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冬日解剖

1、篇·1

　　霜降，是个缩在家里捧杯热茶偷闲的日子。
　　但要说能有多惬意是不可能的，年底愈发近了，账扯不清楚，这个年是不可能过得舒畅的。
　　她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算这个季度的账，心里盘算着还有多少货得赶在月底发出去。
　　紧闭的窗外突兀划过一道白光，没多久就跟上来闷沉的雷鸣，十足十的让人烦躁。
　　手边的白瓷杯里剩着大半杯没了温度的红茶，她抿了一口，冷不丁又咳了起来，这下连喝茶的心情也没了。
　　屋里的电视静着音，屏幕光亮一闪一闪，看似添了点人气，但总归抵不过满屋子的静谧。
　　正摸着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把她惊了一跳。
　　划开接听按了免提，那边就传来一声好听的女声：“干嘛呢？”
　　她撑着头摸了摸货单，笑了一声：“我正想问你呢，这批货紧缺，分给你也是白瞎了一趟运费，年前那批要宽裕些，你要哪批的？”
　　“运费而已，给我免了呗。”
　　她忍俊不禁：“你堂堂一个老师，连点运费都给不起啊？”
　　那头的女声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嘻嘻道：“我在家里备考呢，零收入啊。”
　　“你的性格又不像我，怎么会一点钱都不存，我看你就是想占我便宜。”
　　“这批运费给我免了，下批的我也要。”
　　不以为耻，反而得寸进尺。
　　说到底，也就是这样一个性格，才让她感到安心。熟稔得就好像那些争执决裂疏离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她起身拿过箱子开始打包，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发出去。
　　“下批你要什么样的？”
　　“一样来一点呗。”
　　她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你以为很方便吗还一样来一点，选两样就行了。”
　　三言两语你来我往间，就又敲定了下一批货，她这才觉得一整日的烦闷褪了些，问：“你这几天在家看书吗？那边天气冷了多少啊？”
　　电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她忍不住放轻动作去仔细听。
　　“看的书太多了，这两天冷了，十来度吧，反正一天比一天困，还睡得很累。”
　　“做梦吗？”她也睡得很累，全在做一个又一个梦，没有消停过。
　　“做啥梦？在梦里骂你吗？”说着大笑几声，听起来倒是心情很好。
　　她不自觉的也舒展了眉眼，带上几分笑意，听着对方的话语手里也片刻不停，时间反倒是过得快了好几倍。
　　“上次送你的东西用了吗？怎么样？”
　　她站起来找笔，干脆拿起手机一道去找，顺口答道：“好用啊，我家里都在用，比我用的还多。”
　　心里却还惦记着算帐，算出答案后也不说，偏要问一句：“老师，九减五等于多少啊？”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账转了几圈了，最后这道题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一样，于是理所当然被狠狠埋汰了几句：“我懒得理你，跟个傻子一样。”
　　她又笑：“怎么，你们班上的小朋友不会问你这样的题吗？”
　　“他们是小，又不是傻，都像你那这书别读了。”
　　“我故意考你，真以为我算不出来啊？”
　　“少来，你明明就是刚没反应过来。”
　　她就不争了，只笑，手里还是继续找着东西，有条不紊地干着应该做的事。
　　电话那头又提了一嘴免运费的事，真是一点也不遮掩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也或者没把自己当外人吧，她想了想，分明不介意，嘴上却还是要损几句：“怎么？你钱都存了死期了啊？连这点运费都拿不出来。”
　　末了又故意问了句工资多少，这下就把对面的人惹毛了，连连开喷，火力十足。
　　“你真是太没眼力见了。”明知道工作这事儿是痛脚，还非要踩几脚。
　　她心里好笑，嘴上就更懒得装傻：“我没眼力见，老师您别介意啊。”
　　自从对面那人回老家当了个教师以来，她就特喜欢开口闭口叫她老师，也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说着又问：“年前那批你也要，你咋这么贪心呢？”
　　定好了又提，对面就开始不耐烦了：“我就要。”
　　“还有多久过年来着？”她突然一顿，想起什么：“过年阿莹就要结婚了。”语气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惆怅。
　　对面“哇”了一声，显然是刚知道这个消息。
　　她看着咫尺便可触及的手机，思绪百转千回，却又很快压下去，继续撩拨：“阿莹初恋就结婚了，老师呢？”
　　言下之意不过是嘲讽加自黑，对面却冷不丁道：“羡慕啥，我又不是没人要。”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她手里动作半点不受影响，嘴却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之后，她才接话：“原来老师早就脱单啦。”
　　对面不耐至极：“老早就脱了。”
　　她听着，又开起玩笑：“我要是问句男的女的老师会揍我吗？”语气也是笑吟吟的。
　　“男的！你真烦。”
　　这就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了，她当然听得出来，也知道这个话题对两人来说太敏感了，不该再继续下去了。
　　她手里摸着纸箱，像是对待怜爱的某件物品，动作轻柔，眼神却飘了老远去，连时间和空间都被跨过，抛在脑后。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纠缠不休的呢？
　　拿不起是她，放不下也是她，天下可没有好事全被她占尽的道理。
　　熟稔也非昨日了。
　　再心心念念，昨日也不会重现。
　　沉默的这段空白里，她愈发觉得眼里干涩，但这一次，她连哽咽也不敢给她听了。
　　“不早了，睡吧。”
　　那头的人早就困了，这个临冬的夜里，没有什么比温暖的被窝更重要。
　　若是有，也与她无关。
　　那头的人还是那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都没变过，可她自己怔愣回头一瞥，却发现自己变得像是找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这样很好。

　　互不干涉，再好不过。

　　捧了杯热茶坐在电脑前，她歪着头，看着杯里升起的雾气，却像是透过这个维度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少女站在寒冬街头，拿着手机，听着那一头俏皮的声音，脸上全是笑意。
　　她看着满街的车水马龙，耐心听着，等待着对方把时间留给自己，说上一句话。
　　“我就等着你的电话呢，每次都是我先认错，这次总该你放下面子哄我了吧。”
　　“凭什么哄我？凭我喜欢你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