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GOLDEN HOU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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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 HOUR
ゴールデンアワー
黄濑凉太上次哭是很久之前了。
他在杂志采访时被问到“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居然皱着眉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回忆起来。是上个月，一个人在家看电影，结局很感人，看哭了。他最后很应付人地说。他心说不是的，他没哭，只是有点感动，毕竟自己从来不是容易为文艺作品落泪的人。
黄濑上次哭已经是去年夏天。他拍完了自己第一部重要的剧，是男二号，跟前辈搭戏，非常讨喜的好角色。剧组的人都很喜欢他，作为惊喜，那一天原本没有拍摄工作的前辈也来现场为他庆祝杀青。黄濑凉太抱着花束，在摄像机面前哭得脸都皱了。
看到拍摄花絮的粉丝给他留言：黄濑君又哭啦，真可爱。
我可不会再哭了。这一年黄濑接到主演的工作，在采访时信誓旦旦。
“最开始是为什么会选择演员的道路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是因为我姐姐擅自向事务所投了简历。刚出道那几年，黄濑凉太都是这样回答的。千篇一律，陈腔滥调，连黄濑姐姐都打电话跟他讲，你不要老在电视里说我坏话。久而久之，黄濑凉太学会了转移战线，“我中学时就一直有在进行模特活动，后来事务所经纪人联系我……”，似乎又太官方了，不好。“当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试镜，但是总觉得在那个角色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命运般的契合性。”于是他说。
这也是假的。黄濑心想，只不过他刚好遇到的第一个角色是那个家伙而已。那个角色冷漠又傲慢，整天端着一张臭脸，和他一点也不像。
其实只是因为无事可做。
“……黄濑先生也是M大的毕业生，当时是带着怎样的心态决定升学的呢？”
“是因为老师推荐。……高中时的班主任和我说，既然你还没法决定做什么，不如先去更好的地方，感受一下不同的人生。”
这是真的，不过或许多少有些添油加醋的部分在里面。——为什么大家都能那么快就决定自己未来的人生？黄濑凉太反而一直不明白。升学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皆可的问题；篮球是他的爱好，可将人生全部寄托于此却又显得太过沉重了；模特也算是份工作，可他的收入大都归父母管理，黄濑只知道自己不会缺买几盘游戏的钱。曾经他看一切都觉得无趣，后来他又觉得一切似乎都还算可以。
那你就去大学看看吧。老师笑着跟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多读点书总归是有好处的。
他很顺利地进了学校，这所私立大学出过不少名人，没有同学把他当作珍奇异兽。一年级的冬天，特摄剧的试镜邀请被送到了事务所。
真羡慕黄濑。高中班级聚会，喝得烂醉的同学感慨道。我也想过一帆风顺的人生。
黄濑凉太也醉了，脸一皱：我才不是一帆风顺。
他过得实在太顺风顺水，又心性傲慢，见不得别人说自己运气好，仿佛他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都只是靠与生俱来。“觉得作为一个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啊……我觉得努力和才能都很重要呢。”如果是刚出道的时候，他或许还会谦虚地回答“是努力”，但黄濑现在已经开始逐渐懒于约束自己的张扬。
他过得顺利吗？黄濑凉太不知道，他只知道比自己不幸的人大有人在。出道那年他在综艺上不小心惹火了前辈，被经纪人拉着道了好久的歉。经纪人叫他回去记住所有可能会有照面的业界前辈的名字和作品，他也都照记了。黄濑觉得自己长得还算讨人喜欢，基本的社会常识都懂，又擅长撒娇，在工作人员之间的评价也不错，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演技还欠些火候。“这个叫黄濑的，长得倒是挺可爱，但是每次只会做这一种笑脸，会不会演啊？”——连最开始让他感觉还算有趣的演戏，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与恶评中被磨平了兴致。演戏是有趣的，可挫折不是。人总是喜欢轻松又擅长的事情。
原来演戏也和篮球一样，不是靠天赋就能做好的。黄濑凉太后知后觉地明白。其实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光靠天赋就能做好的。
是他太无知了。
他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太好，又靠好看的皮囊讨到不少甜头。然而去新事务所报道第一天黄濑凉太就后悔了——长得漂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除了惹眼的发色，别人凭什么会多看他一眼？他不再是众星捧月的少女偶像了，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名片都没揣热乎的新人。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
“对。”经纪人把他拉过来，向前辈介绍，“这可是我们挖掘了好久的天才新人。”
嘿。黄濑咧嘴一笑，一口闪亮的白牙。回去的车上就被经纪人教训：“下次被别人夸的时候谦虚点。”
后来他就再没有被称赞为天才了。杂志和报纸的宣传里倒是写了不少夸大其词的内容，连黄濑都知道那只是媒体一贯的措辞。从来事务所那天就一直照顾他的、年长他许多的经纪人，在那之后，遇到社内的前辈，也只会说“这是我负责的新人，不成熟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失望与疲惫逐渐积攒，他也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无忧无虑的黄濑凉太了。
老师为什么不教给我呢。
？
和许久没有见面的前辈通话时，黄濑凉太忽然十分委屈地说。前辈，老师为什么没有教给过我们呢。
原来道歉不总是有用的。原来评价一个人居然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原来变得不喜欢之后也是不能放弃的。过去曾经被视为生命的一切，原来都可以变得不再重要。原来就算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也是不会那么快乐的。
黄濑……篮球队前辈的语气透着一股无奈，只是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别撒娇。
黄濑凉太一口气梗在胸口，呼不出来，咽不下去。
于是他戴紧帽子和口罩，挂起耳机，穿上晨跑的黑色运动服，到公寓楼下散步。签了新的事务所后黄濑搬了家，一座单身青年独居绝对足够宽敞的高层公寓，房租对他而言其实算有些贵的，黄濑咬咬牙还是租了。因为那屋子有宽敞的落地窗，夜景实在很好看。
他站在公寓附近的小公园门口，晚春的夜风吹乱男生还没来及修的刘海，几根碎发扫了扫眼睛，很痒。黄濑望着一片漆黑的公园，冷清的游乐设施和寂静的秋千。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傻逼，像是演过的电影里分手后伤心失意的男配角。
“黄濑君……？”
忽然有女生的声音。他撇过眼睛，是个穿大衣的女孩儿，一双呆头呆脑的棉靴子，三月穿这个也未免太热了。他十分尖刻地想。女生握着手机，有些怯生生又期待地望着他：“请问是黄濑凉太君吗……？”
还是来了。
“……嗯。”黄濑这才回过身，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友善。这一刻他又做回黄濑凉太了，“天这么黑，我都戴口罩了，真亏你能认出来呀。”
出演男二号的那部剧为他赚来不少关注度。许多几乎从未联系过的中学同学都悄悄从他的私人账号给他发私信：我看了你的剧。有一些，黄濑刚好在休息、或者是那天心情好，就随手回复了。还有一些他懒得点开，可能过了很久才想起，于是礼貌地回一句谢谢。
难得的休假，黄濑凉太一个人坐电车出门。忽然他发现坐在对面的年轻女生举着手机，假装在操作键盘的样子。黄濑眼尖，一眼就看出她在偷拍。
他有一瞬间想要走过去提醒，最终只是隔着帽檐扫了那女生一眼，垂下脸休息了。
经纪人以前叮嘱他，你也不小了，既然不想被人扣上花瓶的帽子，就不光要考虑出成绩，还要学会表现出成年人的可爱。
成年人的可爱是什么。黄濑在回事务所的车上边装睡边听。好饿，好想吃垃圾食品。
早知道是这样，他还不如去打篮球。
你得了吧。青峰大辉在电话里骂他，你要真来打职业比赛，最后又得哭哭啼啼，说为什么打球还要赔笑脸。
黄濑觉得他说得对。
在他出道那年，有位和他在电视上一面之缘的搞笑艺人，比黄濑年长好几岁，十分关照他，两人很快成了朋友。那位艺人已经出道很多年，接到的工作却越来越少，编不出惹人发笑的段子，跟原来的搭档也关系不和，终于在黄濑接到第一部主演电视剧的时候引退了。
坐电车换乘两次，下车后还要照地图走十分钟，黄濑凉太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找到了那家挂着风铃和白色招牌、红砖墙外种满植物的洋食店。他拉开店门，正在整理柜台的老板吃了一惊：“欢迎光……噢、黄濑啊。”他那位搞笑艺人朋友，在引退后搬了家，和妻子一起开了一家小饭店。黄濑很多次想来，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吃点什么？”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嗯……先来一份蛋包饭吧。一份色拉虾仁。”
黄濑忽然就想起了那家杂志的采访。
“现在最想吃的东西？”
“蛋包饭！嗯……还想吃高热量的东西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吃色拉虾仁。”他边讲边笑，“还想吃很多垃圾食品。等现在的剧拍完我就去吃。”
“怎么忽然过来了？”友人擦着手看他，“新剧拍完了吗？”
“还差一点杀青。”
黄濑凉太用勺子切碎盘子里的蛋包饭，“播出反响不是很好……”
友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一笑：“你这才主演第一部，着什么急。以后有的是你被夸的机会。”
那天晚上黄濑凉太难得休假在家，于是开了INS做直播。他没有准备稿子，只是征集了一些粉丝提问，边聊天边挑几个问题回答。在一片飘荡着粉红色爱心的回复中，黄濑凉太忽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蓝色头像慢悠悠晃过评论栏：“黄濑君，好久不见。”
是黑子。
“啊。”他在直播中很傻气地掉了手里的吸管，“刚刚看到以前的队友在打招呼。”
评论又是一片“来看了呀！”“你好——”。
“你好——”黄濑冲着镜头轻轻摆手，因为掌握不好距离，好看的面孔忽然一下凑得很近，“大家都过得好吗？”
我过得不是很好。但是也不算差。
窗外是东京的黄昏。
“我今天呢——中午去了朋友的店，吃的是招牌的蛋包饭和色拉虾仁。晚上打算自己做饭。——嗯，今天没有安排哦。”他眯起眼睛看下面的评论，“经常自己做饭吗？……唔，也不算经常做吧，而且我做得很一般。有机会再给大家看。”
原本并不擅长做饭的黄濑凉太，因为习惯了独居生活，也学了几道拿手菜。他不是很喜欢做饭，主要是不喜欢收拾，第二天被来家里接他的助理提醒记得洗碗。他觉得很不好意思，那以后都叫助理在楼下等他。
好几次他在沙发上看剧本，最后就那样睡着了。
“说起来，新剧大家都有看吗？今天晚上播放第七话哦！”
其实他自己也好多集没有看了。
他只看了一两集，又看了看推特上的评论，多半是在夸他好看、可爱，剩下的无非是说演技生硬之类。他之后就没再看了。
我又不是学演戏出身的，体谅一下嘛！黄濑凉太躺在沙发上，忽然想自暴自弃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然而没人会搭理他。——连批评他不要撒娇的前辈此刻也在另一座城市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他孩子气、好面子，在姐姐的嘲笑和怀疑下咬牙租下了这间宽敞的高层公寓，梦想着叫朋友来家里开夜景派对，向他们炫耀远处隐约可见的彩虹桥，最后却只是独自窝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吃自己烧的晚饭。
原来那个问题的答案，作为演员最重要的东西，既不是“努力”，也不是“才能”。而是“运气”。
好失败。
但是明天还要去拍戏。
房间内暗下来，黄濑凉太起身开了灯，回来就看到评论区里纷纷刷着好吃的东西。
太过分了。黄濑往沙发上一坐：“那么，让我来看看大家的问题吧。”然后他垂下脸，微笑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瞬间弹出一条又一条的提问与评论。过去他的世界总是热闹的，充满掌声、欢呼与女孩子们热烈的目光，后来，五光十色与他之间隔了一道脆弱的屏幕，恒星般燃烧的炽热，抵达黄濑身边时也不过一闪微渺的远星。
他是喜欢热闹的人，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欣喜与热量，而不是天体观测。
“三连休在做什么？——我前两天都在工作啦。”“喜欢珍珠奶茶吗……喜欢倒是喜欢，但是没怎么喝过。我们经纪人不让喝。”像是在耐心抚平一团被自己揉皱的白纸，轻轻拆开，用手指推开每一条凹凸的褶皱。没人怜悯他，他只好自己顺着光逃离谷底。他轻快地读着，“也有大家的感想呢。看了新剧，希望黄濑君的角色快点表白。——哈哈，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希望黄濑君不要改变。黄濑凉太能永远是黄濑凉太。”
“……”
黄濑凉太微怔，转而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成年人的可爱。你看，他已经确实掌握了恰到好处地向观众撒娇的方法。
“谢谢你。你一定有很认真地在看着我呢。”他笑得露出牙齿，“……虽然不能和你保证永远不变，但是我始终都是黄濑凉太哦。”几片心形气泡从屏幕中飘过，像是他心里升腾起的、色彩缤纷又转瞬即逝的希望与热爱。
客厅的水壶烧好了水，再过十分钟他就可以关掉直播去准备晚饭。
今晚播出的最新一集黄濑也没有打算看。反正马上就会杀青，不如全拍完之后再看。他有些侥幸地想，翻着昨天收集的粉丝提问。最近喜欢的东西。推荐的服装品牌。喜欢的女生类型……都是些习以为常的问题。
忽然，黄濑被一条语气亲切的、顶着熟悉头像的气泡吸引了注意力。
“黄濑，你已经很努力了。”
……啊。
是前辈。
是他打电话过去，正是深夜，或许因为加了一天班而语气疲惫、跟他讲了没两句就推脱说自己要休息，挂断电话的前辈。那时黄濑为匆匆结束的通话感到无端气恼，甚至一个人跑去公园散步，后来才意识到辛苦的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前辈说得对，是他永远长不大，总想着靠撒娇糊弄过去。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前辈道歉。
“……”
他可不能哭。黄濑想，这边还开着直播呢。可他已经无法遮掩刚才那几秒的失语，于是十分苍白地、嗓子有些梗地解释道：啊，我刚刚看到了高中篮球队前辈发来的消息，原来大家都有看我的直播。
“黄濑君加油。”
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了一条评论。于是大家都接着他纷纷发起来。凉太君加油。加油加油。前辈也一定很喜欢你。加油呀。令人眼花缭乱的消息栏里，黄濑似乎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蓝色头像，眼前仿佛浮现出昔日好友波澜不惊的神情。黄濑君加油。
忽然间天就黑了，满城的灯火亮起来。
一周后，黄濑凉太首次主演的电视剧《GOLDEN HOUR》正式杀青。
“我出道的时候已经不小了，……然后终于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主角。”拍摄结束后，黄濑抱着花束，在工作人员的笑容里越说越红了脸，“都是多亏了前辈们的照顾，这部作品才能顺利完成。今年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和大家再在某部作品里见面。”
金发男生弯下腰，深深鞠躬。
他遵守约定，真的没有哭，只是紧紧抱着怀里金黄的花束。同时杀青的女主演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十分紧实的拥抱。对方是比他年长好几岁的前辈，还穿着剧里漂亮的舞会裙，一身好闻的香味，吓得黄濑呆在原地，一下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于是周围又传来一阵取笑声。
“感觉黄濑君就像我弟弟一样。……怎么说，拍完这部戏，我也变成黄濑凉太的粉丝啦！”前辈笑容灿烂，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都最喜欢你了。”
“……”黄濑凉太呼吸一滞，险些掉下眼泪来。
“你现在觉得演戏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经纪人边开车边问他。
“……我也不知道。”黄濑窝在座位角落，太阳快要落山，他们随着归家的车流开上高架。他有点累了，恹恹地垂着眼睛，有气无力，“但是能被那么多人说喜欢的感觉真好。”
经纪人笑话他：“真是小孩。”
“哼。”
他望着窗外的楼群，神情一下又有些忧郁，“最后一集的收视要是不好怎么办……？”
“怎么会。”照顾了他很久的男人打转方向盘，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景观从他们身旁穿过，“你可是我们公司的天才新人。没有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的了。”
“……”
“？怎么了？”
“……没事。”黄濑凉太吸了吸鼻子，整个人缩回角落。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探起身子，“啊，我今晚是不是就能吃大餐了？”
“想得美呢。我给你接了个新的戏，回去看剧本吧。”
“诶——”男生叫苦。
远处，灿烂夕阳已经没入楼群之后，只能看到一片寂静的、金黄的城市风光。
砰。
一只彩色爱心气泡破碎了。又一只紧挨着飞起来。又一只。又一只。接连不断地。
于是他的世界依然充满声音与光亮。
“最后，还有什么想和读者们说的吗？”
“嗯——还是请大家记得收看周一晚上九点播放的《GOLDEN HOUR》，希望大家都能喜欢这部作品。顺便能喜欢上我就好了（笑）。我也最喜欢大家啦！”
终
2020.9.18 于武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GOLDEN HOU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