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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逝 日月失色, ...

  •   秦姝猝死了。

      黑发女子的灵魂漂浮在庄严肃穆的灵堂上方,俯视着来往不绝的吊唁者,心情复杂地对身旁黑白配色的两位鬼差问道:

      “你们之前说,等所有人吊唁完,我就可以跟你俩走了,是吧?”

      黑无常的脸色已经黑到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了。也就貌若好女的白无常的神情,还勉强能对得起他“笑口常开”的民间传说,苦笑着回答秦姝:

      “……哎呀,可谁能想到,三天过去,来哭你的人还有这么多?”

      黑无常也开口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此次接引工作失误而生的尴尬:

      “纯属意外,主要是我们没考虑到你会这么受爱戴。但流程就是流程,不能乱。”

      秦姝难以置信:“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吊唁过后,你们才会接我走吗?”

      黑无常言简意赅:“没错。”

      秦姝低头看了看覆盖着红旗的遗体存放柜,又看了看门外排了至少二十米长的吊唁队伍,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们可有的等了。”

      她话音未落,便忽地从队伍末尾,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依稀还有“天意不公”、“凭什么”之类的嚎啕。

      三位鬼魂齐齐飘得更高了些,循声望去,发现两位风尘仆仆的母女正踉踉跄跄奔来,载她们来的长途公交刚刚开走。

      白无常一时间只觉难以置信:

      “她们连绿皮火车都坐不起,宁肯转十八趟长途公交,浑身上下都快被颠散架了,也要来见你最后一面……你生前都干了什么啊?”

      而下一秒,白无常的问题就得到了解答。

      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边哭边捶胸顿足,以头抢地,当场哭昏,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秦姝的棺材上,跟她一起走:

      “小秦!苍天啊你不长眼,十多年过去都没人敢管我的家事,差点让我活生生被打死,只有小秦愿意救救我……”

      “可你怎么刚把我救出火坑,你自己就没了……凭什么老天爷不让好人长命百岁啊!”

      她身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儿也是眼眶通红,强忍悲痛,劝着劝着,反而都快把自己给劝哭了:

      “……妈妈,莫要哭了嘛,她下辈子,一定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是这里容不下她,她回到天上去了……”

      “秦姐姐,好姐姐!你别走远,来看看我,我是你当年还在边疆时,救过的那个差点十五岁就要嫁人生子的女孩,现在,我考上跟你一样的燕京大学了!”

      鬼知道这段哭诉里有什么关键词,总之,原本在一旁沉默地帮忙分散人流的工作人员突然努力挤了过来,严肃道:

      “小同志,秦主席生前是光荣的共产党员,她说过,不要信前世,也不要信来生,应该把劲头用在当下,只争朝夕。”

      “她以前就考虑过自己会猝死,所以特意让我们注意告别会现场上,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开解大家不要过度悲伤,更不要迷信,还在后面准备了心理咨询师。”

      “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女孩被秦姝的这番神来之笔给惊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又哭又笑:

      “姐姐,你替我们都想得这么周全,怎么就不想想自己!”

      白无常目瞪口呆地转过来,对秦姝满怀敬意道:

      “怪不得你会猝死,也怪不得她们会来送你,你当得起。”

      “但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那女人被家暴了十年,都没人敢来管,你却一出手就把这事儿摆平了?你都做了什么?”

      秦姝耐心道:“两人婚姻存续期间,男方不仅嗜赌成性,还多次出轨嫖/娼,都把性病传染给她了,我是在去医院探望五保户的时候看见她的,就顺手帮了一把。”

      “她向基层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却被县级和市级法院齐齐以‘出轨不能算感情破裂,忍一忍算了’为理由,驳回离婚请求。”

      “眼看就要结案,市级法院的判决一旦作出,她就再也不能上诉了,我帮她上诉到省级法院,又亲自过问了这个案子,数年后,以‘分居时间过长感情破裂’为由,成功让两人离婚。”

      黑无常嗤之以鼻:“你在吹牛。让我考考你,省法院办理的都是什么级别的案子,会管这点家长里短的破事?”

      白无常也道:“对啊,这虽然很感人,但不合理。”

      秦姝冷笑:“真奇怪。孕妇要硬生生疼死,却不能给自己的剖腹手术签字,只能让丈夫签字时,你们不说‘这不合理’。”

      “男人偷拍女厕所和女浴室,售卖/淫/秽色/情录像带牟利时,懒政怠政的某些人只说抓捕困难,实则根本不抓,你们也不说‘这不合理’。”

      “现在只是让一个省法院,救一个受苦多年的女人出苦海,你们突然就正义了,就无所不知了,开始高喊‘这不合理’?”

      “法院如果不能为人民做主,这才是真正的不合理!”①

      黑白无常哑口无言,秦姝这才施施然道:

      “等两人分居后,我致电当地政府,要求加大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力度,发现男方曾参与大批量贩毒。”

      “等男方被枪毙后,我把男方想凑赌资,卖出去当童养媳的女儿抢了回来,送她去上了高中,又自费帮女方治好了病,毕竟她的新农合医保报销额度不高,无法负担医疗费用。”

      她轻盈地飘高了一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白无常,因着她从未敬畏鬼神,正如她从未畏惧过传统、惯例和人上人: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黑白无常其实没什么想问的。

      他们每天都要接手成千上万个亡魂,男女老少善恶美丑应有尽有,已经烦得连生死簿都不想翻开核对了。

      但像这种饱受爱戴、说万民敬仰也不过分的家伙,还真是少见。

      于是白无常象征性地问了一下:“那你对你的身后事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么?”

      秦姝诚恳道:“抱歉,我没给自己安排后事,只给她们安排了。”

      “哎,猝死害人不浅。我其实希望不必有遗体告别仪式,尽早火化,让孤儿院的姐妹们接我回家,骨灰往门口一埋就行。”

      白无常疑惑道:“等等,为什么要埋在门口?人来人往的,踩着多不好啊。”

      秦姝秒答:“如果冬天再有人半夜来我们门口扔小孩,我就可以揭棺而起把保安叫醒,赶紧出门捡孩子,免得冻出人命来。”

      白无常瞬间陷入了沉默,随即飞快地翻起了手里的命簿,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残影,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宛如倾盆骤雨。

      半晌后,白无常才停手,满脸震惊地抬头看着秦姝,颤声道:

      “请问您的姓名是?”

      秦姝彬彬有礼重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秦姝。”

      “‘秦王扫六合’的秦,‘静女其姝’的姝。”

      她话音一落,饶是最冷静的黑无常也瞪大了双眼,白无常更是失声惊呼:“十殿阎罗在上,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越听越耳熟!”

      鬼魂状态的秦姝缓缓地在空中扭曲出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白无常好心解释道:“哦,忘了你刚死,对下面的状况不是很了解。”

      “总之,你在职十年间,可送了不少人来我们这儿,尤其是你升为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三年,已经成为我们这里的至尊VIP白金客户了。”

      “他们无不对你深恶痛绝,晚上做梦都念叨着,要你早日下来陪他们。”

      秦姝大怒,奋力反驳:“胡说,我人缘很好的!”

      白无常:“八年前,有男人对妻子长期实行家暴,妻子不堪忍受还手误杀,法院认为妻子是有预谋的犯罪,判了她无期徒刑——”

      秦姝秒答:“我得知此事后,调动相关工作人员帮她抗辩成功,这是正当防卫,不该坐牢。”

      “同时,她作为配偶及受害者,理应接手男方的全部家产,纯家产,不含债务的那种。”

      白无常:“一年前,有男人想要图谋妻子的财产,将妻子连夜分尸后煮熟抛入大海,法院判了他十年有期徒刑——”

      秦姝抗议:“我觉得不合理。妻子反抗家暴是‘有预谋的犯罪’,丈夫分尸妻子怎么就可以减刑了?”

      “我亲自去抗辩后,法院改判了他死刑,无缓刑,立刻执行,顺便把他的遗产都赔给受害者父母了,人死不能复生,但聊胜于无。”

      白无常:“上个月,一位被拐卖十年的妇女找到了亲生父母,但丈夫和公婆却苦苦挽留,说八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请求妇联帮助女性重归家庭——”

      秦姝平静:“好巧哦,上个月在我的努力下,买卖同罪的法案成功通过。”

      “男方一家都进去了,女方携家产连夜逃走,我们与警方合作后还顺便拔起一条非法产业链,死了大概两百来个人贩子。”

      白无常释然道:“那就没错了,他们口口声声念叨的就是你本人。”

      “你知道盼你死的,有多少人吗?”

      “犯罪分子自不必说,他们的同伙、买家和合作者也不用说。”

      “只说,那些本来可以利用性别优势不战而胜,却被你横插一脚只能公平竞争,最终跌入尘埃的;本来可以拐卖代替结婚,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却被你严防死守只能孤独终老的;本来只是偷拍和骚扰一下别人,根本不用入狱,却被你推动的新法给送了进去,痛失美满人生的……”

      “秦君,几十万鬼魂在地狱里磨刀霍霍,咬牙切齿地等着你、念着你呢。”

      恰逢此时,黑无常手中的锁魂链忽然凭空震响,金石铿锵,宛如剑鸣。

      说来也奇怪,锁魂链一响,之前还说“必须等所有吊唁者都离开后,我们才能接你走”的黑无常,仿佛接到了什么无声的通知似的,飞快改了口,声音冷肃:

      “时辰已到,新魂启程!逝者秦姝,起——”

      刹那间阴风大作,携着忘川河水气息的风自洞开的鬼门涌出,将秦姝托起,冰冷的锁魂链宛如黑蛇般扭动着缠上了她的颈间。

      那一瞬,秦姝听到鬼门的彼端,有千千万万恶鬼得偿所愿的恶毒尖笑声。

      一般到了这个流程,饶是之前表现得再怎么镇定的人,也会两股战战,心生恐惧。

      更有甚者,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甚至不惜许以两位鬼差金山银山,只求再延长片刻阳寿。

      然而秦姝的脸上却半点害怕的迹象也没有,只怅惘低叹一声:

      “我若走了,应该会有后来人吧?”

      这一叹过后,她再不多说什么,只低下头将长发高高挽成马尾,俨然与她之前三年外出时的状态一样,仿佛要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工作而已。

      下一秒,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向那扇黑黢黢的门扉的神情,竟有种一去不返的决绝,铁一般的刚强与坚硬。

      纯黑的锁链与她素白的肤色相映,便宛如千万年时光洪流里的女鬼齐齐伸手溯流而上,昆仑山脉亿万年的冰雪隆然奔涌咆哮汹涌。

      ——覆盖、席卷、吞没、蔓延。去吧,去吧,去到最黑暗、最遥远、无天无地、无光无海的,正在召唤你的那里。

      在秦姝的这般气势下,本就知晓了她的身份与功绩,对她恭恭敬敬的白无常的声音,便更是弱如蚊鸣,只道:

      “秦君,再看人间最后一眼吧。”

      “你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秦姝依言回头,看了自己的灵堂最后一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红旗包裹住的冰柜,长旗色如朝霞,烈烈如火。

      第二眼看见的,是自己在满室金菊簇拥下的遗像,黑发高挽,眼神沉静。

      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由书法大家送来的一幅挽联,长长的白绢上墨迹淋漓,宛如泣血:

      秦君长逝,兰摧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日月失色,山河颂名。千年万岁,犹有悲声。②

      前来祭拜她的人,全都是受过她的恩惠,闻过她的美名,自愿前来为她送行的群众。

      不需要花钱买“孝子贤孙”,不需要单位点名派出“观礼群众”,便有万人空巷,扶灵相送。

      哀哀哭声不绝于耳,袅袅香烟随风数里,朗朗钟声悠长绵延。

      遗体告别仪式看来还要再持续一日,因为根据网上的请愿数量可知,还有不少人正在路上,紧赶慢赶,只想见她最后一面。

      只可惜秦姝再也看不见了。

      她迎着恶灵们愈发猖狂的笑声,逆着冰冷刺骨的阴间寒风,一甩长发,大踏步向前行去,说走就走,再不看身后一眼,端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性子,倒是把两位鬼差都落在身后了。

      ——也幸好秦姝走得快。

      否则根据她明察秋毫的本领,但凡听到黑白无常的只言片语,就能推断出自己命不当绝。

      在秦姝听不到的地方,黑白无常在互相咬耳朵嘀嘀咕咕。

      白无常问道:“就是她了?你好好确认一下再松手。”

      手执锁魂链,约等于时时刻刻都要盯着微信工作号,因此率先收到临时通知的黑无常难得多话一次:

      “被扔在育才孤儿院门口的弃婴,从少年班到燕京大学、十八岁毕业下基层的定向生,在西藏驻守八年后被破格推举为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妇联主席,上任三年过劳猝死,德高望重,人民爱戴,没错,就是她。”

      “十殿阎罗特别通知,说她命格贵重、出身不明,生死簿拘不得她,轮回镜照不见她,只叫我们略松一松手,看她飘去哪里,就是哪里需要她。”

      白无常一边看着黑无常松开锁魂链,一边发散思维突发奇想:

      “这话说的,要是她飘去了天庭,难不成就是上面需要她了?”

      这个推测实在太超规格了,就连向来铁面的黑无常都被这个猜测逗得干巴巴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哈哈。”

      白无常:“……是啊,怎么可能呢,哈哈。”

      两人沉默对视了三秒钟后,突然齐齐探出头去看向鬼门的方向,随即发现了一个让他们震惊不已的事实:

      他们刚松开锁魂链,秦姝的魂魄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这显然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生魂投胎,只要投的这胎还在人间,就多多少少都带着点鬼气,能被身为鬼差的黑白无常追踪到最后一秒,直到真正降生在人间,才可以从“鬼”,真正转变成“人”。

      正因如此,《聊斋志异》《子不语》《搜神记》等多部华国鬼神志异中,才会有数不胜数的“投胎转世后尚且记得前生”的故事。

      这些故事的时间跨度和地域跨度奇大,本质却始终如一,这便是新鬼直接投胎的后遗症。

      可眼下,秦姝的魂魄竟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如泥牛入海般全无踪迹,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个人似的,鬼知道她投胎去哪儿了……不对,黑白无常发誓自己并不知道!

      两位鬼差面面相觑,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白无常拎起了同僚手中空空如也的锁魂链抖了抖,在一片叮铃哐啷声里感叹道:

      “十殿阎罗在上啊,她不会真飘去天庭了吧?”

      ——很显然,白无常不仅“笑口常开”,乌鸦嘴也挺常开的。

      ——不,这甚至还不能算是乌鸦嘴,因为比起坠入地狱和人间转生而言,投往天庭可真是个一等一的绝妙去处。

      秦姝上一秒还在心里盘算,到了下面后怎么对付那些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恶灵,下一秒就忽然感觉脖子上的锁魂链一松。

      同时她脚下一空,宛如从万丈高楼坠落的、极为可怖的失重感,便与潮水般涌来的黑暗一起吞没了她。

      秦姝对天发誓,她在那片黑暗里最多也就降落了五秒钟;但她再一睁眼,周围的环境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她这怕是不止坠落了五秒钟,是在空中降落了五百年吧?

      周围景色端的是仙气缥缈,非凡尘能有。

      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阆苑琼阁,桂宫柏寝;层楼叠榭,气象恢弘。③

      不仅如此,秦姝还没来得及照照一旁的潺潺溪水,看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像无数穿越剧本那样,据此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朝代,社畜的本能就呼唤着她率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里,捧着一卷展开来的明黄绢帛。

      虽然绢帛上的字是对外行人而言十分难懂的大篆,比起后世的简体字来,更像是古奥又灵动的图画,可秦姝不知为什么,竟是半点障碍都没有地读懂了这道旨意:

      “令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掌离恨天太虚幻境,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④

      秦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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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6.12.31前会有最后一次大修,如增加字数章节过多,会以免费番外形式放送。本文不对晋江之外任何版本负责。 再次真诚感谢每一位小天使的订阅,十分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