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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山追忆 (一) 初遇冬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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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山寺。
一个偏远的厢房内,香炉内青烟袅袅,檀香四溢,伴着淡淡的栀子香味,窗户未关,窗前站立着一个素衣少女,屋内并未燃烛,月光洒在少女的身上,冷冷清清,衬的眼前的少女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小姐,已是丑时一刻,今日……”
不待门口候着的丫鬟小心翼翼的说完,房屋中另一个声音轻言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丫鬟不敢怠慢的言道,说完便退下,并把厢房的门轻轻掩上。
黑暗中,另一个身影走到窗前的少女身旁,少女并未动身,依旧静静的伫立在窗前。那身影渐渐显露在月光下,却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中依旧透着一丝稚嫩。
少年站在月光下只一刻钟,便伸手将窗户关好。随着月光一丝丝的被关在窗外,屋子里又恢复了幽暗得宁静。
少女却是不在看着窗外,静静的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伸手将桌子上放着的茶水端了起来,却在茶水尚未送至嘴边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水凉了,我重新帮你倒一杯。”少年转身来到少女面前,伸手拦住了少女的手臂。
少女却是不甚在意的将少年的手推开,依旧将那茶水喝下。
寒冬三月,这凉透了的茶水,让人顿时清醒三分。
“冬知,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日子。”少女说着,将一旁在火上煨着的茶水重新倒了一杯递给在对面坐下的少年,并将自己的茶杯填满。
“记得。”冬知面无表情的泯了一口热茶,轻声说道,“织暖,你未曾忘记的东西,我也深深记得。”
白织暖莞尔一笑,不置可否,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陷入了沉思。
三年前,白府。
马车缓缓的停在白府后门,走下来的是一个年方十二的少女,披着厚厚的雪狐裘衣,单看这雪狐裘衣,便看出这少女非富即贵。
白织暖下了马车,并未走向白府,却是向着门前的一个石狮子处走去,那石狮子后蜷缩着一个孩子,淡粉色的夹袄,发髻已乱,没有任何点缀,这孩子低着头,冻得发紫的双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脚上的绣鞋已是跑掉了一只,另一只也是脏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雪花飘落在这孩子的身边,静静的躺着。
意识到有人走近,那孩子瑟瑟发抖的抬起头来,迎上了白织暖平静的眼眸,却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一般,泛起了涟漪。
白织暖在马车上远远的便看见这个蹲在自家门前的孩子,原想着不过是一个寒冬中无处可去的小乞丐,下人们自会打发走,却透过马车的帘子看见前去赶人的下人无奈的摇头离开,便存了一丝疑惑,等到马车挺住便上前察看,不想这孩子的眼睛却像是泉水般清澈干净,如同飘飞的雪花落入眼眸中,眼前舒爽的凉意蔓延至整个视线所及之处。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眼眸。
片刻后,白织暖垂下眼眸,盯着那孩子的鞋袜,轻轻的摇了摇头:“你可知,现在是寒冬时节。”
那孩子未曾料到白织暖如此发问,愣了一下,便无意识的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白织暖。
白织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侍从,吩咐道:“给这孩子一身暖和的冬衣,包些银两,打发……”
还未等白织暖说完,便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衣摆,回头,却是这小乞丐,这孩子的眼眸依旧清亮,一只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一角,眼神却是坚定不移的,用仅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可认识,秦妙双?”
白织暖蹙眉,这孩子,怎么会知道母亲的闺名?思索片刻,白织暖伸出手,放在这孩子的面前:“随我来吧。”
小乞丐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白织暖的面庞,仿佛是被人施了法一般,乖乖的伸出了手,却在未曾碰到白织暖的瞬间,整个人倒在了雪地里。
白府,妙兰苑。
白织暖看着躺在软塌上的少年,手中奉了一碗热汤送至软榻旁的秦氏,轻声问道:“娘,这少年……”
秦氏示意白织暖别出声,将少年的被角掖好,退至一旁的矮凳旁,坐下,并伸手向白织暖摆了摆,唤她坐下。
白织暖又看了那软塌上躺着的少年一眼,将手中的热汤放置一旁,便脚步轻轻的退至秦氏旁,寻了一个矮凳,也坐了下来。
“若不是看到他的喉结,这么漂亮的孩子,还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当真让人以为是女子。便是这京都中的适龄女子,也少有这么漂亮的。”白织暖小声说道。
秦氏却是并未出声,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发簪,雕刻与做工是极好的,整个发簪是一枝玉兰花的形状,看不到一丝杂质,枝桠曲折犹如从树上折下一般,便是放在净瓶中,也足可以假乱真。
“这发簪……..”白织暖轻声道,又看了一眼软塌上躺着的少年,却见秦氏起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拿着一个普通的木盒走了出来,白织暖看不出这木盒有何蹊跷,只见秦氏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的,是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玉发簪。
“娘,这……”
秦氏摇了摇头,却也是看向软塌上昏迷的少年:“等这孩子醒了再说罢。”
大约寅时刚过,白织暖撑着软塌休息的衣角隐隐被人轻微拽动,白织暖睁开凤眼,那软塌上昏迷的少年已是醒来,半睁着眼睛,口里呢喃着:“水…..”
白织暖顿时清醒,起身走到桌面倒了一杯水,一边吹凉,一边走到软塌前,坐在软塌旁,扶着少年半躺的身子,将水杯送至少年的口边:“慢点,不烫。”
一杯水服下,少年缓缓躺会软塌上,面色却是不再苍白,渐渐有了血色,比之方才昏迷中的苍白,更添了一丝俊美之色。白织暖嘴角轻扬,若是个女孩子,怕是在这京都之内早已扬名,多少公子哥想要一睹芳容,即便是知晓他是个男儿身,若是没有定力,怕也是一眼便陷进去了。只可惜,她是白织暖,这些年的经历告诉自己,这孩子,一定不简单。
秦氏在内室听见动静,便走来出来,看见这少年醒了,见他眉头紧皱,努力伸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秦氏走上前去,将衣袖中的白玉发簪交予少年手中,少年伸手紧握着发簪,眼角泛红,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少年深深的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秦氏:“您,可是秦妙双?”
白织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秦氏,秦氏原本将枕头放于少年背后的手微微停顿片刻,却是不动声色的将少年身后的枕头放好,扶着少年靠在软塌上,这才站在软塌之前,定定的看着少年,郑重的点点头,道:“不错,我是秦妙双。”
少年听到秦氏的回答,许是太过激动,身体不受控制的颤动,并剧烈的咳了起来。
秦氏忙上前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又头也不回的对着白织暖吩咐道:“暖暖,给这位公子倒一杯水来。”
白织暖不等秦氏说完,已是将一杯水递给了秦氏。
那少年又喝下一杯水,情绪方才稳定下来。将手中的白玉发簪交还与秦氏手中:“秦姨……我娘她……”少年已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秦氏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白玉发簪,这是师姐的信物,是那人赠与她二人的,天下只此两枚发簪,当日与师姐诀别,知道今后未必再见,便约定,今后若是再不相见,便是平安,若是见这发簪,便是人已在黄泉路上,只求多与对方烧些纸钱,黄泉路上,也好打点通行。
“师姐……”秦氏轻叹,眼角似有泪痕,声音微微颤动。
白织暖见秦氏伤情,便上前握着秦氏的手,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的站在秦氏一旁,秦氏感受到手掌中暖暖的温度传来,不再感怀,见这少年的情绪也还稳定,便问道:“这……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会拿着这发簪来寻我?你娘她,有没有说什么?”
少年伸手擦掉眼角的泪痕,哽咽的说道:“我娘嫁与我爹做妾,爹对我娘甚是宠爱,两年后怀有身孕。那正室夫人已有嫡子,见我娘身怀六甲,我爹又对我娘言听计从,便施加迫害,我娘侥幸躲过。十月怀胎,我娘见生下来的是男婴,怕那正是夫人不容,便买通产婆,对外声称是个女娃,那正室夫人见没了威胁,再加上我爹移情别恋,便放过娘亲与我,不予纠缠。可惜,一晃十一年,我不慎被人撞破男儿身,那正室夫人知道了我的身份,恼羞成怒,便买了杀手,毒杀了我娘,我娘临终前将我托给心腹丫头,并将这白玉发簪一并与我,让我找一户姓白的人家,寻一位秦姓夫人,将发簪交予她,她便知晓了。丫头与我换了衣服,引开了杀手,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便一边躲避杀手,一边找到了这里……”
难怪初见时,这少年穿着粉色夹袄,竟是被人当做女儿抚养至今,白织暖不禁感叹这家正室夫人的心狠手辣,可想起自家后宅,却也是摇了摇头。这少年举止不凡,想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凡大户人家的后宅,能有几个是太平的?
秦氏握着发簪的手指已经泛白,可见力度之深,听完少年的叙说,沉思片刻,说道:“我和你娘情义金兰,如今她遭此不幸,你便安心在这里住下罢。这簪子,你且收好,不要视于人前,留个念想罢。”
少年接过发簪,泪眼朦胧,却是极力忍耐,郑重的点了点头。
“你方才说年方十一,可并未提起你姓甚名谁?不知如何称呼。”白织暖在一旁轻声问道。
“暖暖,不得无礼,这小公子刚受丧母的打击,意识尚乱,让他好好休息,稍后再问不迟。”秦氏对着白织暖嗔道。
白织暖自觉失言,微微垂下眼眸,再抬起头来,却撞上那少年的眼眸,如同泉水一般清澈。
“在下……冬知。”泛白的唇畔轻轻吐出几个字。
冬知?白织暖定定的看着冬知,附和道:“不错,可知,已是寒冬时节。”
四目相对,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