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长明》lounge

3、长明 不过十年的

　　一缕幽魂从已经死去的云端身上浮出，向洞口飘去，花子漾扫了一眼，悄悄跟上去。那幽魂出了山洞，站在崖边，身形渐渐清晰。

　　泛青的浅色衣衫裹着修长的身子，像轻柔舞动的水草，隐隐流动着光，墨发披肩，随风在腰间缠绕。

　　男子负手而立，见花子漾跟出来，才微微侧头看他一眼。刀削斧凿的好相貌。锋利的一笔在眉骨处落下，浅浅的卧蚕里躺着一颗似冰花绽放的眸子，微翘的鼻头缓和了某种凌厉，让整张脸温润可亲起来，只是表情略显空白。

　　“长明君不急着走？”

　　“这处风光极好。”

　　花子漾扫了一眼荒山野岭，道：“难得长明君想跟我说说话。”

　　“哦。”

　　花子漾等着长明君的下文，但毫无意外的，他不提，长明君也不会问，而恰恰花子漾拿如此秉性的长明君完全没有办法，再加上他有心打探，故而认命道：“还是那只小妖，长明君估计记得。”

　　“哦。”

　　“……”

　　花子漾决定既不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满足长明君的好奇心了，赶快把这位大神送走吧，但这时长明君却开口了。

　　“是……半妖吗？”

　　“是半妖，不过三百年的修为。”

　　长明君的表情不再空白，而是呆住了，过了半晌，他喃喃到：“三百年……”

　　花子漾挑挑眉，又产生了兴趣，因为他所认识的长明君绝不会出现这种神态。

　　这长明君是天界不挂职的散仙一位，两百年前手里一件法器失控，在天地界限女娲补天处砸出一条裂痕。花子漾至今好奇他哪来这么厉害的法器，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天庭虽然震怒，竟只罚他下界历经十世轮回之苦，当真是大题小做了。

　　花子漾和长明君并没有什么交情，替他收尸只为求他手中一个物件，而与这闲散仙君做个长久的交易。

　　两百年的相处，花子漾自信已经摸透了这位的脾气。每次转世，连个招呼都不打，带着三魂七魄跑得比兔子还快，去收长明君那副凄惨的尸体，花子漾都有一种被耍的感觉，要是长明君哪天心血来潮逗留一会，同他讲几句废话，又能把人惹到七窍生烟，反倒是被他自己的冤家改了命格，命浅福薄，却从没计较过。

　　花子漾不得不以小人心度长明君之腹，断定他是故意针对，所以也报复性的把他每一世的尸体烧个一干二净。而这位没有一点儿神使格调，又时常没心没肺的长明君，此时却像转了性，成了闷油瓶，扮起沉稳来，这不得不让花子漾惊奇。

　　“长明君识得？”

　　“不识。”

　　“一来二去，也算认识了，这小妖叫阿澈，挺乖的。”

　　不知又触到长明君哪块逆鳞，他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半妖存世本就艰难，那云端虽是凡人，但估计也是他在人间唯一的朋友，此番失去挚友，又深陷自责，定然有心寻找云端的下一世，恐怕以后会对长明君有所纠缠。”

　　“不过十年阴差阳错，时间会消磨一切，不必太过理会。”

　　“这么说，长明君不介意小妖常伴左右？”

　　长明君忽然转过身来，“我何时这么说过？”

　　“那小仙不明。”

　　看出花子漾的意图，长明君两条漂亮的眉舒展开来，整张脸又恢复往日神采，假假地笑了。

　　“看着一个自己所关心的人走向死亡，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他已深有体会，即便再多无谓的补偿，也只是给自己虚幻的安慰，相信花君和我的看法一样。”

　　“还是长明君想的周到，不如留下宽慰那小妖几句，让他不要太过伤心，我看他哭得甚是可怜。”

　　长明君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怎么没有呀我的长明君，他可是您的精气滋养起来的孩子，又陪伴服侍了您十年之久，就算我不说，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吧。”

　　长明君正要出言否认，忽然脸色慌张地朝身后山洞看去。

　　花子漾坏心眼地扯住长明君的袖子，“打个招呼再走啊！”

　　“休要捣乱！”长明君那张俊俏脸庞立刻皱起来，甩开花子漾就要逃，临走前，他威胁道：“你好生劝他离我远点，否则休想让我履行承诺！”

　　在阿澈冲出洞口之前，长明君重新化作一缕幽魂消失了。阿澈像是知道刚刚消失的是什么，眼中流露失落。

　　花子漾看着心疼。小妖若是知道那人的在意，或许能好受些，但花子漾绝不可能说。

　　他走过去，拍拍阿澈的肩，“人都已经走了，别看了。小鬼，我想你明白，他不是云端，也不是唐恭文，同样的你知道，云端和唐恭文也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何必让自己自寻烦恼、越陷越深呢？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把这些忘得干干净净，因为你的日子还很长很长，以后你就会发现，这种痛苦，在一生当中并不少见，当然，不是说他们不重要的意思，而是你不能让这种感情掌控你未来的生命，好吗？”

　　花子漾说着自己都不能苟同的话，因为他恰恰是那样一个人，为了一份甚至都没有得到过的感情，坚持到今天。

　　“我知道……”阿澈的眼中尽是茫然，“但是，它能让我感到我真切地活着。没有人需要我，至少让我需要着什么吧。”

　　一场爆炸袭击，皇帝当场死亡，左右丞相被炸得面目全非。蹊跷的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亡。袭击者守国侯之子云端也当场畏罪自杀。一时间流言蜚语漫布全国。

　　传：前镇远大将军位高权重，功高盖主，一场守城之战，竟是蓄谋已久的猎杀，断绝粮草，拒不增援，让战场成为这位将军最合情合理的坟墓。其子云端为报杀父之仇揭露的冤案，被新主加以利用，仅仅是成为巩固皇权的借口。这种事各朝各代屡见不鲜，终究很快被人们遗忘，只有涉身其中无法放下的人，心上永远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