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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慕容宁(四) 之 我和你 ...
1.
黑云四垂,山川瞑合。
乡间闹市,风穿霓虹转。
灯映月,月照灯,茶坊酒桌拥挤于窄小走巷两旁,勃勃烟气似迎纱幔溢入人群,轻姿曼妙。烟波时而浓厚,时而四散,人的身影便在馀色里轻轻摇动,如梦似幻。
若是置身静处去看这番景色,或能叹一句人间如画。
可置身其中时,却能称一句行之为难。
散华行在江湖传闻中向来是飘逸清远,容色和悦,几乎不食人间烟火般不沾尘埃。事实上,在这般拥挤的人潮中,我也只能似个被压扁的棉花或者是什么毛绒绒的物什,几乎贴在慕容宁臂间,维持不了什么风度。
慕容宁怎么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走,我都快被这人潮逼疯了。
虽说是庙会,不过此地到底非什么高门大镇且有专人维护的活动,本置于乡村窄巷。偏两道边又摆了许多摊棚,把本就不宽的路挤得只剩一条弯弯曲曲的缝,随人潮前行时,还要小心别碰落旁人摊上的商品。
再一次差点被溅起的油花喷了脸后,慕容宁总算善心大发,将我拉到转角的一个单人巷,年轻俊秀的脸上满是调侃的笑意。
他用手指稍稍顺了顺我有些凌乱的颊发,“平日里要你随吾练武,你总百般推脱,如今可是吃到了苦头。”
三句不到就旧事重提,你是什么荀子转世么?
我闭口不言,抬臂拍开他过于没规矩的手。
自前两日无意见过他兄长,在对方面前丢了大脸,又被明里暗里威胁利诱一顿后,我似抛却望日胆怯性子,变得破罐破摔起来。
或也是看清楚了慕容宁那讨人厌的脾性,无论我在他面前是恭谨温顺还是怒发冲冠,对他都无甚差别。他统统都不在意,只想逗着我玩罢了。
既是如此,不如当做是修行的一途,率性待之。
至少可以减少内耗,即使受气也能快速抒发出去,免得梦宁连连。
“你久居于深山,当是甚少参与此会。”大概是看出我仍气闷,慕容宁微微一笑,收回手说:“吾便想着带你出来走走,散散心。”
何止。
我抿唇默默的在心里吐槽。
自从认识了他,哪天不出来散心?无论是夜半闯寨,还是光天白日挑选武器,他都非得将我挟上,浑像我是他身上一个挂件,左右不得离身一样,以至于我都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后面放弃挣扎。
只要慕容宁坚持的事情,数指算来,少是他做不到的。对此,我已然经验丰富到悲哀了。
“说起来……”
慕容宁五官藏在夜色中有些轮廓不清晰的模糊,连带着气质都显得沉静许多,抹去了平日里总若有似无展现出来的锋利感,倒在不经意中给人温柔的错觉。只是一开口,那莫须有的错觉就似泡沫一般快速消散了。
“你好似没有那么怕我了。”他笑着说。
我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我下意识想摇头,可又怕自己当真摇头了,他更会做出什么让我难以应付的事情。
纠结半晌,我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他的想法,犹犹豫豫问道:“为、为什么这么说。”
“别误会,吾只是随口一问。”大概是我不安的神色太过明显,慕容府反倒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没忍住抬手摸摸我的头,搓得我整个人左摇右晃:“倒不如说,吾很开心。”
很开心?
我纳闷地盯着他,想不明白我不怕他这件事有什么好开心的,莫非他是那种——别人反抗的话,他会更有兴趣的性格?
慕容宁!恐怖如斯——
我如临大敌,这下连拍开他的手都不敢,憋着气,绞着手指站在原地。
他大抵是不知晓我心头思绪转了几分,或者说即使他注意到了,也不会打消他心底的主意。
“继续保持。”慕容宁鼓励道。
他语气很温和,眼神也很温和,结合起他之前的作风,诡异的让人不敢轻应。
一、一定有鬼!
虽说情况不太一样,可我却莫名联想到某个恐怖习俗。传闻古来对罪及将死的犯者,都会给予一碗平时吃不到的,有酒有肉的丰盛饭菜,作为阳世告别的最后一餐。
他今日这般反常,莫不是——莫不是——
莫不是又新整出了什么让人辗转难眠的恶作剧,想付诸我身?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我只好在他明亮得过分的眼瞳下,忧郁又委屈的点点头,悲惨认命。
慕容宁见状,唇角的笑意更真诚了。
在这南辕北辙到几乎横隔一个太平洋的对话里,竟然达成了一个诡异和谐的效果。
庙会至中途,小巷外河流一般人群渐少,慕容宁直起身子往外瞧了瞧,说:“时间还早,不若趁这个时候逛逛,与人同乐。”
我是没觉得到底有何乐处,却是被他拉着手往外走,自然流入人潮之中,如同此地民众一般,看看杂耍,偶尔驻留在货郎小摊旁,挑选一些并不值钱的简陋饰品。
慕容宁对摊子上的面具很感兴趣,一个个拿起细瞧。
摊主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见有人驻足,立刻热情招呼,想要做成一笔生意。
趁他挑选的时候,我也低下头,视线凝聚在一个小小的螃蟹摆件身上。手艺算不上精良,木头打磨粗糙,摸起来还有些刺手,偏生配上一身鲜艳青色,两只钳子高高扬起,瞧着有种不服气的霸道。
我捏着小螃蟹翻来覆去的看着。
‘简直和慕容宁一模一样。’
正在内心腹诽,熟悉的声音忽然贴着耳朵响起来:“看什么这么出神?”
我手一僵,头咔嚓咔嚓仿若失了油的木轮一点点扭过去,就看到慕容宁不知何时放下面具站到我身旁,兴趣盎然地低下头,与我一同打量指尖的小螃蟹。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慕容宁根本没察觉我内心的慌张,握着我的手就往胸前拉,笑着问:“打算送吾?”
虽然有那么一点想法,可他是怎么察觉到的?读心术?那我在心里骂他霸道得和螃蟹一样,他亦察觉了吗?
我被他笑得有点心虚,到底没敢抽回手,强撑着辩解:“相识以来,数受君恩,惭无回报。今又蒙赠剑之厚,承情过甚,无以为答,故当置一物以奉君。”
慌忙找的借口,从第一个字说出口后,剩下的话似乎也顺理成章,连自己都觉得颇具说服力,说服了自己。
甚至不可避免的觉得自己若真如己身而言受他照顾良多,若拿这街头买的便宜造物回馈,是否过于寒酸。
即便可用‘礼轻情意重’来作托词,可人家缅伯高却是当真千里送礼,而我却是在街头瞧了一小物就随口一言,原本想法更是借此腹诽他。
我低下头,自思自愧自羞惭,继续说下去:“些小薄物,本不足以酬,是我唐突……”
话还没说完,慕容宁忽而弯下身,视线从下至上瞄了我一眼,把我吓一跳。
什么奇奇怪怪的情绪都没了,我瞪大眼睛,唯剩下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惊吓。
“相识以来,倒是第一次听你这般文雅说词。”慕容宁嘴唇抿紧,像是忍着真心实意的笑,又像是在忍着揶揄的笑。他大抵想了很多,但在最后,他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抢走我手上紧捏的螃蟹:“你害羞时的反应,果真不同常人。”
我:。
被他与众不同的回答给创得面无表情。
还有,我没有害羞。
一点都没有。
所以用恼羞成怒这个词形容一点都不合适,我就是怒了,和羞没有一点儿关系:“我本就是文雅的人!”
俺天生就是这副性子,是他太过不讲理,才逼得我失了风度!
这只木头小螃蟹怎么不够酬谢,分明再适合不过,与他如出一辙!
“嗯嗯,是是是。”慕容宁敷衍地拍拍我的头,完全没当一回事,拿着那只小螃蟹凑到眼前瞧了又瞧,肉眼可见的喜爱。
直气得我从袖中摸出几个钱,递给摊主后转身就走。
慕容宁和摊主说了几句话,递过银钱,买了东西塞入袖中,不紧不慢的跟在我身后。
人潮如水,即使想要大步快走,离开这片充满慕容宁气息的地方,也被这人群逼得无处可去。却真真是让慕容宁得了方便,三两步便追上前,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脚步一缓,从身后流入上前的潮水一拥而上,迫得我不由得后退数步,几乎要靠在他胸前。
慕容宁低头看我,微微挑起的眉尾,配着那张好看的五官,光凭此足以欺骗世人的外貌,旁人看了,怎不赞一句‘好一个鲜衣俊秀,流光玉朗的少年郎’。
可惜是假象,十足十的假象。
皮囊下藏着一个勇于创飞所有人的紫毛鸭霸。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就知道了。
他环视一周人潮,忽而低头对我开口:“抓紧。”
我头上冒出一个问号,思绪尚未理清,身体已经相当有经验的揪住他肩头的衣物。
下一秒。
啊啊啊啊——
疾驰而过的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屋檐、树梢、下方人挤人的潮流,全在视线里搅成模糊的色块。
我死死揪着慕容宁肩头的衣服,指尖发白,半点不敢低头看……也不敢抬头看,怕瞧见慕容宁洋洋得意的神色,会忍不住伸出手扯他的脸皮,从而掉落下去。
慕容宁此人。
慕容宁此人——
不要太过分了!!
我内心发出震耳欲聋的破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息,耳边的风终于停了。
“到了。”慕容宁单手环着我,语气轻松。
今夜的月色实在美丽,色如霜雪,冰清奇绝。繁枝环拥下,玉盘层出间见,色泽柔软地,似水一样铺散下来,在每一片深浅青绿的叶片上渡上一层绮丽流动的光。
生得这般大,还是第一次伫立树梢之巅。
高处不胜寒,原也是一种写实的形容。
我身残志坚地松开一只手,先扶住身旁的树干,接着松开另一只手,抱紧树干颤颤巍巍地站定。心与身一般悬在半空难以落下,偏生树高风大,树枝颤动,连带得我整个人也像挂在枝头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左右摇摆。
“你分明故意。”我死死抱着树干,声音发紧,连瞪他的力气都带着哆嗦,“有那般多路可择,为何一定选择这种方式。”
“吾来到这世界,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影子。若只走别人走过的道路,这样的人生,对吾毫无意义。”
他冠冕堂皇的说着对我而言根本不想去吐槽的话,因为我肯定他绝对是有想整蛊我的此念头存在,否则他何必将我放置在一个除了求助他,没有任何选择的地方。
我已经看穿他了!也绝对不会如他所愿。
我抿着唇,慢慢蹲下身子,企图以缩小身体范围的方式稳住动作。
慕容宁瞧我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一手牢牢握住我的手臂,避免我真的掉下去,“放松,有吾在,你不必担心安全。”
你才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我咬着牙,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到底想做什么。”
“带你看烟花。”他半点没觉得这有多为难我,看我能稳住身形小心坐在树枝上后,随着我的动作一起坐在我旁边。
脚下正好有一个岔出来的树枝,能端放我垂下的脚跟。纵使如此,我依旧不敢轻放抱住树干的手,颤声道:“其他地方不行吗?”
非要在这般危险的所在。
慕容宁脚跟并靠在我脚旁,微微曲起膝盖,眉眼弯弯:“你不是喜欢清净的地方。”
我喜欢没有慕容宁的清净地方!
今天的慕容宁依旧是不听人讲话的鸭霸版本,甚至比起平日,他变得更加奇怪起来。有点体贴,更多不讲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毛绒绒的桃子,在手上搓了搓,塞到我手上:“这里视野开阔,渺无人烟,正好赏景。”
我盯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桃子,脑海里开始搜索赠桃有何典故。思来想去,除了一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之外,似乎想不起还有其他意思。
大抵……不会有什么坑吧。
我谨慎的思考,一时不敢下口,独独捏在手上把玩。
发现这树干能承担两人重量而不摇晃后,我稍稍安下心,想着慕容宁到底是天剑慕容府出身,当不会见我落难而不救援,他当有那样的身手,见他揍人时就知晓。
我侧过眼去看他。
慕容宁正仰头看天,侧脸线条清隽,睫毛细密,不知在想什么。
我确实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但我不敢问,心里预感不会是什么我感兴趣的话题。
离放烟花的时间还有一点,慕容宁也从怀中摸出一颗桃子,指尖摩挲绒绒的果皮,与我一般捏在手上把玩。
“说起来,你与吾年龄相仿。”突然,慕容宁手肘支在膝盖上,侧过头对上我的视线,语气轻松:“怎会选择作散华行这条路,不嫌枯燥?”
他毫无源头的问话让我有些不解。
每个修者都惯隐于深山之中,素日里甚少与人接触,彼此之间也不会聚作一同,而是各自修行,互不相扰。
我当散华行也并非是师父是散华行的缘故,她与我所求不同。若要细说,我的修行理念是从另一名僧者的话语中得来,欲已自身苦修换他人善果,秉持‘行住坐卧,离念凈心。人可以利济通达者,常力行之;患难困苦者,力救之,皆如己身之事’的行事风格。
“因缘际会罢了。”我一言带过,并无细说的想法,只道:“心有所念,自不觉得枯燥。”
“除此之外——”慕容宁懒洋洋地拖长声音,继续问道:“便无其他念想?”
其他念想?指的什么?
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我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比如说?”
看着我提起警惕心的模样,慕容宁挑起眉尾,仿佛随意地开口:“这嘛……纵情山水、行侠仗义、结交豪杰、扬名天下之类的,属于你宵鹤眠个人,而非散华行的念想。”
这哪是我的念想,分明是慕容宁的吧。
我无语的捏着自己的头发,自他指尖狠狠拽回。
只是他话语的后半部分,却也无言的闯入我的内心。
——属于宵鹤眠的念想。
那种事情……
“我从未想过。”我说。
因为我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拥有这种事情,拥有属于宵鹤眠的生活。能以散华行的身份行走于世,上天已经待我太过宽厚,宽厚得让我再想去得到什么,都觉得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奢望。
我心里想了很多,却没有对他说出口。
总觉得与他说这些事,非常不适合,也过于交浅言深。
头皮一紧的感觉打破了我满怀茫然的心绪,我吃痛地顺着力道侧过头去,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三岁幼儿吗?拽人头发。
谁知慕容宁非但半点松手的意思,反而轻轻又拽了一下,力道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故意在逗弄。
“那就现在开始想。”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我方才的回答,不但理直气壮的提出要求,更是未卜先知般的打断了我欲出口的话,“想想罢了,又非要求你必须这么做,何必在意太过。”
我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夜黑风高且高处不胜寒,一不小心掉下去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心胆俱裂的树上和他谈论未来的事情?
只是瞧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虽然没有沙包般一样大,但收拾我应是轻轻松松并毫不费力。
“那就纵情山水、行侠仗义、结交豪杰、扬名天下之类的吧。”我敷衍回应。
“嗯——”慕容宁轻哼一声,没说信不信,却是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嘴角扬起:“这样的未来,可有吾一席之地?”
不,没有你。
我冷酷无情的想着。
本来能很平静的生活,正是因为从天降下一个慕容宁,才让我吃上不该吃到,每天被鸭霸啄脑袋的苦头。我是失心疯了,才想和他继续深交下去。
让我实话实说,我是没有这个胆量的。于是我表情复杂的看着他,“你大哥不是让你回家?”
前两日气势汹汹闯进家里的老大哥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何况他原本打算带慕容宁回去,不知是慕容宁说了什么,才让他放弃想法。
“这嘛。”慕容宁倒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下垂的眼神瞄我一眼,笑嘻嘻道:“暂时解决了。”
为什么要看着我说这句话!
不好的预感一下子充斥整个心底,让我生出立马逃离此地的想法,可是我低头瞧了瞧下方,一阵头晕立马涌上。此地太过凶险,没有人帮忙我绝对无法逃离。
慕容宁,果然不安好心。
我双眼含泪,喉间哽咽一声,无助地靠着树干,生动演绎什么叫被欺负了,就扁扁的贴着角落委屈。
“你到底想说什么?”与其继续受谜语折磨,不如我一个痛快,我不想继续受煎熬了。
慕容宁根本察觉不到我的心情,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徇烂的烟火打断。
流星一样的光点跃上半空,一声闷响后炸开成漫天星雨。万千条光丝从穹顶倾泻而下,赤如飞鸟,又如天上坠落下来的星辰。
我失神地看着远处那片热烈不绝的天穹,旧的烟火来不及消逝,新的烟火已然连番绽放,熠熠生辉,非常美丽。
辉煌映月,灿烂摇星。
周围的景色与风中传来的惊叹声都仿佛在艳丽的色泽中融化,随着湮灭的星点远去。
时间同样如此。
我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鹤眠。”慕容宁忽然唤了我一声。
“嗯?”
我转过头,发现慕容宁并没有看远处的烟火,而是低着头注视着我。他身形半侧,徇烂的色泽在他俊秀的五官上迤逦如流火,瑰丽的色彩在视野中大片大片地晕染,衬得他棕青色的眼底明亮无比。
柔软的微风从远处吹来,树枝摇摆交错,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烟火绽放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盖过他在狭小空间中响起的话语。
“你不是想知晓吾为何带你来此,又想与你说什么?”
慕容宁抬起手,指尖绕过我被风吹乱的颊发,温暖的指尖划过我柔软的脸侧。
天地间,好似在这一刻,就只剩下他的声音。
“吾想让你的未来有吾,因为……”
他眼底印着远处交并绽放的烟火,既耀眼,又夺目,热烈得比火光更加灼人,像从他眼底深处燃烧起来。
月色悄声隐藏在云层后,划破夜色的流光逐渐消失在倾下来的影子里。
慕容宁低下头同时托起我的脸颊,视线中的影子逐渐放大,我慌张又仓促地微闭上眼。
眼角落下一阵轻而又重的暖意,让人心弦为之一颤。
“吾心仪你。”
他说。
2.
噩梦。
绝对是噩梦。
虽然每每回想起来,景色都唯美得使人心中小鹿乱闯,甚至撞得人胸腔都为之生痛。
但不用说,肯、定、是、噩、梦!
所以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不管睁眼闭眼几次,慕容宁还在远处哼着小曲打包东西?我有说过要离开此处吗?
……就算我有这个打算好了,但我从无想与他一道离开啊。
我想得是独自上路,如过去一般,随天命指引行走,沿途修行。在我作为散华行踏上路途始,这证道长途,万万不曾有过他的身影,从前没有,未来也不该有。
可按不住慕容宁非要闯进我平静的人生,挟铃为质,在这条已然有无数前辈踏过,却只属于我的明道上,硬生生留下自己痕迹。
更勿论他说……
他说——
那句才过了一夜而分外清晰话让我不由得感到脸上泛起热意,尤其在眼下。
我莫名怔忪着,抬起手,想摸摸眼下。
手指抬起半寸,被袖中圆滚滚沉甸甸的物什唤回神智。
是那颗桃子。
毛绒绒的,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即便过了一夜依旧泛着令人心动的粉色,一看便知是一颗汁水丰厚的脆生桃子。
我就这样捏着一颗桃子,在薄雾璀璨的天色下发起呆,甚至没有察觉到逐步靠近的脚步声。
“东西收拾好了。”
声音传来,我吓一跳,下意识想要藏起手上的东西。
可慕容宁的眼睛那样利,就在一瞬间,已然看清楚我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他又露出那副想笑又憋着的神情,单手扶住我身侧座椅扶手,柔顺又漂亮的长发就这样从肩头滑落在胸前,末端轻轻扫着我的袖袍:“舍不得吃?”
我:……
“才不是!”我气急败坏,总觉得在他面前,我根本不是什么在传闻中清静无为的散华行,而是一名当真只有十七八岁的普通医者,“你莫胡乱揣测!”
“那你为什么一直藏着,又怕吾看见?”
他轻飘飘的反问,问得我无以为答。
我也不知晓为何自昨晚后,就一直留着这个桃子。将它藏在袖中,藏在自己看不见的位置,以为这般就能轻易忘却它的存在。可不管如何,事实便是它一直在我左右,在我轻易能触到的地方。
我的沉默,仿佛让慕容宁更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的欢悦肉眼可见,有些得意,有些骄傲,又有些故意压着嘴角的矜持。
慕容宁直起身子,伸手拉我:“走吧。”
我被他扯起,踉跄两步,落入满是灿烂的天光之中,下意识问道:“去哪里?”
“纵情山水,行侠仗义。”慕容宁悠闲而轻巧地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做你吾都想做的事情。”
我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粗糙的茧子,剐蹭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温暖。手中拉扯的力气不是很大,却坚定又执拗,莫名地吸引着我,去奔往一个我从未发觉,且从未想过的道路上。
那是与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路途。
那是我不能,也不可以去奢求的未来。
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我不能与其一起离开,并肩而行。
若与他在一起,我便再也无法成为散华行。
我心里一瞬间流转过很多回忆,关于过去,我不敢也不能说出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压在我肩上,无比沉重,使我硬生生站在原地。我抬眼看向咫尺可触的门廊,摇摇头:“我不打算和你一起离开,我要独自走。”
这是一条孤独的,只有我一人能行的道路,无法与任何人同行。
慕容宁微微侧头看向我,唇角的笑意慢慢晕开。他或许察觉到了我在隐瞒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露出一点苦恼的样子,仿佛被什么困扰一般,慢斯条理道:“出尔反尔,不是武林中人的做派。”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出尔反尔?我何时出尔反尔了?
慕容宁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眼中含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因行走而露出的右手,与一直紧紧抓着,来不及放下桃子。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悠悠地移回来,重新对上我的眼睛。
“你受了吾的赠礼,便是应了吾的情感。”他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说不出反驳的理直气壮,“转眼又要与吾分道扬镳,弃吾而行。鹤眠,这就是你的行事作风?”
赠礼?这个桃子?
收个桃子罢了,哪算得上什么回应他的情感?
我分明什么都没说呀。
怎么在他口中,自己就好像是什么玩弄了他人感情又无情抛弃的人渣?
这一刻,我心头又浮起熟悉的、淡淡的无力。那是自与他相识以来,过于丰富的经验痕迹。即是与他的交锋中,自己不但从未占过上风,反而时常被他的强词夺理而激的无处可逃的条件反射。
“这不就是……”我想不明白关窍,声音亦跟着有些发虚,“一个桃子。”
话落,慕容宁顿时露出发觉猎物掉进陷阱里的狡猾神色。他唇角慢慢扯开一抹奇特的笑意,皎然日色洒落至他修长笔挺的身姿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
慕容宁朝我轻轻俯下身子,用一种轻快得过了头的语调说道:“吾记得你说过,你是个文雅的人。”
我:……
他肯定在嘲笑我,而且我有证据。
我狠狠瞪他一眼,试图用视线来教训这个可恶的鸭霸。
效果不能说没有,但基本上攻击力为0。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副含笑的表情,眼底闪烁着过分明亮的光芒,一如昨夜烟花盛放在他眼瞳之中。
“有蕡其实。”他刻意把“有蕡”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想捂住耳朵的愉悦。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人猛地灌进了一整条河,水声轰隆,将所有思绪冲得七零八落。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哪有人用这种乱七八糟且毫不按理出牌的方式来诠释诗经。
我是这么想的,也这般开了口。
可惜我面对的是慕容宁,是但凡他想做的事情,就算要追一条街也得把那只可怜大鹅整蛊成秃毛鹅,害得那只从来只有横行霸道却不曾有敌手的大鹅夹着外八werwer逃跑的可怕鸭霸。
这一刻,我又从澹泊渊玄的修行者变回那个不经红尘俗事的宵鹤眠。
慕容宁恍然不觉自己到底有多无理取闹,更不觉得自己曲解经典的行为有多可恶,硬生生拽着我的手往外走:“想明白了?想明白就和吾离开。归家之前,吾需先带你去见见吾之义兄。”
等等!谁要和你去见家长!放开我!快放手!
今日依旧是被蛮横不讲理的慕容宁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并全面溃败,无法反抗的一天。
宵鹤眠:卒。
3.
卒是不可能卒的,只有忍气吞声被人打包成吉祥物夹在手臂下硬生生带走的下场。
天啊,我该往哪个方向喊冤,才能求得天降正义,将这个莫名塞了一个桃子,就说对方答应与自己成婚归家的鸭霸制裁?
“宁弟。”别小楼瞧瞧满脸灰败,俨然有苦说不出的我,又瞧瞧一路将我生拖硬拽带来的慕容宁,白洁的面容上浮现一丝为难,终于忍不住说:“……这就是你信中所说的那位姑娘?”
面上看不出一丝自愿,神情更与慕容宁信中所说‘两情相悦’毫无关联,反而似是被威胁至此。
虽说这般猜测自己的义弟,过于荒唐。但以慕容宁偶尔难以交流的性子,他猜想两人之间或有什么误会。
他带着一点试探之意的看向我,想从我的口中得到回答。
可惜这边是究极进化形态的社恐,我最不擅长和初见面的陌生人言谈私事,求助也一样。
“欸——义兄莫要误会。鹤眠非是不愿来此,不过生性害羞,怕与人交际罢了。”慕容宁半点没松手的意思,扯着我往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站在我身后笑眯眯道:“鹤眠,这是吾之义兄,别小楼。”
被他一推,我硬生生的对上眼前这个和雅谦谨的年轻人。他垂下眼眸细细的打量我,看着很是平易近人,却依旧令我感到手足无措,想要后退。
偏生我身后站着的就是带我来此的罪魁祸首,他感觉到我火速后缩以求躲避的动作,笑了笑,快速松手,让我成功躲到一旁。
没能躲太远,就被脑后长了眼睛的慕容宁一把捞住手腕,止步原地。
“义兄你看,吾确实没骗你。”他得意洋洋地炫耀,丝毫不顾及快要晕倒的我,“鹤眠便是如此个性。”
别小楼察觉我当真不善与人交际,体贴的后退一步,对着慕容宁摇摇头,显然不是很赞同他的行为。
没等别小楼开口劝阻,又闻一阵香风。
细雪飘摇,轻纱幕中,身着一袭碧衫的女子缓缓行来。螺钿簪发,眉目清婉,缥缈身姿与亭外的飞雪葱翠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
“你早非孩童之龄,对人待事,岂能如此胡闹。”
她以手中梅枝拍开慕容宁作乱的手,令我能顺利站到桌旁,温言道:“有客远来,作为主人家岂能失礼,先请姑娘坐下休息吧。”
又一个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被人看了笑话,我内心尴尬得要死,偏生逃不掉,只能摸着桌子边坐下,双手搭在桌上,恨不得挖个坑躲起来。
“义嫂。”慕容宁熟稔招呼一声。
来者正是别小楼的妻子,旻月才女李剑诗。
李剑诗将手中梅枝递给伸出手的别小楼,他侧过身,细细插入空置的长颈花瓶中。
一段插曲过后,几人总算能坐下来喝一杯茶。
慕容宁自非无事前来,他想拜托我看看别小楼身上的怪症,顺便请李剑诗帮忙指点我习剑基础。
他稍微委婉而文雅的说法对李剑诗解释了一通,长篇大论压缩成一句话——重点就是我懂的实在是太皮毛了,要教起来难免会动手动脚。虽然现下有了婚约,但礼教未成,不太合适。只能拜托李剑诗教我一点基本的知识,学会了后再交给他来教导剑招。
我:……
你天天拎着我到处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男女有别!!你的标准到底在哪里!
而且我们没婚约!
没有!
根本就是你骗婚!
我实在气不过,甚至被怒气冲昏头脑,竟然胆大包天地探过脚,在慕容宁的鞋面上狠狠一碾!
慕容宁顿了顿。
在场几乎都是习武之人,怎会察觉不到我的小动作。
李剑诗见状眼唇一笑,眼神中带一点调侃:“看来鹤眠姑娘并不同意你的说法。”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里做了什么,急急忙忙收回腿,羞愧垂下头,脸上的热意都能烫熟几个鸡蛋。
慕容宁回过神,同样笑着看我一眼,接着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按照自我理解来解释:“鹤眠害羞。”
我没有!
自从认识慕容宁之后,砸在我头上的锅是越来越多了,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但话又说回来,慕容宁除了自己的想法,就没有让别人想法‘合理’过,属于一款攻击力十足的典型鸭霸。
我再次露出有话说不出的表情,看看他,又看看对面同样带着笑意的夫妻。突然意识到自己基本已经跌进了天剑慕容府这个深坑里面,怕是短时间内,都翻身无能。
所以说——
我到底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有没有天理了!
*
以上就是我在埋霜小楼住下,以及被慕容宁骗婚的全过程。
我几次想解释自己根本没答应他的婚约这件事,但慕容宁此人,霸道不讲理,最擅强人所难,他压根不听我解释,坚持我只是害羞,并借此几次调侃我,气得我天天在埋霜小楼无声尖叫。
除此以外,他在教导我习武的时候更是换了一个性子,认真程度堪称斯巴达,一点没给我留余地。
于是我就这样被迫过上白天与慕容宁乘舟而下,去附近行医扶伤,夜间被他抓走习剑对招,闲暇时研究别小楼夜眠症的日子。
别小楼的病症着实棘手,换了几副药都不见效果。
但我的武艺却是在慕容宁与李剑诗的指点下越发精进,甚至能与他对上两招的火候。
直到有一日,我收到了师父的来信。
大抵是听闻了前段时间天雨铃失盗的消息,她来信关切情况。顺势问起我近期可是与谁同行,若有困难,可去信与她道明,她会拜请过去在江湖上认识的好友,前来助我等等。
慕容宁丝毫不见外地站在我身旁,看完信件,开口问:“你的师父?”
“嗯。”我点点头,研磨墨水,准备回信。
他看着对方文字之间并没有过多的关心,反而十分简洁,似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瞧着总觉得不对劲,“你们师门之间,感情如此疏离?”
我知晓他从信件中看出了不对劲,但我没有解释的意思,或者说这件事太难让人解释,便避而不谈,简单道:“师父性淡。”
慕容宁若有所思。
我是不知晓他在想什么,若是知晓,我就算是冒着被他把头揉成毛线团的下场,也会阻止他看这封信。
可惜人生就是没有早知道。
他看我恭敬地写了一段开头,忽而嘴角扬起,露出一个邪恶大鹅的表情。
“你吾即将成婚……”
我没有要和他成婚!
我抬起头,正想反驳。
“吾当是备礼,前去拜访你师父才是。”
我手上的毛笔立马就在信件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什么——
你祸害我就算了!你还想连我师父一起祸害!
不、不对!
我没有要与你成婚,我没有啊!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越是想控制字数,就越是控制不了字数呜呜呜
但是下一章应该是真的能写完了,再完结之前,让两人谈一段时间甜甜的恋爱~(鹤眠:哪里甜了!)
*
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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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慕容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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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