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囡》菲言菲语

154、哪咤令 阿摇舍弃了

　　不提凤峦山巅上被火药炸得满目苍痍，就说阿囡等人。

　　昆山白玉鼎下，确是神雾山自古以来便有的逃生之路。若论机括之术，神雾山生存于江湖中，鼎立近千年，树立敌人无数，这逃生的手段又怎会亚于明月十二楼的地宫？

　　若论使用火药，几十年前神雾山便曾借助朝廷之力，解了明月十二楼月余之困，更攻入明月十二楼的翠湖地宫老巢，将明月十二楼逼至绝路，对于火药用途的了解，凤栖梧只能比黒使多而不少。自吴梦回将话传给凤栖梧那一夜开始，凤栖梧便有了计较。

　　她十分清楚，神雾山与明月十二楼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断没有手软的余地。若明月十二楼在喜事当日来犯，定是不死不休，否则也不会冒险盗窃禁物了。

　　一开始，凤栖梧算不准的，便是来庆贺的各路宾客，算不准那些人在最后关头对神雾山的态度。

　　她知道明月十二楼是有备而来，对怅离也已经有了防备之策，却想不到敌人的“有备而来”竟超出了她的想象。原本是想着借沈香容之口，揭穿怅离的面目，将众人的矛头指向明月十二楼，再集众人之力，将明月十二楼彻底歼灭。宾客们集于大校场之时，除了轩辕夏禹，其他山卫已尽数将大校场以及下山的各条生路重重设卡，定不容明月十二楼任何一人逃走。

　　只是她想不到自己的父亲吴梦回，竟与怅离的生母有那样的关系。

　　不只情形失控，丑闻接二连三，神雾山的名声瞬间尽毁，连她自己的亲生妹妹也当场枉死。

　　身为神雾山的山主，凤氏家主，凤栖梧的一生，都是为了维护神雾山，维护凤氏而存在的。那是她的使命。而她自己的愿望，除了年轻时与卜楠的感情，便只剩照顾好妹妹凤玉笙这一点心愿。

　　然而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她的使命与愿望，都通通化为乌有。她心中的痛与恨，有谁能知？而那些以庆贺为名的来客，到了这个地步，仍不顾江湖道义，连基本的怜悯之心也全无，一再相逼，她妹妹凤玉笙之死，也有这些的人责任。

　　在他们逼迫她要求上山之时，她已将这些人都视作与明月十二楼一样的敌人。是以原本的计划，在那时便做了变动。

　　白玉鼎下有逃生秘道，机关所在，只有每一代凤氏家住知道，于凤栖梧而言，到了山顶上也是不怕的。

　　至于神雾山的敌人，她自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么一出。

　　阿囡被卜摇拉下时，裴三也被素衣大力一推，紧接着跌入深深的地道中。

　　除了先前离开的阿囡与裴三，其余落入地道的人，都在看见白玉鼎之前知道了凤栖梧的计划。

　　年家等人见凤栖梧胸有成竹，自是猜得到的。毕竟是姻亲，到了今日这般境地，也想到日后彼此扶持的关系，谁也不可失了谁，凤栖梧自要保他们性命。

　　卜摇则是因为一直与凤桃紫在一处，也离白玉鼎距离最近，深入的地道是看得一清二楚。九州他们三人，便是看卜摇指示行事了。

　　阿囡足踏平地时才若有所悟，阿摇要她先行，是为了让她躲避风险，而他本身，也是安全无惧了。似乎自己坚持回转来，真的有点多余呢。

　　根本不容她多想，黑暗中点亮的火把便刺痛了她的眼睛。

　　“此内设有机关，后有岔道无数。黒使老儿定会进来，事不宜迟，跟紧。”说话的自是凤栖梧，执火把于手的，也是她本人。

　　这地道虽直入山腹，但外头发生的爆炸，在地道之内仍能感受到巨大的振动，地道密封而狭窄，隆隆的嗡鸣在耳边来回萦绕不断，让人觉得耳膜心窍皆是不堪压迫。

　　凤栖梧带头，十几人紧随其后。地道十分的陡，七拐八弯，阿囡几乎是被卜摇拖着走，若非她轻功不错，恐怕早已滑在地上。她心里惦记被自己拖累的裴三，奔走中眼目余光瞥见他就在身后，想也不想，一只手往后一抓，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如此便是卜摇拉着她，而她又拖着裴三。

　　裴三的心蓦然一暖，这个时候她能惦记着自己，这种情谊，已经足够了。便反手一握，也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这时，只听见比之前更大的爆破声，整个地道似被一只巨手抓着摇晃起来，甚至有石块从头顶坠落。凤峦顶上，黒使使尽身上的火药球，白玉鼎已被彻底炸成碎块，随着山巅上的石土，一同向坑洞中落去。

　　感受到这样的变化，凤栖梧急急停步，回转身，待众人靠近，摸出几个蜡丸来：“想必黒使老儿已破了地道，蜡丸之中绘有秘道图，为防万一——”

　　她没有再往下说，先将蜡丸分给年家、休家几人，手中只余蜡丸一颗。她看了看卜摇与阿囡相握的手，面露迟疑，对卜摇道：“余清，就剩一个，由你做主吧。”

　　卜摇接过蜡丸，看了看九州几个，又看看裴三，当然也没有忽略，阿囡的一只手与裴三的一只手正相连。最终，他还是将蜡丸塞入阿囡手中——那只空着的，前一刻还被他紧握的手中。

　　他郑重地对九州素衣白羽三人说道：“你们要全力保护阿囡与裴公子的安全！”

　　阿囡才接过蜡丸，凤栖梧便催促道：“不能耽搁，快走！”

　　又当先奔去。

　　在震动与隆隆声中奔跑的阿囡一直在想：阿摇竟然把蜡丸给了她。阿摇舍弃了从小伴着他的九州、舍弃了素衣、舍弃了白羽，只为了她。

　　很多很多年后，无论是卜摇、还是阿囡，或是裴三，忆起这一日，总是忍不住要想：如果这日没有这个蜡丸，如果蜡丸不是放在她那只手里，如果不是他松开了握她的手，如果不是她握了他的手，他们的人生，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颗蜡丸，一只手，咫尺的人生。

　　他们一行人跑得很快，而地道蜿蜒，没入山腹，感觉似是跑了许久，兜兜转转间，却离山巅并不远。轰鸣不断，地道颤抖越来越剧烈，人也跟着晃得头晕，他们一行人跟着凤栖梧不断地拐弯，不住地跑着，一个急转弯后，面前露出一个三岔口。

　　这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火把突然就灭了。

　　阿囡只听见黑暗中凤栖梧低喊了一声“不好”，人已下意识地就往右边的岔口冲了进去——火把未灭之前，她就在右岔口的正前方。

　　然后就是轻微的啪嗒一声。

　　待九州点燃火折子，他们都看清了情形，阿囡、裴三、九州、素衣、白羽五人以僵硬的姿势紧挨成团，而他们的身后，已被石门堵死，无后退之路。前方，只有黑暗。

　　“阿摇！”阿摇不在此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囡的脸色变得死白死白的，即便火折子的光极微弱，身边紧挨的裴三也能看得清她血色尽褪的小脸。

　　以及颤抖的唇。

　　“别慌，别慌。”几乎是哆嗦的喃喃自语，阿囡一面强压着自己的惶恐，捏开了手中的蜡丸。

　　蜡丸包裹的纤薄油纸上，绘着细细的弯弯道道，还有比蚊蝇还小的注释。五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来，三个岔口都是通向安全之地，设于身后的石门重达千斤，作拦截之用，正好多了一重保障。

　　乱花迷人眼，这就是狡兔三窟。

　　他们是安全的，阿摇也是安全的。尽管没有在一条秘道之中，但大家仍是在凤峦的山腹中，出去了，自能相见。

　　五人放松地笑了起来。

　　方才事出紧急，裴三与阿囡双手相握，自然是不可能与她分离的。而九州等三人，受卜摇这样的托付，亦是随阿囡而动。凤栖梧一声不好，几人都害怕有所变故，第一时间是冲入岔道之中，立即又想到机关之说，情况未明之下，五人皆不敢向前一步，只得拥挤在一处。

　　如今知道此路安全，便都散开来，自然而然地依秘道图的指示前行。

　　卜摇在何处？

　　此时的卜摇，正与凤栖梧、凤桃紫一起。

　　他们三人入的是三岔口中间的秘道。与阿囡等人不同的是，卜摇是被凤栖梧带进去的。

　　火把再度燃起，望着身后的石门，卜摇的反应比阿囡更为剧烈，他以手触门，上下摸索着，不停地地：“梧姐，这门能否打开？机关在何处？”他要出去，立即、马上、现在就要出去。

　　这样的情形之下，阿囡若看不见他，一定得吓坏了。

　　见他如此，再看看凤桃紫惊魂未定的小脸染上黯然神伤，凤栖梧暗暗凝眉：“二弟，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语调有些冷。

　　卜摇答应过她的，要保护好她的妹妹，还剩下的这么一个妹妹。心中已有隐怒。

　　卜摇收回摸索的手，脸上是凤栖梧从未见过的冷漠：“我也答应过大哥，有生之年，定要护那孩子周全。梧姐算无遗策，有梧姐在此间，小桃紫定不会有事。余清此刻只想知道阿囡是否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