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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赏雪 琉璃净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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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两人的对话过后,夜染衣和霍熠之间一如往常。
除了用早膳和晚膳时会在荣庆堂同桌而食,其他的时间,一个忙于公务,一个忙于学习。
只是在某一日,霍熠身边的小厮私下里将一个匣子送到了夜染衣手上,夜染衣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套袖珍医书,和她先前被霍熠收走的那本很像,但是翻开内页,才发现里面的字体放大了很多,书面更为清晰,阅读起来也不再那么费眼。
夜染衣让永安退了回去,但是没过多久,又给送了回来,反复折腾多次,夜染衣最终只能收下。
入了冬以来,一天比一天寒冷。
京城的冬季和江南有很大的不同,是一种凛冽的干冷,出门时若不系好风帽,被寒风一吹,只觉得脸颊被刀片刮过似的冷和疼。
不过这样冷的时节,武双艳和夜染衣却是忙得热火朝天。
快到年关,镇北侯府名下的商铺田庄少不得要结算一番,侯府嫡系虽不多,依傍而生的旁支却不少,其中人员关系错综复杂,亏得武双艳从前是打理生意的好手,若是换了一般人,定然难以应对。
起初,管事仆从们对这位新侯夫人多有不服,行事上难免怠慢,甚至敷衍塞责,而这其中不少人是从前霍二夫人郑氏掌家时留下的心腹。
对于武双艳一入侯府便抢去了她的掌事之权,郑氏始终心中不忿,私底下挑唆了不少自己扶持起来的管事,或在账目上给武双艳下些绊子,或在各处生意动些手脚,想以此让武双艳无力招架,最后交出掌事之权。
对于这些,霍老夫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也是存心考量武双艳的能力。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能是个无用之辈,坐不稳这个位置,自然该退位让贤。
对于这些后宅妇人的心思,纵横商场多年的武双艳心里当然清楚,不过她一直隐而不发,暗地里却是将所有的账目一一捋清,闲暇之余,会挑各处管事过来问话,逐渐熟悉侯府人际之间的脉络。
有能力且品行端正者,许以重任和厚利;有能力却品行不端者,架其权并施以惩戒;无能力但忠心正直者,择小事让其打理;无能力且品行不端者,揪其错处逐出侯府。
虽是如此,但武双艳也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郑氏掌家多年,府中弊病虽多,拔除却不能逞一时之快,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如此一来,虽只是月余的功夫,但镇北侯府的风气明显有所改变,谄媚逢迎之行逐渐减少,踏实做事之人越来越多。
郑氏为此气得咬牙跺脚,霍老夫人却是满意的点头。
在武双艳为做好侯夫人而忙碌的时候,夜染衣也在为做好侯府千金而忙碌。
做商家小姐时,夜染衣每日就是读书、玩乐,偶尔兴致来了练练琵琶,其余的事情,武双艳从来没有苛求她去做,她也没有想过去做。
当了侯府千金后,她才知道,要做一位出色的名门闺秀,需要学习的东西原来是如此之多。
除却举止仪态,她还要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针黹、掌家中馈,甚至插花烹饪。
不需要样样精通,但总要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才能,其余的略通皮毛,不至于无知便可。
夜染衣每日卯时起、亥时眠,白日里和霍平琬、霍平珊一起接受专门的女师傅教导,到了夜里要么挑灯看书,要么秉烛下棋。
如果不是霍老夫人叮嘱过熬夜伤身,且最损女子容颜,夜染衣恨不能将所有睡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夜染衣觉得自己就像是荒地里的一株野草,拼命地汲取一切养分,努力地成长,只希望能早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这样的忙碌让她充实而满足,带着希望和憧憬,每天都是一种简单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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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八,授课的女师傅们也要料理家中之事,侯府贵女的课业便停了下来,只待开春后,继续学习。
这日清晨,夜染衣醒来时只觉得窗外一片明亮,她揉了揉眼睛,裹了件夹袄起身,“明.慧,什么时辰了?”
明.慧:“回小姐,刚到辰时呢,老夫人那边还未起,您今日不用上课,可要再睡一会儿?”
夜染衣:“才刚辰时?怎么外面都这么亮了?”
明.慧笑道:“昨儿半夜里开始下雪,到现在也还没停,如今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所以从屋里看着感觉外面格外明亮呢。”
夜染衣有些惊喜,“原来下雪了啊,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我不要睡了,趁这会儿大家还没起身,出门赏会儿雪去!”
明.慧:“那小姐您先在被子里捂着,我这就给您拿衣裳斗篷去。”
换好了衣裳,洗漱绾发后,夜染衣披了件斗篷就要往外跑,明.慧赶紧装了个手炉追了上去。
此时辰时刚过两刻,除了主要道路上有早起的仆妇正在扫雪,其余地方的雪地洁净一片,未曾有人涉足。
各处的屋檐下垂着水晶般的冰凌柱,除了松柏竹尚带青翠,其余的草木大都只剩下枝桠,如今又被蓬松的白雪一盖,越发显得空灵苍茫,行到僻静小路,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冰雪琉璃覆盖,无尘无垢,只余清爽幽凉。
夜染衣兴致极好,又穿的厚实带着手炉,丝毫不觉得寒冷,不过跟在她身后的明.慧因为出来的急,却是冻得直哆嗦。
夜染衣看她不停地擤鼻涕,觉得无奈又好笑,“让你别跟出来,非不听,如今再跟着我在雪地里走下去,岂不是要冻坏了。赶紧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明.慧摸了摸冻得通红的鼻子,“那怎么行,小姐一个人奴婢可不放心。”
夜染衣直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哎呀,就在府里有什么不放心的,我顶多在荣庆堂周围散散步,不会走远的,等祖母起来了,你到时候再来寻我就是了,好姐姐,赶紧回去吧,你在这儿一个劲儿地擤鼻涕,我都没心情赏雪了,快快快,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明.慧有些犹豫,“那奴婢真回去了。”
夜染衣摆手:“赶紧的!”
终于将明.慧劝了回去,夜染衣伸了个懒腰,松了口气,一个人的冰雪世界,格外舒坦。
荣庆堂周围院落不少,但是除了守夜和当值的仆从,大部分的人都还在休息。
夜染衣选的都是些安静的小道,缓步而行,只觉得天地间一片宁静,唯有自己羊皮小靴踩在雪地里发出的轻微咯吱声,走一会儿,再回望来路,皑皑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凭空地让人生出一种琉璃净土唯我独尊的小小得意感。
又走了片刻,夜染衣觉得隐隐有一阵清香袭来,四下里寻了半天,才发现清香的源头是前方的一棵老梅。走近了细瞧,难怪不起眼,只因白梅堆雪,玉树琼葩,若是少了那一缕梅香,乍一看,压根分不清是雪是梅。
轻嗅片刻,那缕白梅冷香被冰雪加持后,格外的沁人心脾。
夜染衣心中欢喜,挑了片刻,看中了一枝,踮起脚正要攀折,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冷不防的被吓了一跳,夜染衣手一松,还不等她转身,那梅枝颤了几颤,连带着梅树上积的雪都扑簌簌地往下落,兜头盖脸地罩了夜染衣一身。
夜染衣被雪糊地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上、嘴里、脖颈中都是雪。
落在脖颈中的雪沾了热气,迅速化成冰水,冻得她直打哆嗦,她呸了几口,将嘴里的雪吐出来,正要抬手揉眼睛,这时一个温暖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眼睑。
有声音低低地道:“别动。”
耳边熟悉的声音让夜染衣僵了一下,不等她拒绝,那人已经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皮、睫毛上的雪碎,夜染衣这才能睁开眼,只见霍熠一身藏青长袍,长身玉立,正抬手拂去她头上的积雪。
夜染衣后退两步,自己晃了晃脑袋,又抬手拨了几下,将头上的积雪弄了下来,然后喊了声:“大哥。”
霍熠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正要去荣庆堂,路经此地,见你一人站在树下,所以才出声询问,不想却吓到了你。”
从存正堂前往荣庆堂并不会经过这里,夜染衣虽然疑惑霍熠的突然出现,但也并未深究。
夜染衣笑了笑,“这是我来京城后第一次看到雪,所以一时兴起走到了此处。”
霍熠伸手摘下方才夜染衣看中的那枝白梅,捻去枝条上的冰凌,然后递给夜染衣,“冻住的花枝有时候会很锋利,下次不要自己动手去折。遇上积雪厚的树木,记得躲远一些,免得积雪坍塌,砸伤了你。”
夜染衣犹豫片刻,接过了那枝白梅,“谢谢大哥,我知道了。”
霍熠点了点头,“走吧,祖母应该已经起了,我们一道过去吧。”说罢转身往荣庆堂的方向走去。
夜染衣拢了拢斗篷,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霍熠的步伐不大,两人不远不近一直保持着六七尺的距离。
雪地上,少年的脚步沉稳有力,小姑娘的脚步柔软轻盈,一前一后,伴着漫天的雪花,在这片洁净的世界里,留下一抹浅浅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