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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也在等你 2033 ...


  •   2033年的雨从破损的屋顶落下来,正好砸在透明伞面中央。

      久世澄半跪在两排旧行李之间,水珠沿着伞骨滚向那根新折弯的金属条,滴落声已经恢复了先后,可听起来仍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她的一部分听觉还留在五十三年后的候车室里。

      她先确认了身体、工具和出口。
      肩膀撞上纸箱的位置只剩钝痛,测绘箱还扣在腰后,四枚界钉却全部遗落在2086年。
      随身终端无法接入这个年代的线路,仅能依靠本地数据库辨认建筑,屏幕上的平面图比她进入旧站前调取的版本少了厨房、档案柜和整条后侧走廊。

      这里还不是虎杖他们生活的驿站。
      高处的窗蒙着灰,雨水沿玻璃上的旧裂纹淌下来,窗外的铁轨隐在昏暗里。空气里挤着潮湿皮革、旧布和防虫药的气味,墙边一块“封存失物”的木牌被雨泡得发胀,落款日期停在2032年冬天。

      久世澄用咒具撑住地面,缓慢站起来。
      冷热错乱尚未消失,雨水落在手背上像一粒温热的蜡,她无法判断身体究竟有多冷。
      八十三岁虎杖披给她的外套没有跟来,唯独那把透明雨伞还被她攥在手中,购物标签的一角沾满灰尘,十六点零七分的字样依然清晰。

      她翻出紧急定位片,将咒力压进边缘。
      薄片亮了两次,很快因为无法识别未来认证而熄灭。第二次暗下去时,仓库深处猛地响起一串金属碰撞声,像上锁的柜门在黑暗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

      久世澄收起定位片,转身面向声音来源。
      测绘环显示四周散布着大量陈旧残秽,彼此纠缠得无法分辨,唯有仓库门外出现了一道新鲜而强烈的咒力。
      那道气息并不试图隐藏,沿门缝停留数秒后,外侧的封条被人迅速揭开。

      第一道锁退开,雨声骤然逼近。
      第二道锁还未完全打开,一束手电光却先从门缝切入,避开她的眼睛,先扫过倾倒的纸箱、透明雨伞和脚边未散尽的银色残秽。

      光束在伞面停住时,门外猛地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久世澄将伸缩刃横在身前。

      门被推到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一个穿黑色现场服的男人侧身进来,肩头和短发全被雨打湿,额前是比暮色明亮一些的浅粉色。
      看清她的那一刻,青年的眼睛在那一瞬亮得惊人,身体朝她迈出半步,又在真正靠近以前硬生生刹住。

      他在咒具能够触及的范围外站定,胸口剧烈起伏,赶路的喘息还未平复。
      那些关于姓名与身份的话都堵在了唇边,出口时却只化作一句:“你从哪一年来?”
      问句落下以后,他并不催促,只把身体的重心重新压回后脚。

      那是虎杖。
      眼前站着的是三十岁的虎杖,刚从雨中赶来。资料库里的少年照片和候车室里的老人都和这张脸离得很远。
      他的声音还不曾被岁月磨低,面孔上的旧伤颜色更深,站立时的姿态也更像是随时会被身体先一步执行决定。

      久世澄握紧咒具。
      她认得他停顿的方式,认得他先确认自己能否站稳、再去看武器的目光顺序,可这些熟悉全都属于一个比眼前的人多活了五十三年的虎杖。
      年轻的这一个只比她年长六岁,离她近得让那句五十三年后的“我爱你”骤然失去安全的距离。久世澄不能把他简单看作八十三岁虎杖的年轻照片,照片不会在见到她时屏住呼吸,也不会将已经迈出的半步悄无声息地收回去。

      “先回答我的问题。”久世澄没有放下刃口,“姓名、年龄、现在的完整日期。”

      男人将手电放到木架上,灯口朝下,随后抬起空着的双手:“虎杖悠仁,三十岁。2033年3月21日,晚上六点十二分。这里是春日町站西侧失物仓,三个月前被咒术管理部门封锁。”
      他语速很快,像这些答案早已准备过许多遍,最后又绕回到同一个问题,“你从哪一年来?”

      3月21日。
      2086年的虎杖刚刚过完八十三岁生日,眼前的人也在昨天刚刚跨过三十岁。
      同一个生日在久世澄的主观时间里仅仅隔了很短的时间,两个年龄因此不像漫长人生的两端,更像圆钟上暂时重合、下一秒才会再次分开的指针。

      她继续核验虎杖为何出现在这里。
      虎杖说封锁结界五分钟前报错,他负责今晚巡查,赶到后检测到与她相同的咒力。
      他说“相同”时目光驻留在她脸上,像个终于见到了等候已久之物的人,但还不能确认它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你认识我。”久世澄说。

      虎杖承认认识,接着问她能否分辨声音与动作,是否还感觉得到温度。
      这些问题不属于普通穿越事故的处置流程,显然来自他与另一个久世澄相处过的经验。

      久世澄未置一词,看着他:“我来自2086年。”
      仓库深处的金属碰撞声恰好停了一次。
      虎杖依然举着双手,面孔有些僵硬,右手拇指在掌侧重重压了一下。
      他似乎准备过很多种年份,但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个年份同早已听过的年龄接在一起。

      “2086。”他重复一遍,“你先见到的是八十三岁的我?”
      久世澄回答是。
      虎杖轻轻地眨了下眼。八十三岁这个数字,像是他早先就听过,但直至此刻才更深刻地领会到,那也是她出发的年份,是她认识自己的起点。
      “原来是那一年。”他仓促地笑了一声。

      这句近乎随意的话令久世澄产生短暂的错位。
      八十三岁的虎杖已经把那些年活完,能用平静的语气谈论六十八年的等待;三十岁的他只是再次从她口中听见那个年纪,却像是才恍然到未来的自己是怎样来到她面前,那些未来还未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多少证据。

      那点苦涩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抬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透明伞面上,那里唯有刚才被木架压出的新鲜折痕。
      虎杖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两秒,眼底残留的光彩一点点暗下去。

      “你只认识八十三岁的我?”他问。
      久世澄看出这才是他真正想确认的事,便没有回避:“是。今天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大跨度穿越。2086年的你让我先来找你。”

      虎杖的手收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生硬地扯了下嘴角,说:“八十三岁的我怎么听上去很会使唤人。”
      语气里本来有一点自嘲,可在他说到“八十三岁”时生硬起来,像在说一个比他更了解她、也被她记住的人,也像在嫉妒一个抢先认识了她的对手。

      久世澄没有漏掉那点不快:“他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虎杖看着她,像是明知接下来不会是什么适合在封锁仓库里谈论的内容,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握着伞柄,平静复述了那句只属于八十三岁虎杖的回答:“他说,他爱我。”

      雨水顺着破洞落在两人之间,连续敲了几下纸箱。

      虎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又咬住了已经抵达唇边的话。
      久世澄等了几秒,看见他偏开目光,用手背擦去下颌的雨水。

      “他怎么什么都敢说。”虎杖低声道。
      久世澄追问他是否知道原因,他回答当然知道一部分,语气快得几乎像在反驳。
      那一瞬间他丝毫不像八十三岁的自己,沉默也没有被包装成无懈可击的尊重,只显出一个等了太久、发现后来的岁月早已越过自己的人,眼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落寞。

      “那你也准备告诉我吗?”久世澄问。

      虎杖望回她,眼神里有明显的挣扎,突然问出一句:“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也在等你?”
      话一出口,虎杖自己先僵住了。
      他闭了闭眼,显然已经后悔刚才那句话。
      可等待一旦说出口就有了重量,他只能站在原地承受她骤然冷下来的目光。

      “所以你们都认为,等的足够久,就可以让我相信你们。”久世澄说。
      虎杖急忙否认,又被自己那声急切的“不”字噎住。
      他沉默片刻,声音沙哑:“我刚才不该那么说。等了五年是我的事,不是你欠我的时间。”

      五年。
      对久世澄而言,她从2086年的候车室坠落到这里还不到十分钟,眼前的这个虎杖却已经在另一条顺序里熬过了五个春天。
      此刻她切实感到两人的错位不仅仅是年份表上的箭头,还有他进门见到她时没有藏好的那半步,以及现今不得不亲手掐灭在喉咙里、收回去的期待。

      虎杖向后退开,将原就仅有两步的距离拉得更远。
      他侧过身体,把通往门外的路完整让出来,再次开口时已然换了称呼:“明白了,久世小姐。现在你不认识三十岁的我,这件事比我认识你更重要。”

      称呼改变得太分明,客气而生硬,久世澄无法当下就回应。
      八十三岁的虎杖从初见就叫出她全名,三十岁的这个倒像是刚刚在自己手上划出一道界线,像他并非天然愿意后退,单单是曾在这一次相遇中决定必须这样做。
      久世澄看着他湿透的肩头。刚才那次后退带着失言后的不甘,他做得并不从容,每一次收手都还要费力。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更重的撞击。
      最靠内侧的铁架受残秽牵动,几只没有扣牢的旧皮箱向外滑落,木牌与金属挂钩同时砸向地面。

      虎杖甚至没有转头,身体就已越过刚刚拉开的距离,下意识地一把扣住久世澄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护进门侧的承重墙后。

      透明雨伞撞在两人之间,弯折的伞骨勾住虎杖衣襟。
      久世澄的后背抵到墙面时,虎杖另一只手已经撑住她头顶掉落的木框。咒力在狭窄空间内一闪而过,几只皮箱撞上地面,扬起的灰尘混着雨雾扑到他们脚边。

      危险过去以后,虎杖才意识到自己抓着她。
      他的手掌扣在她手肘上,掌心滚烫,与八十三岁的虎杖消失前握住她手腕的位置只差几寸。
      久世澄抬眼时,年轻的面孔距离太近,急促呼吸仍未平复,喷在她额头,眼神里不再具备半分之前讲述边界时的从容。

      “放开。”她说。
      虎杖像被这个词提醒,触电一样马上松手,后退时伞骨却勾在他衣襟上,布料因此被扯得绷紧。
      他低头解那根弯曲的金属条,年轻的手指有些发抖,怎的没有一次成功。

      久世澄抬起雨伞,让他更容易脱开。
      两个人共同扶着同一根伞骨,谁都没有触碰对方,但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蹭过同一截冰冷的金属,细小的铁丝微颤着传递着不稳定的力量。

      虎杖好不容易将衣料从弯钩上取下,哑声说了句抱歉,随后把手彻底收回身侧。

      “八十三岁的你也会先冲过来。”久世澄看着他。
      虎杖检查承重墙与出口,没再回头与她对视:“也许这件事,大概到八十三岁也改不了。”
      他确认完最后一处出口,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应该比我更会及时松手吧。”
      这话既不像请求原谅,也不像替未来的自己说好话,更像是不甘,带着点青年人的不服气。

      久世澄拢紧伞面,那根金属条比落地时弯得更严重,好在没断。
      透明塑料上留下虎杖指腹擦过的灰痕,与购物标签上2086年的时间并列在一起。

      残秽尚且在铁架间聚集,他们不能继续停留。
      虎杖取出一张被雨浸软的平面图,用手电尾端指出通往检票室的路线。
      这回他没有替她决定前后的位置,仅问:“你想让我走前面,还是跟在你后面?”

      久世澄选择让他走前面。
      虎杖点头,并未因这点信任泄露出些许轻松神情,只将手电压低,逐段照亮翘起的地板与漏水位置。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把收拢的透明伞,距离忽远忽近,近到能够听见彼此脚步,又远得不需要谁再次提醒。

      走廊比2086年狭窄,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胀,旧电线沿天花板裸露。远处有列车经过,风从封闭月台灌入,带着制动器摩擦后的金属气味。
      每当地面震动,仓库里的箱子便会依次发出细碎声响,像是许多没被领走的东西在黑暗里互相碰醒。

      经过二区时,屋顶漏下一大片水。

      虎杖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挡,动作做到一半生硬地改为扯下自己的防水短褂,将它搭在低处的横杆上。
      久世澄从临时遮挡下经过时,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另一侧,肩头很快湿透,但始终没再碰到她分毫。

      “你以前见过我几次?”久世澄问。
      虎杖回答两次,一次在2018年,一次在2028年。
      久世澄继续问后一次发生了什么。
      他闷头走了几步,说,那时她告诉过他,自己来到二〇三三年时,还不曾经历过二〇二八年的事。

      “所以你知道,进门时我不会认识你。”久世澄说。
      虎杖点头,目光落在前方湿滑的地板上:“知道。我以为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可真看见你,还是不住想照从前那样叫你,等你像那时候一样应我。”
      他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低沉,“说到底,这一回,终究是我记得的多一点。”

      他说“多一点”时并不含胜利者的意味。
      那五年里有任务、同伴、生日,也有无数与她无关的生活。可虎杖走进这座仓库以前,依旧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单留给今天可能会出现的她。

      检票室业已废弃,里面仅剩一张长桌、两把折叠椅和小型加热器。
      虎杖先检查窗锁与墙角符纸,再把椅子放到离门最近的地方,好让久世澄能够随时离开。

      他去储物柜取毛巾时,一颗草莓糖随着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红色玻璃纸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虎杖伸手去捡,动作快得有些失态。
      但是久世澄已经看清了,糖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皱,不像今天临时购买的东西。
      它与2086年闸机上的那一颗同样鲜红,但不具有崭新的棱角,像是一直被人带着走过许多个不需要糖的日子。

      “给我的?”久世澄问。
      虎杖的手按着糖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那你收回去做什么?”
      他垂眼看着那层潮软的玻璃纸,说:“我知道你不记得……可先前一伸手,还是在想着等你像从前那样接过去。”

      他说得太诚实,诚实到不像是一个无私的答案,甚至藏着尚未收好的难堪。
      虎杖说完便将糖握回掌心,又从公用物资盒里取出温度计、未开封的毛巾和普通方糖,逐样放到桌子中央。
      他重新成为今晚的现场负责人,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面孔,所有东西都有明确用途,也不再携带五年的期待。

      “但我没有接受你照料的理由。”久世澄说。对于她来说,他还是个碰面不久的奇怪陌生人。
      虎杖正在给加热器接线,闻言顿了顿,说:“你是受困在封锁区的术师,我负责今晚的现场。这个理由只到你离开这里为止,不需要你非得记得我什么。”

      八十三岁的虎杖会把“我爱你”说成一项只属于自己的事实,三十岁的虎杖则替所有照顾找了一个可以当场结束的身份,扯出一面公事的旗帜。他们都从未要求她回报,但也都不肯假装彼此完全陌生。

      他烧好水,并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倒出半杯,将温度计放进去。

      虎杖把杯子与一颗方糖推到桌子中线,放在谁都不必越过对方距离的位置,正要收手时,看见久世澄正盯着他的掌心:那颗草莓糖被他攥得太久,玻璃纸已贴住皮肤。
      “……既然是为我准备的,就放下吧。”久世澄抿了抿唇,开口说了这句话。
      虎杖抬头看她,有些发怔,像是想确认这句话属于同意、命令,还是单纯取证。
      她没有过多解释,而把透明雨伞横放在膝上,让2033年的折痕朝向他。

      虎杖最终松开手,将草莓糖放在方糖旁边,但并未为此推得更近一点。
      随后他把自己的椅子拖回两米之外,红色玻璃纸留在桌面中央,先前从他指间落下的雨水,将它的一角慢慢浸成了更深的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我也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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