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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慕容胜雪后续(上) ...

  •   1.

      收到信件时,她刚从佛国回到中原。

      彼时霏雾融融,山月昏蒙。一方小舟破开渺然如镕银的湖面,层层叠叠鳞光荡开,悠然游曳的小鱼受惊四散,哗啦一声躲进茂密芦苇丛中。微弱的拨水声被小舟靠岸的声响掩盖,站在船头的人影披染一身霜色,从小舟一跃而下。

      许是此地鲜少有人造访,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腐败气息,混着芦苇根和淤泥的味道。饶是如此,她还是一上岸就收到了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传信,传信的时机和这荒凉景色一样古怪。

      早就想吐槽了,这所谓的飞信到底是怎么一个运作情况,为什么只要写了名字就能百分之百的传到当事人手上,这比百分百空手接白刃还离谱,有这个本事当什么信差,去当杀手不好吗?

      肯定能缔造一方传奇。

      等等,吐槽过头了。

      她惯常云游四方,认识的人有限,几乎不用猜想就知道信是谁传来。

      翻过正面一瞧,熟悉的字体龙飞凤舞,整整齐齐书着三个字。

      ——慕容宁。

      “嗯……天下风云碑开赛?这种奥运会赛事费心费力没奖金不说,还会沾染一身麻烦,谁要去参加。家里的猫长大了生了几窝小猫,明明是白猫和黑猫却生出来的橘猫,什么叫猫的感情生活居然这么复杂?颜色不一样多半是隔代遗传。十三爷真是年龄大了越来越喜欢说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空不能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吗?罗里吧嗦……”

      一次性略过所有没意义的寒暄,她将视线定格在信件最后一段。

      “最近在银槐鬼市?”

      不陌生的名字,是隐于古朝东都遗迹附近的神秘组织,以经营江湖黑暗买卖闻名。几年前为了获得消息情报去巧木宫交易过,那位老爷是个让人不想看第二次的讨厌鬼,既贪心又黑心,导致每次交易都让人极为不愉快。

      翻遍信件每个角落,都没看到他说明为什么要去鬼市,是有什么要交易的东西还是单纯看快过年了,去那里进点年货?

      “莫名其妙的家伙。”

      把信件折好放回袖中,她琢磨起要不要改道。

      反正计划中确实有去鬼市一趟这一环,如果赶巧,正好可顺路见见十三爷。

      就当去散散心,近期像是土拨鼠一样在九界到处冒头,确实要休息一段时间。也免去十三爷常年不和她见面,总隔三差五在信中回忆当年。

      都说她九年前离开慕容府的事情和胜雪无关,纯粹只是她有这个计划。

      这么想着,本打算直接前往魔世的脚步一转,重新踏上小船,逆风泛湖而去。

      2.

      鬼市湖岸边景色荒凉,淡绿色的光影诡异笼罩整片风景。她腰负长剑,擦过无数飞萤,漫步于枯草及膝的平野。也许是久违地踏上故地,她注意到市集内的摊位与人员较之以往都显得热闹许多,不似第一次来时压抑无声的死寂。

      也是,有几年没来了,或是风气变了也不一定。

      踏入鬼市不到一盏茶时间,迎接的人便闻声而来,邀她往巧木宫一叙。

      穿着一身黑,几乎要融入夜色中的小兵开口:“贵客,这边请。”

      她点点头,“有劳。”

      细细打量市集里焕然一新的气氛,她随口问旁边的人:“几年未至,贵地气氛倒是焕然一新。”

      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加上她本来就是有过两三次交易的客人,故小兵对她的态度还算和善,有问必答:“巧木宫如今领导已非富烟骷客。”

      什么?人员变动?

      那之前的交易该不会是要变更?

      她皱起眉,要真是这样,又要多费许多时间,亦不知现下的领导是一个怎样的脾性。

      正想继续追问,两人却已到目的地。小兵在她身后一鞠躬,礼貌道:“贵客稍等片刻,老爷马上就至。”

      说完,他原地消失,留下无语的剑客。

      跑那么快作什么,又不是不给他小费。

      要说不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从一踏进鬼市开始,心头就隐隐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先天人的直觉是一种相当玄学的东西,一般不会无故放失,她有预感,来的人恐怕会是个相当麻烦的家伙。

      她走到客位上坐下,按照约定老老实实保持肃静,顺便四处打量。

      雕龙的座椅一如既往毫无品味,桌面摆着几本老旧的书籍、一壶酒、两个形似小瓶的酒觯。壶内有酒,空气中不可避免弥漫着一股酒香,闻着和过往的不同,似茶似竹,芳气笼人,有点点似慕容府惯常准备的醉陶。

      忽而,一阵风从室外吹入,伴随着香烈的烟气,室内气息骤然活跃起来。

      她下意识起身回首,一句问话还未出口,就被猛然印入眼帘的人影震到说不出话来。

      入口处的月色斜印来人身上,半明半暗的打亮半身轮廓。

      猝不及防的见面,他似乎也有些意外。正欲往口中而去的烟杆停在半空,朦胧烟雾似昙花在空气里冉冉飘散,遮去狭长双眼深处的思绪。

      半晌,他轻巧一眨眼,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吾该说声久违吗?”

      他轻嗤一声,抬起烟管往唇边抽了一口。烟草燃烧的声响燃起灿红色火光,通体蓝白的华美烟管,一束若折扇开展的挂饰在月色中折射出温润光芒。

      不紧不慢地将口中烟雾吐出,他才低笑着开口:“摇风。”

      他脸上全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感,只是静静站在门口。风自他身后吹入室内,浓烈的烟香一瞬间满溢室内,逼仄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久久沉默,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胜雪。”短短两个字过后,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下来。

      明明应当彼此熟悉,如今相对,仿佛比陌生人更疏离。

      “这反应当真不像你。说得倒是,算算你与吾有十年未见了,沧海桑田,人亦该变。”慕容胜雪持着烟管施施然走到她面前,缓缓俯身,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观你神色,看是意外来此。”

      怕是说不上。

      越摇风不信慕容宁在信中提起鬼市没有故意的成分。

      可是她不敢犹豫太久。自年少时慕容胜雪就格外敏锐,如今恐怕更甚从前。

      “现下巧木宫的老爷是你?”她不动声色地带开话题。

      慕容胜雪观察着她的反应,内心已经猜出她怕是被人引来,而那个人是谁,答案昭然若揭。但看她意外的神情并不似作假,倒像是真的不曾料到,看来宁叔确实故意隐瞒了重点。

      “明知故问。摇风,你转移话题的技巧倒是越发退步。”他惯常先将嘲讽的话抛出来,看见在她皱起眉头明显有点不高兴的时候,又突如其来插入正题:“看吾,久遇故人,倒是失了巧木宫的礼数,请入座吧。”

      他直起身子,绕过她,走到她身后的主座坐下。

      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越摇风抬手按住眉毛中央,揉散上面皱起的痕迹,才转身坐在他对面。

      巧木宫的光线晦暗而迷离,犹如浮游在水底的碎月,明明灭灭,照出的影子亦是模糊不清。

      慕容胜雪坐姿极其放松,背脊深靠椅背,一手放在扶手上,稍稍斜着身体注视着她。眼神并不委婉,目的也很直接,视线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好像是在观察着她和记忆中的差别,又像是一个合格的商人,评估对方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评判着她的价值。

      她瞧着他指尖上捏着的烟杆,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

      慕容胜雪倒不意外她会问这件事似的,将华丽的烟杆递到嘴边深深地吸气吐出,烟雾随着强烈香气在室内逸散。他看着空中缥缈的烟气,随即懒懒地垂眸,说道:“怎么,你是在关心吾?”

      越摇风:……

      这臭小子,年龄越大越难搞。好好回答问题有那么难吗?非要把她的目的放在答案前方,简直就像是她不承认自己是关心他,就得不到答案一般。

      语气倒是和过去没什么区别,只是脾性越发让人抓不准,让人分不清他内心在想什么。

      不……并不是这样。

      他以前就是这般将心思藏得很深的性格,不过是过去的他愿意配合自己,而如今,他不再愿意了罢了。

      越摇风摩擦着扶手,斟酌要如何开口。

      “就当是……”想了想,她还是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旧友之间的寒暄,我想,应无不可。”

      “旧友。”他单手撑住脸颊低笑一声,神色却比方才更显得冷漠,语气也十分微妙,“你是这么定义吾与你的关系吗?”

      慕容胜雪含着烟杆,目光透过缭绕的烟雾落在她脸上。

      记忆深处的少年,经过十年岁月,模样早就不复当年的青涩。细论五官,其实没有多大差别,一如既往的矜贵与俊美。只是从前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眉眼,如今彻底舒展,线条利落干净,狭长的眼睛半垂着,说话语气又慢又缓,仿佛把许多思绪都藏在短短一句话中,漫不经心的同时又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深意。

      越摇风嘴唇张了张,声音湮灭在喉咙中。

      她不可避免的想到最后一次见面时,两人的争吵。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他挑起眉尾,露出一个称得上是嘲讽一般的淡淡笑意。

      “需要吾提醒你,十年前那夜,吾和你说了什么。”他依旧笑着,好像只是和她闲聊一般,信口这样说道:“吾说‘如果给不了吾想要的答案。吾与你,还是不要再见面更好’。”

      怎么可能忘记。

      这些年,她一直想,胜雪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可不管她如何去想,她都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因为她并没有留下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

      虽、是、这、么、说!

      但都十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个臭小子到底是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越摇风面对在意的事情向来宛转,也因为对他的愧疚而产生负罪感,从而在他面前总敛着、压抑着自己同样倔强的傲性。但自己步步退让并没有任何结果,换来的只是他越发步步紧逼的言语。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如果他非要这般冷嘲热讽才能与她对谈,那么她自然不介意揍他一顿,让他知晓什么叫做先天人动手不动口的脾气。

      她抬起眼帘,自见面以来就藏着几分暗淡的眼眸,此刻被怒火刷洗得清亮,眉梢拢紧。

      “够了,胜雪。”她一字一顿,“适可而止。”

      听到这句话,慕容胜雪意外没生气,眉梢挑的更高了。

      他那双过于敏锐透彻的眼眸紧紧地看着她的双眼,下一秒,脸上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却又带着年少时恶作剧后才会显露出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吾还以为你能忍得更久。”慕容胜雪顺手拉开桌子下方的暗盒,往烟杆里添加些许烟草,一举一动都做得很细致,“一般人总说岁月会给人带来改变。这句话,似乎并未在你身上实现。”

      那是因为早在遇见他之前,她的性格就已经固定了。十年或者百年而言,对她来说,都是挥眼一瞬。

      不太对,他为什么这么说?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而对面的人已经单手捂住脸,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慕容胜雪!”她心头火气上涌,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么无聊,“你这个幼稚鬼!”

      慕容胜雪笑了好一会,才深呼吸几口,勉强压下笑意,“谁让你一见面就一副欠吾几百两的表情,吾可是在配合你。”

      这叫什么话!

      就他惯常的记仇性子,她自然不会觉得他能轻而易举的原谅她。

      不过……

      越摇风内心不禁松一口气,看来他已经不介意过去的事情了,这很好。

      “既然不生气了,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好吗?”害她忐忑不安的担心许久,又是斟酌言语,又是小心试探,到头来完全浪费感情。

      谁想他听了她满腹怨气的发言后,却挑起眉梢,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手上的烟杆稍稍垂下,横放在胸前晃了晃,思考了一会道:“此事压后再谈,你前来,应当非是与吾叙旧这般简单。”

      啊……看到他太意外,以至于被冲击得完全忘了正事。

      越摇风没忘记巧木宫的规矩,虽然现下换了个领导,但一贯的流程应当不会轻易改动——俯饮杯酒,天明结缘。

      她斟满酒杯,将其中一盏推到他面前。

      慕容胜雪垂下视线看桌面倒满了的酒觯,一时没动,只是笑言:“吾记得你酒量不佳。”

      还是那句话——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

      那会忘记自己初回十六岁的身体,也忘了十六岁的她根本还没学会喝酒,一时大意。

      自离开慕容府后,她很少回忆当初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发现记忆依旧很鲜明。

      仿佛就在昨天一样。

      “十年过去,我的酒量早非当初。”深觉丢脸的她,后来可是特意锻炼过。现在别说一杯酒,十坛酒都不在话下。

      慕容胜雪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笑笑:“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越摇风奇怪地瞥他一眼。

      他依旧没表露出什么明显的神情,用烟杆拨开酒杯,“巧木宫的规矩你既然清楚,吾便不过多解释。想让吾喝下天明酒,你用什么来交换。”

      越摇风伸向酒杯的手一顿,自未见面时便顾虑的事情终于成真——巧木宫换了主人,过去约定便也随之作废。

      但她依旧不放弃,像市面上的穷鬼一样,试图打感情牌:“以你我关系,若说过去交易不作数,难不成你打算打折。”

      “以你吾的关系啊……”慕容胜雪抬起烟杆凑到嘴边,思考着深抽一口,幽幽叹道:“那要看你,是想和吾交易,还是想和巧木宫的主人交易。”

      他说完斜过视线含笑瞧她一眼,狭长的靛蓝色瞳仁在烛火摇映中透出几分水光潋滟的色泽,如同深夜月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越摇风被他这眼瞧得心头一跳。

      他话语中明显有陷阱。

      这段话明面上来看,和巧木宫的主人交易,他恐怕会开出代价巨大的价码。可和慕容胜雪交易更是危险。

      因为贵的东西,从非明码标价。

      明码标价的,能讨价还价。但用旧情来交换的东西,往往要搭进去更多。

      她抬眼看他。

      他还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闪不避,像是在等她的答案。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一点水光潋滟映得忽明忽暗,其中算计,看得让人心慌。

      “两者有区别吗?”她犹豫开口,不抱希望的追问。

      “言尽于此,”他懒洋洋地斜靠椅背,用烟杆磕了磕桌子,有意引诱她踏入陷阱的时候半垂着的眼皮总算抬了抬,“摇风,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没有提示?”她还是不死心。

      “提示。”他重复她口中的话语,唇角意味深长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点,“吾的建议,选择后者。但记住,落子无悔。”

      和巧木宫的主人交易?

      是陷阱,还是故意引她入局的算计?

      越摇风认真打量他的神色,无奈什么都看不出来,仿佛她选择哪一项,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十年过去了,这人的性格还是那么难搞。

      以慕容胜雪的出身,平凡之物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况且站在鬼市的角度,他们想要的东西绝非能轻易完成。

      选哪个?

      越摇风怎么都想不出来要怎样抉择,索性一咬牙,赌了。

      “我选择和慕容胜雪交易。”

      “哦?”他的眉眼微微压低了一点,唇角的笑意稍稍淡了,轻缓的语气融入空气,带起一丝寒意:“对你而言,真是不明智的选择。既然下定决心,你可以饮酒了。”

      说得好,她现在开始后悔刚才说的话了。

      可是落子无悔,现在反悔,怕是慕容胜雪也不会同意。

      越摇风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在对方注视下,缓缓往嘴边凑去。

      “吾的条件。”与此同时,他抬起眼眸看向她。隐于黑暗中的瞳色很深,深不见底。

      慕容胜雪的话没说完,越摇风忽然感觉背脊上传来一阵下意识的寒颤,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背脊攀延而上,张开毒牙悬在她颈边。这种感觉让她感到陌生且警戒。可酒液已经淌入喉中,一如她方才的答案,无法更改。

      “要你越摇风嫁吾为妻。”

      “噗——”

      越摇风一口酒全数喷在桌子上。

      “你开什么玩笑!”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一瞬间,越摇风背后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同时头皮发麻,心脏更是乱七八糟地跃动起来,连带着耳朵都嗡嗡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的话语。

      慕容胜雪抬手拍拍沾到酒液的袖子,好像一点都没感觉到她心情有多崩溃,甚至心情很好的样子,轻飘飘地重复一遍:“你没听错,吾亦没说错。吾的要求,就是要你嫁吾慕容胜雪为妻。”

      越摇风险些一口气没有提上来。

      这家伙——这家伙——在开什么玩笑!

      “恶作剧也要有限度。”越摇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绝世美人,也搞不清楚慕容胜雪提出这个要求到底是不是报复十年前她给不出的选择。但这个选项,绝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她可是要回苦境的人。

      “吾给过你选择的机会,摇风,是你选择了自己答应不了的条件。”慕容胜雪故意拖长声音,看她不可置信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点恶意开口:“何必这么吃惊,吾说过‘如果给不了吾想要的答案。吾与你,还是不要再见面更好’,不是吗?”

      食指在雕琢华美的烟杆上敲了敲,末端扇形挂饰在空中晃出细碎光芒。

      慕容胜雪将烟杆凑到嘴边,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继续道:“虽然你个性固执,脾气别扭,容貌据吾所见之人中,也算不上惊艳。唯一的优点,恐怕只有那手惊才绝艳的剑法。但吾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每一年,吾都想只要你回头找吾,吾便绝不为难你。”

      雾气在空气中弥漫溃散,模糊了相对的视线。

      是她先来到他身边。

      是她先打动自己的心。

      十年前的慕容胜雪,或许分不清当初为何会执着于她的选择,为何会介怀,为何对她有着比其他人都更强烈的反应,又为何会有莫名的独占欲,去要求她对自己情感的绝对纯粹。

      在这种徒然的焦躁不安,却又无能为力的恼怒的时光中,他想过妥协,想过不再执着,只要她回头再次来到自己身边。可是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成为青年,也足以让一个想念刻入骨髓。

      如今既然是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么这个答案,不管她愿不愿意,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他不想再去等其他答案。

      “可你没有。”他将烟杆放置一旁,少了烟雾的遮掩,越摇风看清他唇角消失的笑意,表情在晃动不已的烛火中变得晦涩起来,“所以这次,吾不想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纷杂的想法接踵而至,在混乱纠缠的丝线中,越摇风仿佛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喃喃道:“你在报复我。”

      慕容胜雪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回答,甚至有点恶意的,希望她经历与自己一般的痛苦,来回报这十年来内心深处的期盼等待,又落空失望的时光。

      他半真半假地,将自己真心藏在模棱两可的话语中,“世人应当把这种情感称之为‘心仪’。”

      怎么可能。

      越摇风下意识握紧手上的酒杯,一时间觉得荒唐,又似乎有点茫然。随着他话语而起的,是胸腔内急促跳跃起来的心脏,几乎要撞痛她的肋骨,引得她思绪混乱。

      理智一时间警告她不应该将这句话当真,在鬼市的交易并非是唯一选择,她大可掀桌离去。可情感又阻止她起身,冷酷地告知她只要自己转身,她和慕容胜雪的事情就再无转圜。

      为什么要去犹豫?

      为什么不立即作下选择。

      纵使苦境已无人等待她,然而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要回去不是吗?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目标。

      如果放弃了,那十年前的种种,这些年四处的奔波,为此几乎身死的经历又算什么?

      五指交错收紧,杯子在力道下隐隐裂出几道碎痕。

      你害怕让慕容胜雪再次失望吗?

      内心骤然闪过的光芒,被更多细碎的、蜂拥的思绪埋在最深处。

      “感情不能拿来当筹码。”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摇摇头,艰难吐出话语:“我做不到。”

      话语出口,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让自己的心更沉重,好似说了什么违背心意的话语。

      越摇风低下头,深深吐出一口气:“不管你为何会提出这个要求,但你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

      烟雾在空中弥漫,浓烈的香气蔓延开来。

      胸口深处的情绪再次躁动起来,但是比起十年间在心中反复拉扯的痛,这点反应微不足道。

      沉默许久,慕容胜雪移开唇边的烟杆。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固执。”他声音很低,没有为她在自己意料之内的答案失态,只是看着逐渐失去痕迹的烟雾,微阖起眼帘,“吾给你第二次选择。”

      越摇风抬眼看去。

      慕容胜雪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表情上再看不出一丝情绪,冷静的说:“答应吾三个要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想要的东西,天底下除了吾手上,不会有第二个。”

      她觉得是第二个陷阱。

      越摇风犹豫着要不要问下去。

      “或者你答应前一个要求,吾亦无所谓。”慕容胜雪说话语调依旧轻缓,仿佛带着不在意的意味,却不免透露出一丝矛盾而压抑的阴冷:“念在过往情分,吾可先告知你两个要求。一是在吾身边做一个月的剑侍,二是参加天下风云碑。”

      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难完成。

      第一个条件先不说,第二个条件只是要她参加,并没有要求她一定要夺胜。如今天下第一剑的结果已经出来,胜者是慕容烟雨,他要借她之手挑战父亲,无非是想要给他找点不痛快。

      可是第三个是什么?

      没等她问出口,慕容胜雪先一步打断她。

      “吾的耐心有限,越摇风,不可再得寸进尺。”烟杆中的星火已经熄灭,他看着并没有继续添加烟草的意思,低眼冷冷看着她:“三、二……”

      “我答应。”在一说出口的同时,越摇风终于给出答案。

      一的尾调落下,慕容胜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伸手拿起桌上搁置已久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子倒扣在桌子上,发出沉闷一声。

      “交易完成。”他说。

      越摇风看着他毫不犹豫的动作,深深有种落入陷阱的预感。

      这算计怎么一套又一套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踏入慕容胜雪早就准备许久的计划。

      说来说去,还是慕容宁这个该死的家伙。

      次次都上当,怎么就是不长教训!

      只是结局抵定,现下再怎么后悔都没用了。

      她忽略自己心中松了一口气——那点微妙的、不该有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轻松。

      是的,轻松。

      尽管她不愿承认,尽管她把这念头刚一冒头就按下去。可它的的确确就在那里,像一根早就埋下的刺,被努力忽视,却从来扎得人心烦意乱的刺。

      她知道他在逼自己。

      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他一直在逼她做一个选择,逼她把隐藏在心内的想法说出口,逼她面对她一直逃避的东西。方才几乎算是针锋相对的情形下,她一度以为慕容胜雪绝不会退让,可奇怪的是,当他给出第二个选择,给出这场争吵中的退让,她反而——

      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终于不用猜了。

      因为虽然分隔十年,但他还是十年前那个,愿意在乎她的为难而退让的慕容胜雪。

      越摇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他还靠在那里,烟杆搁在一旁,姿态闲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不闪不避,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看透她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松动。

      她别开眼光,有些不自然的开口:“你会发工资吧。”

      “这个点是做梦的好时间,吾自然给你做梦的机会。”慕容胜雪一只手扶着桌面,懒洋洋的起身,斜睨过来的视线带着笑,一瞬间仿佛十年前那个热爱恶作剧、总是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慕容胜雪又回来了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穷酸气。”

      抱歉啊,到现在都没发财是我的问题可以了吧。

      可恶的慕容府少爷,出身优渥了不起吗?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事实证明,有钱确实可以为所欲为。

      慕容·资本头子·债主·胜雪用烟杆敲敲她面前的桌子,说:“还坐着作什么?要吾请你上工吗?”

      迟早套他麻袋。

      越摇风不情不愿起身,“要做什么?”

      “给你安排住处。”慕容胜雪优哉游哉晃着手上的烟杆,想了想道:“就在吾房间旁边,方便随时使唤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唔……还要加上整理床铺、梳发穿衣。”

      越摇风:……

      这不是又做回十年前的老本行吗,还是不发薪水的那种。

      就他这样还说什么心仪啊喜欢啊什么的,男人嘴里果然没有一件可以相信的话,慕容胜雪也一样,这个大猪蹄子!

      越摇风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又回想起十年前的黑暗时光,一时间觉得还不如答应嫁给他。

      都是地狱,后者好歹能拿到钱。

      慕容胜雪看她表情一会一变,怎么不知道她在腹诽什么。

      “后悔了?”他坏心眼的戳她伤口。

      越摇风闻言瞪他一眼,“闭嘴。”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白做工已经够烦了,还要经受他的毒舌攻击,天下间有这种倒霉鬼吗?

      “顶撞上司,吾可以扣你薪水。”他驾轻就熟地威胁她。

      越摇风呵呵一笑:“你有薪水扣再说。”

      慕容胜雪嘴边扯出可恶的笑容,“你可以倒欠,吾不介意。”

      她不可置信,要知道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打工能打出倒欠的。

      原本以为慕容胜雪已经够资本头子,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他的无耻。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这种人计较。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别想,我没有钱可以还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撞进陷阱的那种亮。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十年前他想坑她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这嘛——”慕容胜雪拖长声音,脸侧束起的小辫子在胸前晃来晃去,看得人手痒痒,接着他开口:“你可以……”

      “你想都别想。”她抢先开口。

      “吾什么都没说。”他一脸无辜。

      “你那表情什么都说了。”想让她以身还债,想都别想,绝对不可能,一分钱可能都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寒酸小气越摇风。”他嘲讽。

      “黑心刻薄慕容胜雪。”越摇风不认输地反怼。

      听她这番评价,他不以为耻,反而挑起眉尾,唇边笑容比之前真切许多,“听起来倒是天生一对。”

      越摇风看他这付模样,更是气得牙痒痒,“别逼我动手,我一剑下去保证你十天半个月起不来。”

      “反正你照顾吾,吾无所谓。”慕容胜雪不在意地应答。

      她无语,忍不住超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总要有点成长。”
      “你倒是给我往好一点的方向成长啊!”

      一路争吵,一瞬间好似回到十年前,他们还没有发生那段争吵的时候。

      风吹过两个人的身后,月色摇曳,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仿若相依。

      3.

      当慕容胜雪的剑侍不是什么好工作。

      这个事实,十年前她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回到这段悲惨人生的时候。

      天允山,风云碑。

      山雾朦胧,沙草微茫,天地间笼罩在一片在黎明时分的寂静中。

      骤然。

      一道锐光挟夹强烈的啸风之声破空响起,锋芒电曜,卷起崖顶凄迷风雾。在四方纷纷抬眼注视的瞬息,剑芒若奔雷迸火,垂天轰然落下,在天下风云碑上削出几欲照亮天地的紫白光芒。

      随着夺目光华散淡,四周重归天地初生般的宁静。

      只见天剑慕容旁边再次落下一个未曾在江湖上闻名的名字——天枢白虹·越摇风。

      远处,越摇风收剑,很是无语:“我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高调作风。”

      风吹起蓝白色的衣袖,一抹烟雾随着浓烈的香气弥漫,久久不散。

      “吾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习惯。”慕容胜雪放下烟杆,轻轻吐出一口气,含笑看她一眼:“因为这是吾的作风。”

      啊那不就是好棒棒。

      越摇风不想搭理他,单手扶着腰后的剑柄,“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做了,接下来呢?”

      山间的云雾被方才剑气一扫而空,明曦初阳从天际投落,金色光线若瀑布倾泻,照亮身边人矜贵俊秀的侧脸。山风拂过,衣袂翻飞如流云,他手持烟杆静静站着,周笼罩一层朦朦的金色尘雾,衬得整个人干净若雪。

      但这是错觉,越摇风想。

      明明就是个黑心怪。

      “接下来?”黑心怪微微侧过身子,故弄玄虚地用烟杆隔空点点她的手臂,说:“当然是做回你的老本行,回去打扫房间。”

      越摇风:……

      要是她现在手头有个麻袋,她铁定把这麻袋套到眼前这个笑得过分欠揍的人的头上。

      什么叫做老本行!当人剑侍算什么老本行!

      分明就是剥削。

      慕容胜雪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剥削,他更喜欢将其称之为两人的日常或者说刁难自家剑侍看她破防的小情趣。他挑起一边眉毛,靛蓝色眼眸在光线折射中若夏日山湖,流淌着满心的坏心眼,“吾可是为你好。”

      说得跟真的似的,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多半把刁难当做好玩。

      “这算什么为我好。”真为她好就给她发工资啊,摆明占便宜又不给好处,可恶的资本头子。

      “当然算。”慕容胜雪率先走到前方,神情恬淡,说话不疾不徐,坦然目注于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可恶,“你伺候人的功夫着实退步很多,多熟悉点不是坏处。”

      一如既往毒舌。

      说得她好像是什么专门打工的小厮。

      “谁要熟悉这个。”越摇风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除了你我也没伺候过谁!”

      话一出口,她陡然后悔。感觉自己提供了不得了的笑点给慕容胜雪取笑,果然是太久没和他打交道,都忘了他是怎么一个喜欢落井下石的家伙。

      慕容胜雪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先是一愣,然后抬起拿着烟杆的那只手微微挡在唇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越摇风恼火地瞪着他。

      慕容胜雪感受到一股想要毁尸灭迹的杀气,勉强压下笑意,说:“真是荣幸。”

      世界毁灭吧,心好累。

      她想。

      4.

      说是要伺候他,不过现下的慕容胜雪并非过往闲赋在家的大少爷。身为巧木宫现任领导,还是新上任的那种,自然有许多事要忙,其实顾不上使唤她。

      越摇风捏着指尖的竹叶,看着他批阅文书,倒是有点习以为常的从容,想来这十年他确实朝着自己目标、想要证明的事情努力。

      她坐在角落的空桌上,背靠墙壁,将叶子抵在唇边。

      烛影摇红,帘幕瑞烟浮动。剑客眼帘半垂,袖若流云,从指尖流溢出的乐声清畅哀亮,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幽静的巧木宫内。

      昏黄色的朦胧光线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浸在将明未明的暖意里。本就是容色淡然的长相,此刻垂下眼,遮去那一双清明如水的眼眸,倒是愈发显得肤白近雪,眉目朦胧,高远难辨。

      仿佛随时都会乘风离去一般。

      “摇风。”他忍不住打断沉浸在自己思维中的人。

      笛声忽停,越摇风抬起眼。

      摇晃的烛火落在她眼底,点亮一抹神光,一瞬间将人拉回尘世,落入滚滚红尘。

      她等了一会,没等到对方开口,疑惑道:“怎么?”

      慕容胜雪回神,狭长的眼眸微敛,一如往常抿起笑意,“既闲来无事,不如打扫此处。”

      越摇风:……

      错觉吗?怎么感觉他比十年前更喜欢使唤自己?

      “你不要自己忙就看不得人闲。”她是来当剑侍,不是来当保洁小妹。拒绝无理加工作量,从她做起。越摇风没好气道:“这样显得你很无聊幼稚。”

      “说得也是。”慕容胜雪竟难得赞同她的说法,把一桌子的工作分类收起,摸过一本看着是武功秘籍的书本翻了起来。

      越摇风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祸国妖姬,三言两语就把人挑拨得从此不早朝。

      等等,不能用这个例子,关系不对。

      “喂,工作能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吗?”她吐槽。

      慕容胜雪悠悠然翻过一页,不在意地回道:“忙里偷闲,也是一种工作态度。”

      别以为用这种看似一本正经说道理的态度就能掩盖自己胡说八道的真相。

      巧木宫的主人这样,看来此处是离倒闭不远了。

      越摇风坚决否认这是她引起的问题。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意外的来客打断。

      看到他的时候,越摇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对方看见她,更是意外的挑起眉尾。

      “十三叔。”慕容胜雪移开书籍,分一丝眼神给从走廊步入的人,语气夹杂一丝嘲讽:“还真是稀客。”

      “吾正准备回慕容府,只是顺道过来看你。”不等主人家招待,慕容宁从容在客位坐下,面对慕容胜雪的同时,也将视线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越摇风身上,略带感叹:“许久不见,小摇风,你长大了。看你重回胜雪身边,吾真是觉得欣慰。”

      越摇风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在这里装什么大头蒜,明明就是他故意把自己引到慕容胜雪身边。而且谁长大了,她实际年龄都不知道是他的几倍。

      “客套既过,你可以离开了。”慕容胜雪重新将视线放在书上,缓缓抽一口烟,“至于摇风该在何处,在谁身边,无须你关心。”

      不想夹在两个人之间当夹心饼干,越摇风收起竹叶,从桌子上跳下来:“我去泡茶。”

      反正慕容胜雪口硬心软是谁都知晓的事情,本来就无心逐客。

      本来就是用泡茶当借口,借以躲开麻烦的慕容府家事。越摇风出门后干脆换了个地方躲,明目张胆行摸鱼之实。

      大抵想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慕容宁出来,不废多少功夫找到呆在树上发呆的越摇风。

      “面对长辈,该不是这个态度。”慕容宁站在树下,手中折扇微摇,一派风轻云淡:“连招呼都不打吗?”

      还真敢说啊。

      “你是故意。”她指的是引她来黑市的事情。

      “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吾并不知晓你何时会回中原。”慕容宁眉眼微弯,脸皮也是厚得和慕容胜雪不相上下,不愧是亲戚。含笑说:“但见你出现在此,想来你和胜雪的缘分不浅。”

      夭寿的缘分,她现在又在打白工了!

      “有事说,无事离。”看到他就生气,要不是他,现在的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呢。越摇风不客气的说:“再看你一眼,我怕自己脑溢血。”

      慕容宁此刻的想法奇异地和自己的侄子一致。十年过去,依旧还是这般对大事沉稳,却易为小事生气的性子,一点没变。

      “本想问你风云碑留名的事情。不过吾想,除了胜雪,大抵没有谁能让你抛却低调的个性,做出此事。”时间有限,慕容宁还有要事在身,思考了一会,决定直入主题:“胜雪对你说了什么吗?”

      越摇风睁开眼,从树上坐直,微微低下头与慕容宁对视,面无表情:“你到底想问什么?”

      “胜雪对你的情感,你当真不知晓?”

      她知道。

      虽说自己不想太过深入去想这件事,也故意令自己不要回想昨夜与慕容胜雪的谈话,那个莫名的要求。

      但她……无法回应他。

      “看来胜雪对你说了。”慕容宁见微知著,顿时猜测出慕容胜雪怕是见到她就告知了此事。

      也是,等了十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以胜雪性子,确实不会放过。

      “你对他,并非完全无感,对吗?”慕容宁看着越摇风的眼睛,缓缓道:“否则你不会是这般神色。”

      越摇风别开眼睛,拒绝正面回复,吐槽道:“十三爷,你真的很八公。”

      慕容宁失笑。

      八公?是八婆吧。

      “没办法,谁让你们一个两个都让吾不省心。”到底是两个小辈的事情,他无法插手过多。况且见两人如今相处时过分微妙的氛围,怕是也不允他插手。慕容宁见好就收,好言道:“有空,劝胜雪回去吧。”

      又要在他们之间当夹心饼干,都多少次了,还不长教训,她才是真的白目。

      “那是你们慕容家的事情,别想拖我下水。”打白工就够烦了,她不想真的倒欠,要知道慕容胜雪是真的做得出来让她以身相许的事情,“但以局外人的身份,我可以明说。”

      “诚然,作为父亲,慕容烟雨已经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优质的环境、剑法。不管从何种角度去看,都算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所以自然可以理所当然的希望胜雪能用最好的回报他的期望。”

      久远记忆侵蚀。曾几何时,在黑暗中,无数次挥剑,无数次伤痕,层层累积。最后成为一道永远也无法原谅,无法忘却的伤痕。

      那种感受,她再清楚不过。

      “擅自给予期待,又擅自决定他不够完美。把自己的标准凌驾在莫须有的设想之上,却不允许站在眼前的人有任何怨怼。不觉得,太自以为是了吗?”

      不,或许有所不同。慕容烟雨对他的期待中,切切实实含有感情。只是那感情,静静藏在彼此心底最深处——它真实存在着,或许是一根折断的钓竿,一声无人夜色中沉重的叹息。

      偏偏谁都不知晓要如何去诉说,到最后剩下的便只有沉默。

      待日转星移‌,沉默的种子变成根芽破土而出,生出荆棘,变成一个将灵魂笼罩在其中的、密不透风的笼。

      无法轻易步出,无法让任何人进来。

      既伤人,也伤己。

      “你不明白,不管多努力去追寻认可,最终换来的却只有否认,有多么痛苦。”越摇风从回忆中回神,尽量平静的说:“父子间缺失的交流和无法放下的姿态,才是问题的由头。为什么总要孩子去妥协,既然关心,为什么不能是慕容烟雨。身为父亲,就一定要高高在上,放不下所谓的自尊?”

      慕容宁静静的听着,对方的话语中,能听见相似的际遇,也能听见相似的悲鸣。

      藏在淡若云水的面目之下,那深沉的,谁都不知道的伤痛。

      或许正是有这份感同身受的理解,这孩子才能走到胜雪身边,理解他,陪伴他。

      慕容宁深深叹一口气,感叹道:“你真是长大了。”

      越摇风:……

      能不能不要提这件事,破坏气氛。

      “言尽于此。”越摇风被他那么一打岔,什么伤感都没了,就剩下不想看到他的糟心,“再见。”

      确实该离开了。

      慕容宁看看天色,却还不忘记补上一句:“嗯,下次见到你,该唤你一声侄媳。”

      在这里瞎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呢!

      真的八公是吧!

      越摇风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差点抽剑。

      慕容宁见势不好火速溜走,偏偏离去的动作看起来依旧细致风雅,一点都瞧不出是在落荒而逃。

      迟早有人收拾你。

      越摇风气呼呼的想。

      待慕容宁身影的看不见,一道蓝白色的影子才缓缓从另一棵树下出现。

      慕容胜雪手持烟杆,缓缓抽一口烟,没有问她的过去,也没有谈起她仿佛借人喻己的伤痛,只是笑道:“还是第一次听你这般长篇大论。”

      “偷听就算了,还出现,你是提醒我要毁尸灭迹?”越摇风口中这么说,确实侧身一躺趴回树干,手臂耷拉下去,一副心累不想动弹的模样。

      “吾向来不走寻常路。”慕容胜雪走到树下,细细打量树上剩余的位置,够不够承担他的体重。

      越摇风见状立马伸长身体,占据所有能呆人的地方,“喂,你抽着烟呢。纵火烧山牢底坐穿,懂不懂道理?”

      “这种小事,吾自然不在意。”慕容胜雪轻轻的回应。

      午间阳光透过绿荫投落在地面,勾勒出一片细碎阴影,随着微微炎热的风而散漫地从他身上游移流淌着。他掠过短暂的距离,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很近,从而占据她所有视线。

      那一寸方位,完完整整的、毫不吝啬的、灿烂耀眼的阳光,落在他脸上。

      “摇风,吾想要做一个对你有期待,与众不同的人。”她看见光亮将他的眼底照得无比透彻干净,带着难解……又或者是从来就在,只是她从未察觉的火苗,在他靛蓝色的眼底静静跳跃着,燃烧着。

      摄人心魄到让注视的人近乎忘记呼吸。

      “所以。”

      他向她伸出手。温暖的潮湿触在她指尖,令她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害怕那样热烈的,无法挽回的温度将她彻底灼烧。

      “留在吾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慕容胜雪后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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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