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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气氛 声音有些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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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下午,课程只到四点。
下课之后,林简先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思考要不要换衣服,或者到隔壁宿舍请经常化妆的同学帮忙画个淡妆。转念一想,自己一直素面朝天的,连个刘海都没有剪,为了一顿饭突然化妆,实在是有失方寸。
何况还是她请人家吃饭,瞎积极什么?
看了下手机,时间16:20。
应该准备出门了。
程然将吃饭的地址选在西单,时间定在五点半,她需要先坐一段公交,之后换地铁过去,地铁用时很稳定,公交的情况却说不准,还是提早出发比较稳妥。若是请客的迟到了,总归说不过去。
将逛街专用的小双肩包收拾好,背在肩上,下意识对着穿衣镜照了照,也不知道究竟在照什么,跟室友撒谎说要去见同学,揣着紧张出了门。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总在想,会不会他其实等在公交站。
到了公交站不见人,又盼着他其实在地铁等。
等到了地铁也没见人,林简才终于接受了事实,有些失落地嘟起嘴,刷卡、进站、等车,三站之后换乘一站,很快到了西单。
拿出手机一看,自己居然早到了二十分钟。
“丢人!”林简嘟囔。
盼望归盼望,心急是绝对没有的,只是觉得迟到太不礼貌所以提早出门,没想到居然早到了这么多。
实在是丢人,好像自己多心急一样。
2006年,帝都地铁的信号还不是那么好,手机性能也不强,往往是列车开动,信号就立即中断。
下列车已经两分钟了,林简的手机才有信号。
很快进来一条短信。
程然:我在B口等你。
查看一下详细信息,短信居然是十分钟以前发的,于是简单回复说自己也到了,出站、经过77街入口,坐长长的手扶梯上到地面。
一抬头,就看到程然。
程然穿着黑色的羊绒西裤,中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里面是一件堆领的浅驼色毛衣,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穿着系带黑色皮鞋的脚随意地蹬着台阶,就那么站在背风的地方,目光平静却温柔,一直看着她上来。
直到她走到他跟前,他才忽然歪了歪头。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他说,语气充满愉悦。
林简“哦”了一声,静静跟在后头,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好几眼,而后低头,从上往下看了一回自己。
她穿的就是件深蓝色的半身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领子竖起,遮住大半脖子;下面是雷打不动的蓝色牛仔裤;脚上是棕色的加绒皮鞋;背上是黑色的小双肩包。
有点不太好看,她想。
跟着他进了一家商场,直接上到商场的八楼,出电梯一拐,就是预定好的餐厅。
餐厅是帝都时下流行的一家店,以水煮鱼和蟹黄豆腐最受欢迎,多年以后店里还卖上了小龙虾,但林简他们去的时候,分店还不多,也还只有那些经典的菜式。
俩人到预定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服务员递上一本菜谱,程然示意给林简看。
林简接了,以为这是让她做主,因为是她请客,于是认认真真地研究图片和小字注明的材料、辣度。
程然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上,看她翻了好一会儿。
“能吃辣吗?”他开口,微笑着问,“店名是spicy,实际很多菜都可以不辣,比如卖得很好的蟹黄豆腐、玉米淮山煲猪肚,还有特色的土豆泥。”
“能吃辣。”林简说,继续翻着手里那本菜谱,“除了猪肺,没什么忌口的。”
“不吃猪肺?”程然挑眉,“那你岂不是不吃卤煮?”
“绝对不吃。”林简使劲摇头,抬头笑着告诉他,“上个月和室友不知死地去体验了一次,实在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体验,当时就忍不住吐了。”
“吐了啊……”程然似笑非笑地点头,“放心,这里没有。能吃辣的话,就要一份水煮鱼,一份蟹黄豆腐,再要一份麻辣诱惑蛙怎样?”
“可以。”林简点着头,悄悄吸了一口气,回忆了一下这几道菜的价格,想着自己带了足足五百,倒是够吃这一顿。
或许还能剩两百,她想。
“那,你喝什么?”他忽然又问。
“喝什么?”林简眨了眨眼。
饮料可是比菜贵的,而且这家消费虽然不算很高,却是什么洋酒红酒都有。她实在判断不出,他这句“喝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然又笑了:“放心,我不喝酒。酸梅汁,还是果汁、柠檬水、豆浆,你看看要喝哪一个。”
“不太懂,听你的。”
“那就酸梅汁好了,也是他们的招牌。”
程然说话间做了决定,抬手叫过服务员,将菜品和饮料点好,然后转过来看了看林简:“再要三碗米饭,谢谢。”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说着下去。
等菜的十几分钟里,林简才有空细细打量这家店。
店家的装修风格很独特,至少在06年前后还很罕见。
天花是裸露的,只用漆成黑色的大块铁网简单遮盖,细看还能看到半米粗的通风管道。灯具全都穿过铁网垂下,无论是走道用来照明的昏黄射灯,还是每个餐桌上方一米左右悬着的暗红吊灯,都只由电线和一根漆黑的塑胶皮绳拴住。
随后她发现,他们坐的这里既不靠窗,也不靠墙,加上店家装修风格幽幽暗暗的,实在有些隐蔽晦涩。
“有点像红灯区。”林简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声跟程然说,“就差纱帘和爵士乐了。”
“Pink champagne,”他笑,“还要有镜子。实际上爵士乐只是调剂,仅在几个地方的红灯区盛行,并不是绑定的关系,毕竟,听音乐需要成本。”
林简点头,知道他说Hotel California的歌词,那恰好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而且恰好,他对歌词的解读和她的相似。
“所以这个装修风格,还真的是很有特点。”她又抬头打量几眼,为自己敏锐的观察力略感骄傲,“野性,暧昧,不清不楚的。”
“是很有特点。不过——”
他又说,唇角意味深长地向上勾起。
“你确定,要讨论这个?”
林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真的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时得意失言之后,之后的两三分钟里,林简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说多了轻佻,说错了就像故意调|情。
可硬等着也不是办法,幽暗的环境里,不说话,只对视,或者被人盯着,毫无疑问会让她更加尴尬。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和程然的对话也就变成了——
林简:还没上菜。
程然:嗯。
林简:这家上菜快吗?
程然:挺快的。
林简:也是,这会儿人还不太多,空着那么多座位,估计后厨也没那么忙,应该很快就可以把我们点的做好了吧?
程然:应该快了。
林简:你经常来这里吗?这里面积这么大,平时应该很多人吧?
程然:来过几次,人是很多。
林简:……那个,学长,你要不要主动说两句什么?光是我一个人说,感觉有点傻。
程然:哦,我还在比较这里和红灯区,要听么?
林简:……
程然:对了,三碗米饭,有两碗是给你的。据我观察,这是你的饭量。
林简:……
他一定是故意的!
饭吃到一半,程然说要接电话,出去了三分钟便回来,林简没多心,等要结账时才知道他已经结过了。
“不是说,我请学长么?”林简问,有些不好意思。
程然笑:“怎么,觉得愧疚?”
“说不上是愧疚,就是有点,”她措了措辞,“有点不太好意思,原本就是我欠你一顿饭的,这回却是你花钱。”
“倒没什么。”程然很随意地说,揭过这事不提,问她要不要在附近走走。“虽然天冷,但景色还是不错的。”他介绍,“出去便是长安街。”
林简点头。
她自然想多跟程然待一会儿,至于下面是长安街,还是苏州桥,并没什么所谓,怎样都很好就是了。
从商场到长安街有两分钟的路程,看到第一个13球棉桃灯时,程然忽然停了下来。
林简于是跟着停下,望着他。
“我想了想,说好是你请客,确实不该我买单的。”他一本正经,“不过既然买过了,我又不好要你的钱,就为难你,算再欠我一顿饭好了。”
林简懵。
怎么感觉一切都像是套路呢?
“所以,一共是两顿?”她试着总结。
“听张帆说,你已经知道是我推荐你做演讲的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想欠我三顿饭,也是可以的。”他说完,目光微斜过来,眼尾带着明显的笑。
林简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地点头。
“三顿,可以的。学长你注意肠胃。”她说。
刚要往前走,就被他拉住了手臂。
“还有035的事,我打听到了。”他低头看着她,刻意提醒。声音有些轻,像羽毛似的,一下下扫着她的心。
林简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想要驱散那股莫名的心痒,准备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也痒痒的,不能利索出声。
“想知道么?”他追问,不知何时,离她又近了小半步。
“嗯。”她点头,稍稍清了清嗓子,没敢抬头和他对视,“那就算四顿吧,我欠你四顿饭了。”
他却低下头,呼吸暖暖地喷在她额前的发际。
“是我欠你,欠多少,你说了算。”
他说。
见她终于抬头,茫然地看着自己,他忍不住笑了:“你要找的035,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