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洲》华莳

3、3

　　陈颂没有料到，自己最后还是和方赫明一起回家。
　　他不是漫无目的地走出餐厅。跨出店门时，日头在一天中最高处，高照的阳光在路边的车窗玻璃上聚成光点晃人眼睛。陈颂一只手遮着额头，远远眺望了一会对街车窗上的光斑，吹了段口哨，朝那车走过去。他在驾驶座一侧停住，车窗上贴了挡光膜，外边人全然看不清里边情况，但他笃定地敲了敲车门，示意里边的人开门开窗。
　　不管里面是谁，他都顽抗了一会，像是想让陈颂意识到自己找错了车，或是干脆假装车里没人。但陈颂不怀疑自己的猜想，他又敲一次，敲得更狠，只要不聋，就应该听出来他不耐烦。
　　车中人向他的不耐烦妥协了，车窗降下来，后面掩藏着秦深的脸。随着车窗落下，秦深的视线也看过来，他的目光沿着陈颂的衬衫纽扣向上，惶惶地攀登着，到达领口时，就失却了继续的勇气。两者之中，陈颂是居高临下的那个，他站在车边，肆无忌惮地向下打量，看清秦深一只手攥着方向盘，紧张使他失去对力度的控制，攥得骨节泛白。像是抓着浮木的溺水者……不，还要更超过，他已经落在深渊之中，只握住一根垂落的蛛丝。
　　陈颂自觉自己是恶劣之人，不尽情人的本分，不对秦深的不安出言安慰。他只是站着，以平静的等待逼秦深坦白。秦深没有和他相等的余裕，从相遇至今，无一不在沉默中先败下阵来。他吸了口气，低缓地请求原谅：“我偶然看见你出门，有点……非常担心，不是故意跟着你。虽然你说……但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到此为止，来到了一个陈颂熟悉的阶段。他清楚如果他再不开口，秦深就要被沉默溺毙。这会使他摆脱一些麻烦，但也失去更多乐趣。所以他终于有所动作，伸手进车窗，搭在了秦深手腕上。“让我进去。”他温和地命令秦深。
　　此时秦深会服从他的每一个字词。车门为他打开，秦深自觉地跨坐去副驾驶，换陈颂坐在驾驶位上。陈颂不忘带上车门，坐下之后，车窗也被他摇上，他们共同面对着更为逼仄、压迫、封闭的空间。这氛围使人流汗，然而陈颂并不生气，秦深自作主张的出现替他圆了刚才对方赫明临时撒下的谎言，方赫明或许正注视着自己坐进秦深的车。
　　他也逐渐察觉到秦深一些出乎他预料的、情难自已的举动。他喜欢惊喜，所以坐稳之后，他先朝秦深笑了笑：“没有料到我会认得你车牌？”
　　秦深愣了，他准备好面对陈颂的怒意，突然的玩笑让他紧绷的神经无从使力。他稍显不信地问陈颂：“不生气？”
　　陈颂避而不答，直接伸手去松秦深的领带。他想，秦深给了他惊喜，就不能怪他探求更出格的后续。
　　这一天陈颂的举措都在秦深设想之外，他对陈颂的过去一无所知，陈颂自己不说，也不听他追究。但他有种模糊的直觉，这里就是陈颂的过去，是曾经十六岁、现年快三十岁的陈颂永远的一部分。陈颂旧地重游时，他回归过去，过去的情感也回归于他，使他重新成为一个促狭的年轻人。陈颂确实已在解他的衬衫扣。
　　相对的，陈颂也觉得今日的秦深不一般。从他认识秦深开始，他就意识到秦深富有一种奇迹性的禁欲，想来也从未有过这种玩法。陈颂解他衣服时，他就看着陈颂发愣。他好像在做梦，陈颂想。而且，他看了一眼秦深打颤的手指，是个噩梦，自己是他深陷梦中的唯一理由。
　　一排纽扣都解开，只剩不解风情的一条皮带。秦深艰难地忍到现在，本来可以等到两相欢喜的结局，但是不巧赶上学校中午放学，一段短促轻快的下课铃在他们耳边打响，接下来就要是学生们的吵闹。这不是大钟震响，却让秦深从梦魇一样迟滞的思绪中清醒，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在太阳下、大街上、甚至学校旁边。这认知让他一瞬间稍稍退却，同陈颂拉开了距离。在狭小的空间中，丁点距离也能被敏感察觉，陈颂在他后退时就停住了手，顺势撑在车座上，不发一言地望着秦深。
　　暧昧的氛围匆匆逃离此地，在陈颂的注视之下，秦深的脑子转过了弯，比方才更深的恐慌席卷而来，他慌张地拉住陈颂手腕，恳求他：“不，不……我错了，对不起！我没有想，想停下……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深，秦深，秦深。”陈颂连续地呼喊他，安抚他平复下来。他一只手盖在秦深手上，拢住他痉挛的指节，另一只手却搭上车门把手。他靠近秦深，吻在他眉头。秦深为此愣神，一瞬空当中，陈颂在他耳边低语：“你需要一番仔细、长远的考量。不受我影响，只出于你自己的思考。当你考虑清楚，再轮到我考虑是否回来。”
　　陈颂推开车门，在阳光照耀下离去，留下一个吻和空空的承诺。他在感情的迂回总有第二选择，离开了秦深，还有方赫明在原位等待，等他回来。这等待永无止息，完全是方赫明一厢情愿。但今天是他的幸运日，陈颂去而复返，站在餐厅窗外，像十多年前喊方赫明出去打球一样，敲窗户让他出来。
　　方赫明站在陈颂身边时，第一句话朝他道歉：“不好意思，今天没开车出来。走回去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朝陈颂伸出手。陈颂听出他弦外之音，嗤笑：“还要牵手啊？”
　　方赫明不在意地朝他笑：“不想牵就算了，怕你不认路了，走丢啊。”
　　他们俩并肩在来往的学生群中穿行过。要去方赫明家，他俩从前那个家，得过一座人行天桥。前年这里修地铁时整座桥拆掉，现在重又建起来。沿着楼梯上去时，方赫明说：“虽然这一片路拆了修修了拆，但是现在和你走过来时，好像和从前一点没变。”陈颂跟在他后面，没有多加理会，方赫明热情却不受磋磨，继续说：“从前下晚自习走过这座桥的时候，好多流动摊贩，卖车轮饼、鸡翅包饭，现在整顿了，但是，我想，还是那时候好的。”
　　“和那时候不同，你现在变得话好多。”陈颂想让方赫明闭嘴，干脆伸手揽住他肩膀。这奏效很快，方赫明不仅嘴闭上，步伐都僵硬许多。他的窘迫换来陈颂的好心情，这次轮到他开口，问方赫明：“待会带我回家干什么？”
　　“想干什么都随你，”方赫明恢复自然，顺着陈颂的力道靠他很近，四周没有别人，他大胆地问陈颂，“先干我好不好？”
　　陈颂失笑地拍在他背上，觉得方赫明今天大悲大喜，已经放飞自我，没有说不出来的话。他同方赫明拉扯着跑下立交桥，风声掠过他们耳畔时，方赫明出神地想，时间带陈颂去了他目不能及的某个远方，今天却短暂地还他到自己身边。这是所谓偷欢，一毫秒也加倍珍惜。方赫明站在电梯里时就已经拽上陈颂的衣摆，开门开得手都在抖，钥匙叮当乱响。陈颂从这声音听见他心情，气定神闲地站在后边，笑他：“这么着急？”
　　方赫明不说话，一踏进房门就吻上陈颂面颊，陈颂体贴地给他关了门，提醒他：“光天化日的。”
　　听见这话，方赫明起身去拉窗帘了。窗帘仍然是很多年前陈颂挑的那一款，遮光性好，方赫明站在合拢的窗帘前，几乎成为一个剪影。陈颂听见他笑说：“现在天黑了。”
　　当两个人倒上双人床时，陈颂的冲动已和屋里的光照一起离去，在昏暗的卧室里，他重新睁开一双清醒的眼睛。方赫明已经在脱上衣，陈颂稍稍推了他一把，用局外人般平直的语调问他：“你真的愿意吗？为了丁点可能性，撞成这样粉身碎骨。”
　　陈颂不常透露自己真实的想法，尤其关于未来的。问这个问题时，他却好像剖出自己一点深处的慨叹。方赫明了解他，所以停下了动作，仿佛这暗室里正来回地滚动着方才那个问句。然而在他回答之前，陈颂截住了他的话头。他似乎不是问给方赫明听的，问出来以后，就已经不关心答案。他直接向方赫明宣布说：“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