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总是我》鸢亦惶恐

39、兰州十三

　　“哎呀！我的汤！怎么变了颜色了？！别装哑巴了，你没动过我的汤吧？这，这颜色，从前还真没熬出过如此颜色的汤来，不知道可会影响到我这汤的功效。”一张皱皱巴巴的脸说着就凑近了汤锅，伸长脖子想要近距离观察汤锅里的变化。

　　余小萌的意识正随着水蒸气升腾而起，没有锅盖的阻碍，径直上升的蒸汽险些直接扑到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上。吓得她一个闪身避过。蒸汽缭绕着，在险些扑到老婆婆面孔前，转了个弯，完美绕过。

　　浑浊的眼珠几乎紧贴在平静的汤水表面上，此时除了依然不断升腾起来的水汽，汤锅里一派寂静。

　　“不对啊，这汤怎么。。。”含糊不清的疑问句，从老婆婆紧闭的深色嘴唇间冒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等老人多想，意外的来客就打断了她的话。

　　“婆婆，您在么？东西我带来了。还请婆婆依照先前的约定，助我找回故人。若能达成心愿，李栋从此以后愿意奉您为主，但有所求，必定竭尽而为！”

　　此时，没有锅盖的截留，余小萌的意识随着那阵烟气就飘荡在半空之中，得以首次一窥这个空间的全貌。

　　感知中，这片空间一片空空荡荡，近处除了老婆婆和那口巨大的汤锅，再没有别的人。负责添柴加水的青衣精灵立在角落里，几乎毫无存在感。

　　在空间的另一头，一身绛紫色衣衫的李栋，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那里。

　　余小萌见识过他的热情朗阔，倔强坚韧，也为他的坚定冷血感到心寒，却从没想过会在这个少年意气的鬼差身上听到这么隐忍卑微的话语。

　　“知道了，知道了。”老婆婆边说着边抬起了头，混浊的眼珠望向李栋所在的方向，“你们一个个的，就会有事的时候婆婆长婆婆短，等到没事的时候，就一个都不见踪影。”

　　“前些时候你们的那尊木头城隍也是突然跑来找了我，拉交情谈情面，硬是把几十年前的一次偶遇都能吹出花来。婆婆我也不是白活了那么多年岁，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小鬼仙都是存着什么心思。还不是有事想要婆婆我帮忙。”

　　老婆婆话题一转，忽然又落回到李栋身上，“你这个小娃娃倒是比你家木头城隍还要心急些，上来就火急火燎的想要卖身给我。怎么，是你们家那块胖木头亏待了你，还是觉得跟着他没前途了？”

　　那老婆婆嘴里虽然说着怨言，语气却没有半点的起伏波动，平平淡淡的语气，反而让人琢磨不透。

　　而李栋接下来的举动，也不是一个按套路出牌的人。他直接从腰带上扯下一个丝织的锦囊，从那个看上去就是一个装饰物的锦囊里，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来。

　　那颗珠子圆的并不太规整，有肉眼可见的菱角遍布周身，但这些都不重要，只从珠子自带的荧黄光芒，就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一颗大有来头的珠子。

　　李栋的脸被珠子的莹莹光芒一照，就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表情。

　　而她对面的老婆婆，在他掏出珠子之后，就像被人忽然掐住了喉咙，原本说到一半的抱怨，戛然而止。一双浑浊的眼睛里也突然冒出了光华。

　　脚下一个趔趄，就向着李栋手里的珠子扑了过去，岁月沉淀在她身上的沉稳淡定顷刻间荡然无存，“你，咳，你，咳咳。”

　　“婆婆，东西我已经带来了，还望婆婆能够依照先前的说法，助我一臂之力！”

　　李栋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伸出手，任由老婆婆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珠子。

　　珠子离手，焦黑的掌心立时就被他握拢在拳中，胸腔微不可见地起伏。

　　“你，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那颗珠子就像是某种开关，从李栋的掌心落到了老婆婆的手里，也把李栋先前的激动情绪传递到了老婆婆身上。那颗珠子被两根干枯的手指举在半空，极力凑近那双已经不再清澈的眼睛，想要看个清楚。

　　“这可是弑神啊！无论是真神，或是获得了机缘的凡生种种。这年头哪还有什么真神，就是成神的机缘，千万年来也不曾听闻有谁获得过。传言焚尽真神，自可得其机缘。可连神都不在，又谈什么夺其机缘，遑论真神又该如何焚尽？老身幸存至今，也只得有幸得此一见而已。真神复位，山河复归其位，李栋啊李栋，你可知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老婆婆忽然抬起了头，从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目光，“你究竟是有多大的执念，值得牺牲一个神作为代价来实现？心愿一旦得尝，就是赔上你的千世万世也难以一偿今次所为。你可清楚？”

　　“哧，我这个老婆子也是老糊涂了，你做都已经做了，我现在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条更大更深的裂纹，露出里头漆黑泛黄的牙齿，“风云际会，自有它的因果缘由，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其中的蜉蝣一片而已。”

　　“真是漂亮啊，”老婆婆捻着手里的珠子看了又看，似是不舍，似是犹豫，“我也不问你是怎么得来的。我这锅汤啊，打从我出现在这个破地方就一直熬到了现在，什么样的材料都往里头加过，也曾熬出世间百味，苦的时候能让人蹙眉三月不散，甜的时候也曾让人转伤为喜破涕而笑。”

　　“这一次，会出落出什么样的味道，就连老婆子我自己，也猜不到咯。”语毕，老婆婆的脸上凝出释然一笑，手指一松，任那颗珠子落入了翻滚的汤锅里。

　　在场的三双眼睛，第一次那么齐整地望向了锅里的情形。

　　余小萌原先依附着水汽飘荡在半空中，对汤锅里发生的情形，更是看得比谁都清楚直白。

　　珠子落入汤锅，起先一片安静，锅里的热汤沸腾如故，片刻之后，整个锅里的液体都开始向着一个方向旋转起来，汤锅的中心开始出现一个明显的漩涡。

　　余小萌突然想起还在汤锅里的镇水兽，那只乖乖巧巧跟了自己一路，最后和自己一同落入汤锅里的小石兽来。

　　只是她的担心的念头也不过是刚刚闪过，那些因为高温浮荡在半空中的水汽，连带着依附水汽临空而立的余小萌，都被一同卷回到了汤锅里的漩涡中。

　　汤里有什么东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将锅里的一切都召唤到了一起。

　　现在依附着水汽而存在的余小萌，亦然。

　　锅里的汤汤水水和着沉落在锅底的材料都被混成了一堆，在漩涡的作用下互相碰撞挤压到了一块。

　　余小萌在其中晕头转向一通碰撞之后，终于在漩涡中抱住了一块大石块，将自己勉强固定在急速流动的水流中。

　　周身被水流冲压得越发紧实。原先在水里行动自如的轻松自在，早不知道被冲刷去了哪里，连一根手指都几乎不能动弹。

　　汤锅外头几双眼睛也正定定地瞧着锅里的变故，神情各异，淡漠，执拗，欣慰，却都似乎并没有发现随着锅里的汤水变动，而苦苦支撑着的余小萌的意识。

　　黝黑的空间里凭空响起扣门的声音，铜制的门环敲击在坚实的木板上清脆又响亮。

　　守着汤锅的老婆婆只拿眼神瞄了一眼一旁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余小宅，这个木然的精灵就转身离开了这片空间。

　　“婆婆，这汤什么时候才算熬好？”李栋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某种急切的心情。

　　“快了快了，只要你带来的真是那样东西，很快就能好了。”老婆婆回答的声音却比李栋更加低沉，原本浑浊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丝丝暗红。

　　“咚，咚，咚。”像是某种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由远及近。

　　李栋就站在离汤锅极近的位置，看起来丝毫不为这声音所干扰，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知不觉间紧紧扣在了一起。

　　“婆婆，都城隍前来拜会。许久未见，婆婆您这一向可还安好？”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似乎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李栋扣在背后的双手握得愈加用力，两眼紧紧地盯着眼前这锅诡异旋转的汤水，似乎什么都不能将他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从眼前的事物上移开。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老婆婆低低地念叨了几句，忽然就将那双昏黄的眼珠看向了李栋的方向。

　　在李栋还来不及反应，也无心他顾的时候，就这么一把将这个紫衣少年推向了汤锅中。

　　李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急短的惊叫，就被汤锅里的漩涡所吞没。

　　看起来只有常人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却在顷刻间，就将李栋这么个个子并不矮小的少年收入其中。湮无踪迹。

　　“咚，咚。”最后一声木头落地的声音，终于落在了这个漆黑的空间里。

　　都城隍那个圆胖的身影就在李栋消失在汤锅里的那一瞬间，出现在了老婆婆的身后。

　　“婆婆这次可是让纪某好等，可是又寻到了什么新的汤料在熬您的这一锅宝贝浓汤？”都城隍的话，带着标准社交式的客套。丝毫不知道在他到来的前一刻，这个空间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老婆婆缓缓地转过了身，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刻满了疲惫和憔悴。

　　惊得都城隍咽下了接下来的客套话，忍不住开口问道，“婆婆，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