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铃铛》喜余

23、第 23 章 像两簇安静

　　和铃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抽痛，每一次心跳都会一抽一抽地痛。

　　黎森清见和铃哭得停不下来，无奈地揉了揉每间，深呼吸一口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拿她手里的创口贴，却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因为担心而冰凉的手指，顿了顿，继续拿过了那枚创口贴。
　　撕开背面的塑料贴纸，摸索着贴在了自己流血的嘴角，然后用力按了一下，确保它贴牢了。

　　“行了。”他安慰道，“不要再哭了，我真的不疼了。”

　　和铃看着他嘴角那枚可爱的创可贴，嘴角抽动了一下，瞬间有些哭笑不得，也确实没有了刚才那股想要哭得昏天暗地的哭劲了。

　　黎森清见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尽量用自己最温和的声音说：“先回教室吧。”

　　和铃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你呢？”

　　“我去校医室处理一下伤口。”他立马猜出了她内心所想，安慰道，“别担心，这件事会处理好的，所以你回教室吧。”

　　和铃说：“教务处主任是不是要叫双方家长过来了？”

　　见黎森清犹豫，她立马坚定道：“那我陪你去校医室，然后陪你在教务处一起等。”

　　黎森清想说不用，但在看到她坚定不移的目光和红红的眼眶后，便改变了想法。
　　也许支开她反而会让她更容易胡思乱想吧。

　　他只好叹气，示意她跟上，然后往校医室走去。

　　和铃擦了擦脸，跟在他后面。

　　*

　　陈素云推开教务处门的时候，教务处的气氛已经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先看向自己儿子，目光在他嘴角的创可贴和眼角的淤青上停了片刻，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和铃就坐在自家儿子旁边，看起来倒是没有受伤。

　　于是她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男生，他鼻梁上贴着一块大的白色纱布，鼻翼两侧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处理完伤口之后他看起来比之前蔫了不少，但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气。

　　孙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见双方家长都到场了，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经过，从篮球场上的冲突到打架过程到双方伤势，尽量都讲得详细明了。

　　说到“黎森清先动手用篮球砸人”的时候，陈素云抬了抬手：“主任，您说对方先说了不恰当的话，具体是什么话？”

　　孙主任顿了顿，瞥了一眼那个男生：“这个……”

　　“他骂和铃是残疾。”黎森清在旁边接了话。

　　陈素云听闻，表情瞬间比刚才严肃，目光也更冷：“所以整件事的起因，是这个孩子先说了伤人的话？”

　　孙主任咳了一声：“森清妈妈，不管起因是什么，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森清先把篮球砸到对方脸上，然后冲上去打人，这个事实很清楚。”

　　“我儿子打人是不对。”陈素云说，“但那个孩子有没有道歉？”

　　“他先说了那种话，让一个小姑娘被人当众羞辱，他道歉了吗？”陈素云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孙主任，而是看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避开了她的视线，但表情仍有些不服气。

　　他不说话，但坐在他旁边刚才一直没出声的女人站了起来，表情阴阳怪气的：“我儿子只是说了那个小女孩几句，就被你家儿子打成鼻梁骨轻微骨裂！你们家赔！”

　　陈素云：“医药费我们家会出。但你儿子对我家孩子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也有责任。”

　　“什么难听的话？我儿子能说什么？一个小姑娘，残疾还不让人说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顿时安静了。

　　就连孙主任都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她：“张子轩妈妈，作为家长，得以身作则。你说这样难听的话，会被孩子学去。”

　　原来他叫张子轩。
　　和铃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然后诅咒了他几句以后考不上好大学，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

　　也许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学校领导指责，女人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但仍嘴硬：“我管那么多，反正就是得赔我家子轩钱！”

　　陈素云：“我再说一遍，医药费我们会出。但你儿子说难听话在先，他要先跟我家和铃道歉。你儿子先道歉，我儿子后道歉，顺序不能错。”

　　那个女人看着陈素云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自己儿子脸上那块纱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她的儿子：“你去跟那个女生道歉。”

　　“妈！”
　　“你去！”

　　那个男生站起来，嘴唇紧紧抿着，脸涨得更红了。他磨蹭了几步，来到和铃面前，特别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和铃抬头，从这张被纱布覆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他此刻的道歉里有几分是真心的。
　　但为了黎森清在这件事里能得到一个尽量最好的处理，她愿意接受他的道歉。

　　于是她点了点头：“我接受你的道歉，但希望你以后能离我和黎森清远一点。”

　　道歉结束之后，双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了赔偿，而黎森清和张子轩先后道了歉，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警告处分不记入档案，下周晨会公开检讨，医药费黎家承担，同时还得补偿张子轩精神损失费。

　　其实按学校规定来，黎森清得了警告处分是要记入档案的，但因为双方家长已经交涉好了，而黎森清也得到了谅解，所以才会不记入档案。

　　和铃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看着陈阿姨和张子轩妈妈来回交涉到最终确定，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又疼又忐忑不安。

　　孙主任把文件合上，站起来：“那就这样吧。”

　　陈素云也站起来，对着黎森清和和铃说：“走吧，回家吃饭了。”

　　和铃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

　　她原本以为陈阿姨会说些什么。
　　在她的预想里，起码会提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或者让她以后注意点之类的话。
　　她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如果她没有住进黎家，如果她不需要被黎森清照顾，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她是一个麻烦，一个住在别人家里的、让人操心的麻烦。

　　但看着走在前面的陈阿姨，和铃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领回家的流浪小狗，前面那个人已经决定了要带着她走，所以她什么都不用怕了。

　　今天的晚饭比平时丰盛。

　　吃到一半，陈素云放下筷子，看着和铃：“铃铃。”

　　和铃抬起头。

　　“以后有人欺负你，直接告诉他们，你是我们的家人。对家人好，有什么错？”

　　和铃的鼻子不由发酸，眼睛也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说到底，在听到别人带着恶意说她是残疾的时候，她还是非常难过的。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心，所以她压下了自己的难过。

　　可现在听到陈阿姨这么说，那些难过再次涌了上来。

　　和铃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点点头：“嗯！”

　　黎海山也放下了筷子，对着黎森清说：“你保护她是对的，但下次别在学校动手，处理得聪明点。你这次是运气好，对方家长愿意谅解，才没记入档案。下一次呢？”

　　黎森清知道自家老父亲的意思，倒也没生气，老老实实地应下了。

　　陈素云在旁边看着这两父子的对话，突然狡黠地朝和铃笑了笑：“对了铃铃，你英语是不是不太好？”

　　和铃：“……嗯，不太好。”
　　“那正好。”陈素云看向黎森清，“你每天晚上辅导她一个小时，不许偷懒。”
　　黎森清：“……”
　　“你的游戏机我替你保管。”陈素云笑眯眯。

　　黎森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见自己母亲还在盯着自己，只好随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接下了这份差事。

　　和铃想说“不用麻烦他了”，对上陈素云的眼神之后把话咽回去了，小声地道了谢。

　　“行，那就这么定了。”陈素云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吃完饭，八点到九点补习。我会时不时来检查哦，森清你要是偷懒，看我还给不给你游戏机。”
　　陈素云最后又加了一句：“对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的游戏机放在客厅茶几上。”

　　黎森清：“……嗯。”

　　晚上九点，黎叔叔和陈阿姨都回房间休息了。

　　和铃站在黎森清房门前，手里攥着一管药膏，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门才被拉开。

　　黎森清倚着门框，嘴角那块青紫格外显眼，他却像全不在意似的，垂眼看她时眉尾微微挑起：“有事？”

　　“我给你涂药。”和铃把药膏举到他眼前。

　　黎森清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侧身让开。

　　他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干净。

　　她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拧开药膏盖子，用棉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贴上他嘴角的伤口。

　　“疼不疼？”她问，呼吸轻轻浅浅地落在他脸上。

　　黎森清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方便她涂药。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抿了抿嘴唇，说：“今天的事……谢谢你帮我出头。”
　　“嗯。”
　　“但是，”她抬起眼看他，“能不能……以后不要这样了？”

　　黎森清皱了下眉。

　　“那些难听的话，我听了确实会难过。”和铃说，“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惹来麻烦，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更难过，也会觉得对不起你和叔叔阿姨，所以……”

　　“我知道了。”黎森清说，“那我告诉你，下次有人骂你，你只管骂回去。”

　　“我……”

　　“我知道你不会。”他扯了下嘴角，牵动伤口时嘶了一声，却还是把话说完，“但你得学着硬气一点。至于我爸我妈，他们要是知道了，也只会说你骂得好。”

　　和铃望着他，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便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黎森清见她答应了，朝她扬了扬下巴：“行了，药涂完了，回去睡吧。”

　　回到自己房间，和铃关上门，背抵着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怎么会这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