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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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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机会的话,杀了她。”
泽菲兰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滞。
“遵命。”
他俯首作答,平静无波。
“她”之于泽菲兰是怎样的存在,年轻的苍天骑士团总骑士长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能用来指代“她”的词组很多:“她”是艾欧泽亚的光之战士,是福尔唐家的客人,是教皇意图试探的重要角色。
“她”是泽菲兰的什么?
世俗间似乎没有一个准确的头衔,可以由泽菲兰安给那位少女。他们的相遇,起源于一场别有用心的指控,着实算不得什么好的开始。
少女面容寒素,在君主屈尊降贵的致歉之前毫无缓和,由他来揽下疏于指导的罪责时,更是连头也不屑于转动一下。
显而易见地:她在生气。
骑士长掂量得到友情对漂泊的冒险者所具有的分量,并不惊诧于托尔丹七世会用这种小手段来达成与光之战士的会面。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少女面对九五之尊的漠然态度。
帝王面前,少女为朋友蒙受的污名毫无顾忌地显示出自己的愤怒。
异邦之人,即使并不信奉正教,面对教皇,仍大多逢迎。来自统治者与宗教领袖的威仪,牢牢控制住人类屈膝于上位者的本能。地位所能代表的权利与权利,自社会产生之始便刻印进人民体内。无论种族,无论国界。
然而,对少女来说,这种本能却远比不过她为友人所遭受的不公待遇所引发的不满。似乎在她看来,地位弥补不了过错,而过错的论处亦不在于地位。国君与他的下属做错了事情,致歉理所应当,而作为当事人的友人,为此生气也理所应当。
单纯而直白的人生哲学,让骑士长在心底微笑着叹息。
她可能是个英雄,但在此之前,不过是个小女孩。
与托尔丹七世单独会谈过后,光之战士在门外见到侍立一旁的泽菲兰,而未见艾默里克的身影。
对此她瞬间产生了阴谋方向的猜忌,并立刻把怀疑的视线投向身边的总骑士长。高挑的精灵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回以不明所以的直视。
“由我护送您到门口。光之战士阁下。”
金发的骑士长在莫名的静寂中背诵台词一般开口。回应他的,是仍旧不信服的目光。
是那个没管好手下的人。
手下那个样子,可见做上司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泽菲兰读出少女眼神中的意味,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添了一句:“艾默里克总骑士长在教皇厅外等您。”
行之有效地,她为这句话迈开了步子。
步子刻意迈得大,她想早点离开这个失职的总骑士长,也是担心着蒙冤的塔塔露。拉拉菲尔族天生矮小,纵使塔塔露年长于她,看上去也有如孩童,让人无法不心生怜爱。而身边这位精灵,明显凭借种族上的身高优势给了她压力。
她不介意仰望奥尔什方或拂晓的同伴,但仰望一名与她的友人有间接过节的人,首先在气势上便落了下风。更可恨的是,无论她步子多大、走得多快,都无法甩开恪尽职守“护送”她的骑士长。少女几乎要跑起来时,精灵仍旧安然地走在她身侧。
“我想再次向您和您的同伴表示歉意。”
声音沉稳诚恳,未被疾走所干扰,从她身后飘来。
骑士长擅自结束了少女孩子气的竞走,仃立在温暖的斜阳里。
“我无意为我或格里诺辩解,”泽菲兰说,“也明白名誉和心灵上的损害难以靠空洞的言语弥补。但是请您相信,伊修加德人并不是忘恩负义的,您对皇都的贡献,如教皇陛下所说,该被所有国民铭记于心——”
精灵突然停了下来,回味几秒,有些羞赧地对少女笑了。
“还是很空洞,是不是?”
像是被感染般,少女也对泽菲兰露出了笑容,同时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骑士长的微笑,称得上和煦动人,让少女不由想到奥尔什方常说的“笑起来最好看”。
那是句相当泛意的赞美:任何人,只要诚心诚意地笑,便很难不好看。反过来,则说明一个真理:笑得好看的大前提,是诚心诚意。
她觉出他笑中的美,也立刻明了他歉意的真诚。着实,言语可以被粉饰,还是笑更为直接。她没法替塔塔露和阿尔菲诺原谅面前微笑的青年,同时也明白自己由格里诺而对泽菲兰产生的偏见再也站不住脚。
骑士长再度前行,少女在他走到身侧时也一并迈开了脚步。
步伐放缓,气氛也变得轻松。他问她一些稀松平常的问题,诸如饮食气候是否适应,她也回问他伊修加德的常识与忌讳。偏见无法障目后,旁的东西便显现出来。她开始注意他的声音,他的面容,他的腿甲靴在石阶上磕出的脆响;他也纵容了自己的好奇心,看向少女异于精灵族人的双角与尾巴。
她实在是太过娇小。
走在光之战士身边,泽菲兰的认知比在御座之前更加深刻。难以想象这具躯体里蕴含着弑神的力量。为了他们秘而不宣的计划,他该忌惮她,但在她的体格面前,又无法忌惮。骑士们天生对弱者有保护心。纵然知道身旁的少女绝非弱者,青年还是难以自控地,生出一些爱怜来。
支撑娇小的她战斗的,是对海德林的信仰,是对同伴的友情,还是有别的什么?
他在看她时,她也在看他。
现在她不觉得仰望泽菲兰是件耻辱了。她的警觉与戒备还在,现下却可以相对平和地欣赏起他来。泽菲兰有一副好相貌,眼角弯下来,嘴角翘上去,不笑时也带有笑意。少女认识的精灵族人不算少,明白这个种族很难生出丑陋的人,常年的冒险生活也让她认识到,有些人纵然生得美丽,心术不正,也会显出丑态。
而泽菲兰不是这样。
他们步下长长的、宽阔的阶梯,不时有巡逻的卫士向骑士长问好。少女看向他们的眼睛,知晓他们对他的崇敬是发自内心,知道他的光辉是货真价实。
美丽而强大的人,其心中定有坚定的信念作为支撑。
他的信念是什么呢?
他对她好奇,她也对他好奇。
教皇厅肃穆而宏大,骑士长和光之战士的谈话声即使压得很低,也带上些庄重的回音,遥遥地传开去。正门处的卫士听见,已经将手放在华贵的把手上,准备为总骑士长和教皇的客人拉开大门。
泽菲兰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我能…有幸向您介绍皇都吗?”他突兀地问,再次有些羞赧地笑了,“我肯定福尔唐伯爵大人已经差人带您游览过,不过,如果是由我——我的意思是,皇都的居民不但明白您是福尔唐家的客人,也会知晓您是教皇陛下的客人。”
少女挑起了眉毛,显然想起即使手持福尔唐家的邀请函,仍旧被云雾街的人们和苍天骑士刁难的事情。泽菲兰进一步加以解释:“平民或许有仇视贵族的,贵族之间的龃龉我也无法否认,但在涉及信仰时,教皇陛下的威信无人敢妄加质疑。”
光之战士歪着头看他,半晌狡黠地笑了。
你是一国之君的首席近卫。她示意泽菲兰一身纯白的战甲。由你来伴游.......
下面的话对骑士长和教皇是冒犯,她没有言明,作为委婉的拒绝。
“我的提议正是教皇陛下的授意。”泽菲兰垂下眼帘,谦和地补充:“您对伊修加德就是如此重要。这其中….”
这其中是有政治目的的。这其中全是谎言。
短短一天之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教皇能够与光之战士接触。格里诺的告发也好,君主的致歉也好,都是为了让她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教皇厅,为了让教皇能够亲自刺探她对于无影的意向。
一切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虚伪的戏码。
他对她的歉意,发自真心,却掩盖在假象背后。
不是为了未能管教好下属,而是为了这一系列的欺瞒,以及接下来将要出口的、更多的谎言。
“这其中…….也有我私心的请求。”骑士长补全了自己未完的话语。
现在连他也分辨不出,自己说的是真是假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