮卡是不会击溃敌人的，只会拖住焦灼的局势。
可埃利希不能以任何立场来指责教父——外邦人保住国家不灭已是仁至义尽。如果不是酷拉皮卡调度指挥，如今香切丽斯早已插满敌国国旗，他和兰朵公主将是被通缉的余孽。没有人能比酷拉皮卡做得更好。
责备他没有动用教父势力让战争摧枯拉朽的结束？
又或是责备他没有阻止战争？
酷拉皮卡没有任何义务那样做。
思及父亲的嘱托，无数国民的牺牲，兰朵的偏爱，以及教父承诺过的未来，埃利希觉得滚烫的血液如岩浆般暗涌在冰冷的理智之下——他决定服从、支持酷拉皮卡的所作所为。
哪怕教父做这些都是为了私欲，而并不是为了这个国家。
年轻的士兵仍在等待着答案。埃利希挺起胸膛，认真地点头。
“战争会结束的。”
“有兰朵殿下在，有我们在，香切丽斯必将胜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二号勃兰登堡协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