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风入松 阿囡恍然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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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理很奇怪。
如青楼女子，必定是知书识礼、冷清孤傲的最受追捧。而大家小姐呢，最好的是知情识趣，风流妩媚。书生若没个好体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弱不踏实。武林高手千万别穿劲装，否则疑似打手，穿襦衫长袍就不同了，那是深藏不露。
起名字也是一门学问。好比沈家这对姐弟，姐姐叫香容，而不是什么燕啊，娇啊；弟弟叫成斌，斌是文武双全啊，若是叫什么雄啊功啊，就显得带戾气了。
看看这些应邀前来的这些青年，桃花坞桃花先生的次子傅掬水，君家拳当家的亲侄子君斯成，万株林的少主林风袖，九起塘朱家的小公子朱平津等等，个个名字都是有出处的，随便抓来一个，就这么衣袍款款地走出去，谁不说是翩翩公子温雅如玉呢？
浑江和吴钩二人的名字与他们相比，就显得太没内涵了。
而裴三少，单名一个三字，更是不值一提
或许，这也是沈香容对裴三不大热情的缘故之一。
坦白说，裴三少此人，出身、打扮、言行，很容易就会被视为纨绔子弟。连吴钩看起来都比他可靠。浑江就不用说了，三十六道点心往那一摆，就叫人刮目。
所以话真的不能说得太满。
那沈小姐对怅离公子最另眼相看，对其他人人也表现得得体大方，虽然对浑江和吴钩不够热情，但也是礼貌的。只是对裴三格外冷淡，除了打招呼之外完全不搭腔。
裴三少无人能敌的热情笑容和率性，第一次受到了挫折。
“你若是作不出诗词，借古论今，其实也不是不可的。”
阿囡看看聚在沈香容身边的众人，又看看裴三，有些不忍。
虽然他们时隔三年再逢，也没有多少时间培养交情，但彼此间就是没由来的觉得亲切与信赖。尤其是知道仇小苟被裴家收留，并且过得很好之后，她更自然将裴三当作亲人一般。
裴三神色严肃：“我喜欢她。”言下之意，是不屑做些拾人牙慧的勾当。
阿囡轻轻一叹，沈香容花容月貌，身姿窈窕，性子瞧着是柔婉带刚的真性情，很难叫人不喜欢。裴三少并不是开玩笑。
自他见到沈香容之后，表现就不如往常。而在沈香容的冷淡下，更是一句有趣的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有往日裴三少风流洒脱的风范？这也教她终于相信戏文里的一见钟情确实是存在的。
他所说的喜欢，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这样郁郁不振的裴三，看起来有些可怜。
所幸裴三向来是不容易气馁的，转眼又振作道：
“放心，我自有办法。你有心情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
阿囡淡淡一笑，这个裴三。
此时，她的心事比裴三更难言。从沈家邀请的这些青年身上，她看得到沈笑天择人的偏好。
三十六年前，以明月十二楼为首的□□势力曾经达到了巅峰，无数江湖门派都遭遇了最残暴的屠戮，小门小派更是经历了灭顶之灾。那一年，明月十二楼聚集了几乎所有的邪魔外道，大举进攻神雾山，妄图将整个江湖武林颠覆。而正道之士，也不得不为了生存，齐聚于神雾山与之对抗。
最后的结果，以明月十二楼的覆灭告终。但那一场浩劫，整个江湖武林都损失惨重，各方面的势力也经历了一次大洗牌。也因为那场浩劫的影响，形成了现今江湖的整体格局。江湖中新生一代，以出身而论，大致分为四种典型。
一种是来自幸存下来、在江湖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大门大派，最典型的莫过于几百年来以至尊之姿屹立不倒的神雾山。这样出身之人多少都有同样的毛病，如守旧、自负、傲慢、爱讲林林种种的规矩。当然也有出色之人，但他们的成就，总容易被归功于祖荫庇佑。
再一种是避世的江湖清流，在经历了那场浩劫之后，他们各坚持明哲保身，只醉心于武学，并不参与江湖中事。
第三种是古来就有的游侠浪子，他们怀了一身技艺，特立独行，结交三教九流，行事率性，不爱讲章法。说过分一些，是散漫，粗鄙，没格调。这些人想要靠一己之力有所作为，往往需要恰当的时机。而时机，又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近年来更是鲜见杰出之人。
再一种便是沈家姐弟正在招待的这些青年。他们都刚过弱冠之年。
他们的父辈，是明月十二楼之乱后强势崛起的人物。这一支异军，以一种非常坚定又自成一格的的姿态在江湖中熠熠生辉，未来发展的趋势十分乐观。假以时日，便会成为江湖中的中流砥柱。
这样的出身，令他们富有朝气与活力，也不乏欲望。由于他们的父辈获得成功的日子并不太长，仍在戒骄戒躁的时期，他们乐于与一切适当的关系交往，对于傲慢的人，他们表现得内敛而谦逊。
前有父辈开拓，他们早已站踏上通往成功的阶梯。他们内心的仁慈，常常会提醒他们父辈曾走过的艰难的路，因而，对于不能对他们产生威胁的人，对于出身更低的人，他们也表现得很宽厚。偶尔还会伸手扶持，出言鼓励。
例如他们对待浑江和吴钩，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友爱。
沈笑天虽早已金盘洗手，并不见得就清心寡欲。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作为父亲，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再续辉煌的。有什么方法比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好姐夫更好更直接呢？
沈笑天娶的是凤家女，但显然，他并不倾向于与世家联姻。表面上，他对已逝的妻子凤横波极尊重，侧室也一直没有扶正，但是沈成斌仅比沈香容小四个月，并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选婿的方向明确，但在行事上，沈笑天依旧看重与世家，否则他一双儿女也不会对阿囡表现出来如此友好亲近的态度。
想明白这些奥妙，阿囡恍然大悟。江湖中人也是人，世俗的一切，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这一些情状，由来只限于男子。
作为女子，要在这偌大的江湖中闯出一片天地，除了过硬的出身，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靠武力，二是美貌。一个女子要靠武力与男子比拼，好听一些叫巾帼不让须眉，不好听的说法就有很多种。靠美貌，最多也是换得一句“不过是一介女流，怜香惜玉，勿与小女子计较罢”。
近代江湖中，最风光的女子莫过于卜明夕。云浮宫没有什么名气不要紧，卜明夕不但武艺了得，还是一朵美颜娇花，有足够的狂妄本钱。机遇更是为她敞开大门，与明月十二楼一战，不只展示了她的风华，连神雾山凤家，也视她为恩人。上一代的凤家家主凤双歌也要叫她一声大姐姐。
但是象卜明夕这样的女子，又有几个？那关七够彪悍，被官府缉拿时，又有谁怜惜呢？这个江湖里，一个女子没有人护航，势单力薄，又能走多远？
前不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的阿囡，突然发觉自己的天真。
若她只是云浮宫一个普通的年轻的女弟子，穿着素布衣裳，她的遭遇会如何呢？因为云浮宫与神雾山众所周知的交情，他人未必会看轻了她，但盛名之下，她难免要面对一些挑战。她的武功不弱，然天性却不喜麻烦，那样的局面，她不见得会喜欢。
退一步说，没有云浮宫这顶帽子，十三岁的她，又如何走进阿摇的世界呢？那可能是异常遥远的距离。
英雄莫问出处，这句话，通常是成功了的人才有用的。
此时，她才真正知道，阿摇为何要红筝做那些精致的衣裳。眼前轻扬他们几人一改往日的随性活泼，进退有度，表现可圈可点。审慎的红筝代替了刁钻的白羽出现，是为了更周全。沈家的请柬，连同“楠宫主故人之后”这个称呼，又将她抬得更高。
这一些，想必是阿摇为她做的准备，是阿摇为她铺就的路。只为了让她走得更顺畅——借助他的护佑。
她虽无名，却已不是小卒。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是楠宫主的故人？数得上的并没有几个，其中包括凤双歌和她的长女，现任凤家家主凤栖梧。
她想不到，飘然如仙的阿摇，会将世俗的市侩看得这样明白，想得那样深。
也许，那是阿摇自己也经历过的缘故。她又想道。
作为楠宫主的弟弟，楠宫主在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估量过他。而楠宫主不在以后，不知有多少人用旁观的冷眼看着他。有一个那样的哥哥，做弟弟的太不易。
难怪直到今日，阿摇还不曾停歇过。超越楠宫主，既是渴慕念想，也是不得不为的责任吧。
深知个中辛苦的阿摇，当然不愿她也遭遇这些。
回首过去，在竹海云浮十一年的生活，全是无拘束的自在快意。除了书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教她懂得现实的人性和世态。她所储备的知识，是没有历练过的苍白和薄弱。未知的前途，她需要更清晰的眼睛和头脑，需要更大的智慧，而不是小聪明。
“慕妹妹，快尝尝这绿豆莲子羹，消暑。女儿家不同男子，冰物寒凉，这湖水镇过的正好。”
沈香容这个姐姐做得极到位，不但让贴身侍女将甜羹送过来，还特意亲自加了注解。
如今的阿囡，不仅仅是阿囡，还是沈家庄庄主沈笑天的世侄女了。
这样的殊遇，她也不刻意客套，乖巧地谢过，大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细品咽下，称好。
看沈家姐弟的表情，也是很满意开心。
她就这样一直微笑着捧着甜羹，慢慢地品下去。心里暗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并不难接受。阿摇虽远在神雾山，也一直在我的背后看着呢。
小小一碗甜羹，竟品出万般滋味，难以言说。
突然又想，做这样的自己已经不简单，阿摇岂非更不简单？以后，什么样的女子，才能站在阿摇的身边呢？翘指一数，阿摇已经二十有六了。
“慕妹妹在算什么？”
身畔蓦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没来由的烦心，微微惊讶，沈成斌和怅离已坐下。原本坐在左旁的裴三，也不知何时被甜羹引走了去众人处。
摸出绣帕压了压唇角，对沈成斌道：“沈哥哥，这甜羹十分好。”
这位世兄微笑颔首，又唤人给她续了一碗，不容推拒，关怀备至。
另一双波光潋滟的琥珀眼瞳也染了笑意：“我与成斌同年，可否当得起同样一声兄长？”
她稍稍惊讶，终于放下所有心思认真端详这个怅离公子。
其实除了特别的眸色，他的肤色与眼瞳也是一般的。被月白的衣裳包裹着，并不显黑，有着与琥珀同样的润泽。他的眉生得很长，斜飞入鬓，鼻梁高且直，上唇较薄，下唇稍厚，轮廓有些方正，下颚到下巴的线条硬如刀刻。
但这些坚硬，都被他那双潋滟透明的眼眸揉化了。而他的头发，与别人也不大相同，高高的束着如同马尾，中间扣了个形状古朴的银扣子，整束发就搭在他的肩膀上。
想起沈成斌对此人的介绍，是从东海那边来的。确实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此时，她并不怕自己这样直接的打量太失礼。以十三岁的年纪，偶尔表现出一些大胆，应该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风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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