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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黄沙 ...

  •   一
      黄沙漫天,一队商人瑟瑟地趴在地上,蒙了布巾的脸上只余一双双惶然的眼睛。显然,这是遭了沙匪了。老余已跑过好几次商,算得上经验十足,待瞥见沙匪马匹上的狐形烙印,略略放下心来。这次算是运气好,碰上了银狐的人。谁不知道这大漠里的沙匪,银狐只劫财,不害命。
      不知过了多久,老余总算是听见一声不亚于天籁的“走”。他大着胆子稍稍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清冷的眼——属于传说中银狐的领头人。那人冷漠地睨他一眼,道声“走了”便扬鞭策马率众返回。老余愣在原地,那道女声带着同主人的眸子如出一辙的温度,被风裹挟着吹开她头巾的一角,露出一点光洁的下颌。老余闭上眼,流下两行迟到三年的热泪。

      老余被绑架了。入夜后,他原本随着商队一同歇息,再清醒却是被捆绑着躺在地上。蒙眼的黑布被人取下,老余不由得被突然的灯光刺得眯了眼。
      “喂——”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老余顺着声音看去,先是台阶,高椅,最后才是那个侧躺于椅子上过分英俊的男人,手里执了一条长鞭。他的目光闲闲落在老余身上,像是看着微不足道的沙尘。
      老余挣扎着跪坐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不……不知小人犯,犯了何事,劳动各位好汉将小人抓来?小人不过是商队里一个向导,大,大头的财物小人也是捞不着的。”说着他眼睛亮了亮,略有些谄媚:“各位要是能放了小人,小人愿意带路,绝不让各位辛苦一趟!”
      那台上的男子挑眉,道:“免了,银狐还不至于这么下作。只不过……
      “我听他们说,你好像认识三月?”男子的目光陡然犀利。
      老余却茫然:“三月?三月是何人?小民平素从未听过此人呐!”
      那男子缓步走下台阶,在老余面前站定。长鞭手柄抬起老余下颌,男人声音里带上蛊惑:“那你告诉我,她到底叫什么?答得好,有赏噢——”
      老余仍旧茫然:“不知,不知您说的是何人,小民实在是不知道啊……”
      话音落,他的脸被狠狠撇开,带得人摔到地上。“不知道,那便在地牢里呆着吧。”灯一盏盏熄掉,男子的声音狠戾又无情。老余趴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嘴唇嗫嚅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却是,“三月”。
      地牢之中昏暗无光,也不曾有人送来食水。浑浑噩噩不知关了多久,那个男人再次到来。干渴和饥饿早已耗光了老余的力气,被人用力钳住他的下巴,竟也毫无痛感。光线刺痛他的双眼,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个男子语带恶劣:“啧啧啧,还是不肯说吗?骨头真硬啊……”
      “律椋,”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他:“你到底闹够没有!”
      听到声音,老余浑浊的双眼,就那么亮了一瞬,继而熄灭。
      见状,男子的声音冷了下去:“看样子是真的认识啊。阿大,拖出去找个流沙坑埋了吧。”
      那声音兀自发号施令:“阿大阿二,将人带下去,好生照料着。别弄死了——”她意味深长。

      二
      老余再醒来,据说已经是三天后了。而这里,是大漠传说,银狐。他确实认识那个男人口中的三月,但是,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不是吗?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交出去呢。老余起身修整完毕,浑身气势陡然一变。他仍然跛着一条腿,却再不是先前那个猥琐贪生的商队向导,反而像一柄,饮饱鲜血的刀。
      “我要见他,律椋。”他说。
      阿大守在门前,置若罔闻。
      老余微笑:“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想知道什么。除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人知道了。”
      老余很快被押往前厅,那个男人如同初见一样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并不看着老余,只顾着把玩手上的一块小木牌:“如果你想要见我,首先,你要学会叫‘首领’。
      “你知道些什么?趁今天都说了吧。”
      老余并不理会他:“我要见三月。”
      男人这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我凭什么答应你?”
      “你有求于我。”老余从容不迫地望回去,仿佛面对无理取闹的孩童:“我只确定一点,她并未受人胁迫。”
      律椋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似乎是真的与三月关系匪浅,眼神阴狠,那一刻他不是这大漠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银狐首领,而是护食的头狼。他低低地笑起来:“好啊,见便见罢……”
      老余面不改色,骨子里却生出悚然。
      第二日老余如愿见到了三月。她取下头巾,其下是未改的容颜。老余颤抖着跪下,唤她:“将军——”
      她从容侧身:“我不是你的将军。”
      老余膝行几步:“可是将军,您……”
      “你认错人了。我是银狐姜三月。”她眼眸里是全然的平静,任老余殷切的眼神黯淡下去。语毕她离开前厅,留老余一人愣怔在原地。律椋从背后转出来,高高在上:“听懂了吗?她是我的三月,不是你的将军。”
      老余平静地抬头看他:“她是大梁的将军,不是什么姜三月……”
      律椋突然扼住他的脖子,他凑近他的耳朵低语:“我警告你,别再说什么大梁将军。她只能是我的三月。别给她找麻烦,毕竟你也知道,你的将军当年是怎么没的——”老余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捂着脖子痛苦地咳嗽。他“嗬嗬”笑起来:“你知道的!你知道她是谁!可是你骗她是姜三月!等将军知道了,等将军知道了……”
      律椋怜悯地看着他:“等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再被大梁的狗皇帝杀一次吗?”
      老余像突然被人掐住,没了声息。律椋走出前厅,声音幽幽传来:“希望你聪明一点,不要像你们那个愚蠢的皇帝。”

      三
      律椋摩挲着那块木牌,去了演武场。三月执了一杆长枪,眉目间是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凌厉。他看着三月操练队伍,终究没有出声打扰。
      他想起三年前他将她捡回来,那时她除却那块刻有“姜”字的木牌,身无长物。她昏迷在沙地上,带着浑身的伤,眉眼间是少见的脆弱。后来律椋曾在春日的夜里无数次回忆起他们的初见,承认自己或许就是被那奇异地糅合了凌厉与脆弱的一眼俘获。
      她在三月醒来,最后成为他一个人的姜三月。梁国战功赫赫的女将军,就这样成了大漠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沙匪。而律椋乐见其成——从此她只能是大漠传说,银狐三月,再不是什么大梁将军。
      老余自那日见了三月,整个人又萎靡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掳到此处的普通人。平日里沉默也老实,让做事也不曾动手脚,更不提逃跑之事。数月下来,偶尔见到三月也谨小慎微的模样,半点不该说的也不曾透露。律椋对此很是满意,对他略放了心,对他愿留下来保护三月的说辞信了几分。
      老余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只是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那夜月光清冷,院子里仿佛下了一地的霜。三月就站在一地霜雪间,目光悠悠穿过三年的时光,落在老余身上。
      她唤他:“余梁——”
      老余突然就湿了眼眶,像不被承认的孩子终于被原谅。三月看着他的跛腿面色惋惜,最终也只是一句活着便好。云翳渐渐遮住月光,三月复又隐入黑暗,被狰狞夜色吞噬,仿佛不详的预兆。老余心头突然涌上不安,紧盯着三月几不可见的身影。
      三月说出一个地名,如同咒语打破压抑的沉默。
      “记住这个地方,余梁,记住它。并且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终于完完全全隐入黑暗,空气里只剩下一缕叹息。
      老余在院中站了许久。一阵风过,他打个冷战,惊觉已汗湿了衣衫。多年后他想起今夜,笃信此为一切变故的开端,并憎恨一切有云翳的月夜。

      等到三月将长枪换了一双弯刀,便迎来走商的频繁时节。
      那日她跨上马背,去蹲守那只大梁来的商队。老余站在角落,注视着三月矫健的身影,只是他再也不是那个随他的将军出征的副将,到底唏嘘。而律椋此次随三月同行,有意无意瞄到老余,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得意,又很快收敛。
      三月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眼底两种无奈,不露端倪。
      律椋率领人马出发,马蹄扬起阵阵烟尘,如同此前所有的劫掠一般,老余却无端感到心惊,似乎有去无回。他定了神,看向三月寂静的眼眸,祈祷他的将军平安归来。
      四
      而这一次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顺利得似水到渠成。大漠银狐的名号一出,那对商人都乖觉地趴下不动。只是三月到底觉得怪异,怎么会有这样的商人呢?仿佛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就连遭到埋伏也是故意为之。
      律椋做了个撤退的手势,三月撇开思绪,不做他想,顺势撤回。只是离开时不经意回头,瞥见其间一人衣袍下若隐若现的兵器——是一柄剑。她倏然抬眼。那人头巾蒙了面,看不分明,只余一双寒星似的眼,带了阴鸷。
      那双眼里的冷意令三月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旁边横来一只手,将她拽回神来。
      是律椋。他脸上尽是随意,言简意赅:“走了。”
      三月转头看了他片刻,说了今日第一句话:“好啊。”日光落进她的眼睛,像一块剔透的琥珀。似是觉得刺眼,她略眯了眼,看起来莫测又遥远。
      只是终究没能回去。傍晚时变了天,起了一阵风沙,到底耽搁了时候。赶到最近的绿洲,律椋习以为常地唤人扎营。三月去了周边探查,却走了神,待到察觉,离营帐已有了些距离。她摇头清掉思绪,却听见一点不甚明晰的驼铃声,想来是走商。
      三月素来谨慎,当即寻了隐蔽处打算看上一眼。看清那队商人,三月仍是面无表情,只瞳孔有一瞬的紧缩——是今日上午那些人。他们迅速生火扎营,如士兵一般训练有素,看似随意却将那个阴鸷的男人护得滴水不漏。兵刃的寒光映射着篝火,三月感到周遭泛起寒意。早先的预感终于被证实,来者不善。
      三月悄然离去,打算提醒律椋加强夜间守卫。无论他们目标为何,总归要做好迎敌的准备。只是不知道如何露了破绽,三月侧身一个翻滚,险险躲掉一支暗箭。蒙面的头巾散落,三月握紧了手中弯刀,倏然回望。
      那个男人有一瞬间的恍神,三月分明地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戚戚”。
      他抬了手,却是下了攻击的命令,是无论如何不留活口的意思。三月暗自心惊,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得葬身此处。有人自身后追来,带着致她于死地的决心。
      三月身上几处剑伤往外渗着血,看起来颇为狼狈。她终于倒在沙地上,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亮,放弃了抵抗。她眼里映出一道雪亮的剑光,无处可躲,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得那月光一如既往的凉。
      她并未等到那一剑。大漠浓重的夜色里,刀剑相击的声音显得尤为清脆。三月睁眼,是律椋。他在月光下挥着弯刀,像是嗜杀的妖魔重临人世。
      三月伏在律椋背上,任由他带她在月夜奔徙。同三年前如出一辙。她安心地合眼,错过了律椋与那个男人一瞬意味深长的对视。

      五
      回去三月便发了热,双颊染上薄薄的绯色,呼吸滚烫得灼人。律椋守了她一夜,间或听见三月睡梦中的呓语,暗沉的眼里是谁也堪不透的情绪。
      她在念,萋萋。
      次日三月退了热,身上的伤却要好生养段时日,整个人显得有些恹恹。这幅模样落在老余眼里,对律椋不免多几分怒气,却深敛在眼底,不露分毫。
      老余被律椋指了去三月身边做事。虽仍是些杂事,他却求之不得,也顾不上律椋此举有何深意。无他,只因三月实在病得太久了。
      按理说,那些不见骨的皮外伤将养上月余便应有所好转,可三月眼见的衰弱下去。一转眼,便又过了三月了。整个银狐都陷入奇怪的沉默,无论三月抑或律椋都对那天晚上保持缄默。而律椋自三月养伤起,便再未出现在她面前。
      三月拥着狐裘,手里抱着一个暖炉,蜷在院中摇椅上。老余端着药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等到她的一声叹息:“余梁,过来吧。”
      她的伤早便好了,不知为何却是一副沉疴难愈的模样。裘领上一圈白色的狐毛围住她的脸,显得越发削尖。
      远方吹来寒冷的夜风,三月喝了药,将碗递回老余。他见她闭了眼,眼睫轻颤,苍白的面色比大漠最皎洁的月色更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进月色。老余不禁攥了攥拳头。
      忽地听她发问:“余梁,现下是几月里了?”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怔了下才答道:“已是九月初了。”
      她仍然闭着眼,叹道:“九月了啊——大漠的冬天总是来得快些。余梁,你看,下雪了——”
      老余抬头,云翳缓缓遮了皎洁的银月,少顷有凉意落在他的鼻尖。三月不知何时睁开眼,定定望着天。
      “冬天,快来了。”她轻叹一声,微不可闻,旋即化进风里,无处可寻。
      律椋负手静立在院外,看着院内毫无所觉的二人,眼里聚起风雪。
      他看见三月闭了眼,面带笑意,对老余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叫做萋萋的姑娘。她非常,非常的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此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老余小心翼翼地开口,曾披坚执锐的士兵用此生最轻的声音问道:“那后来呢?”
      三月起身,试图接住一片雪,却在触手的一刻消融。
      “后来,梦就醒了。”她似是无意地瞟过院门,刹那间对上律椋的眼,又恍若未觉地收回视线。
      “我累了。你退下吧。”三月拢了拢狐裘,捧着手炉回了房。残余的月洒下一点惨白月色,背影细瘦得有如风中飘摇的烛火。

      六
      那天起便一日冷似一日,三月的病也终于有了起色。她已许久未曾见到律椋,只不时感到的视线,昭示着他的存在,沉默而不容忽视。
      老余私下里告诉三月,律椋屡次找他打探三月的行踪。三月坐在议事厅的椅子上,冲老余摆了摆手。作为银狐的领头人,她面上是不容质疑的威严:“他若找你打听什么,只一五一十告诉他便是。”
      待老余退下,三月便侧躺在椅子上,唇角勾起个弧度。
      却是自嘲。
      如是相安无事,便是月余。律椋每每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潜至她的房间,看着三月,眼中闪过挣扎与茫然,又悄无声息地离去。那时他不免思索起三月之于他的意义,也千万次想起,若是他从不曾遇到她,又是何等光景。可惜穷其一生,都没有答案。
      那夜三月喝了酒,醉意上了头,脸上带出薄薄的红晕。律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眼里是不自知的笑意。他屈指从三月的鼻梁上刮过,却不防被抓住了手指。
      她嗓音带了些许醉酒后的沙哑,是遮不住的愉快:“抓住你了——”
      她喝醉了酒也卸下了心防,律椋愣怔着听她发问,带着孩子的娇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了你很久。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便是,老余不会比我更清楚。”到最后她声音里已有泪意:“律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可你曾说过,我是你的三月……”
      后来醉意又上头,三月沉沉睡去,律椋在雪地里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日晚,三月径直去找了律椋,怀着她所剩无几的一腔孤勇。她一把揪住律椋的衣领,眼神亮得惊人。
      “抓住你了——”
      三月讲了一个故事。她曾经在大漠上抓到过一只狼崽子,然后把它圈养起来,但是那只狼崽在她不设防的时候,抓伤她逃走了。最后她总结道:
      “对于野性不逊的东西,最后总要放它走的。”
      她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神情:“西凉即将乱起。而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会帮你。”
      律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最后道,他要成为西凉的王。
      三月回答,好,你会成为西凉的王,说得那样笃定又理所当然。那夜的月光格外的亮,映在她的眼里,比雪还要凉。
      律椋走后,三月闭了眼,遮住所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想,就这一次,她这一生,也就任性这么一次。
      自此,银狐便正式向西凉王城进发。老余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有些心惊。他从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银狐底下竟是一支庞大的军队。他看着主座上的三月沉静如往昔,有些摸不清她对此到底知道多少。
      而三月抚着眼前的沙盘,和人做着部署,心下是生疏的熟悉之感。看着一路上狼藉的部落,她眼底是一片冷漠的荒芜。恰是老余曾经最熟悉的模样。
      律椋的军队在攻入王城前遭到了此行最激烈的抵抗。那一战堪称惨烈,而三月一马当先,浴血杀出重围,仿若修罗。她横刀指向西凉王宫,薄唇微启,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杀——”

      七
      三月最终是胜了。她踏入西凉王的寝殿,触目的却是一滩鲜血,而西凉王躺在血泊之中,闭眼笑得温柔。西凉的王后跪坐在他身边,似哭似笑,眼里盛满了悲戚。
      她抬眼看见三月,轻轻地叹息:“你终于来了——我快要等不下去了——”
      当着一众士兵的面,三月不为所动,只令人将她押下。
      数日后动乱平息,律椋如愿以偿成为西凉的王。曾经的二王子出现在朝堂之上,宣布迎娶他的将军为妻,为其赐名,姜萋萋。
      律椋将三月接进了宫,却将人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宫殿。而律椋自此便对三月不闻不问,颇有任她自生自灭的意思。三月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遣散了大半伺候宫人。宫人最是趋炎附势,见这未来的王后还未大婚便已然是失宠的架势,平日里更为敷衍。
      有时,三月也能听见嘴碎的宫人私底下议论她,以及,王上将要娶的王后。她叫姜萋萋,是前西凉王的王后,曾受无边宠爱。后来她们议论地愈发肆意,即便被三月撞见也是无所顾忌。而三月不过云淡风轻的瞥去一眼,又收回视线。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面色苍白得惊心,却无人知晓。
      还有三天便是大婚了。宫婢们纷纷寻了由头凑这难得的喜气,偌大的宫殿,就剩下三月一人。她独自在殿外坐到深夜,而远处红烛高烧,彻夜不息。不知何时倦意袭来,三月伏在案上,就此睡去。
      不知何时她再醒来,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有人用绸蒙了她的眼,殿内红烛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影影绰绰地并不分明。三月警觉地起身,却落入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三月僵住,听那人发出一声带着满足的喟叹。
      她听见那人念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栖栖——”仿佛平地里的一声惊雷,震得她心口发麻。她眼角沁出一点泪水,沾湿了蒙眼的绸。
      她笑着开口,却带着遮不住的哭腔:“你来啦——是来带我走吗?”
      那人沉默,温柔地拒绝:“抱歉,栖栖,不可以。
      “我们栖栖,只能一个人回去哦——”
      三月慌乱地抓住她的手,带着哀求。她不知说什么好,只一声声叫着“姐姐”,无奈而哀戚。那人坚定地拿开她的手,从背后抱住三月,温柔而不容拒绝:“请栖栖像从前一样勇敢,一个人也要回到故乡。才不枉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
      “那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带上父亲,我们一起回去家乡。”
      那人只是笑:“我们栖栖,世界上最好的栖栖。我已经是个坏人了,不可以回去故乡。只有栖栖,只有栖栖可以。
      “因为我们栖栖,是世界上最好的栖栖。”
      她的声音在烛光里朦胧又模糊,眼里闪着狂热欣喜的光。而三月蒙了眼,泪却渗过丝绸,浸了满脸。
      不知何时点上的香模糊了三月的神志,只能带着不甘的神色沉睡。而矇眬间,她听到来人说:“若有朝一日,栖栖得以回乡,还望在父亲坟前替我道一声:‘不孝女,姜萋萋——’”
      却是不知掩去了多少的叹息。

      八
      三月醒来时,床边站着老余。昨夜有人叩响他的房门,开门却只见三月伏在门边,人事不省。深宫的隐秘不能为人道,于是老余选择闭口不言。
      三月环顾四周,到底唏嘘:“你看余梁,我是这样的人,你可还要追随我?”
      老余单膝跪下,字字重逾千斤:“为您万死不辞。”
      他们当日便出了王城。三月催得很急,只说来不及,便不肯再多说。老余也疑心过三月怕不是逃婚,旋即又觉得好笑。再者,西凉王城内并无人搜查,仿佛三月的出逃,只是他梦一场。他看着前方马背上的人,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的的确确已经离开。
      两日后的黄昏,三月与老余抵达银狐的营寨。原本驻扎在此的沙匪均是律椋的军队,此时早已回到王城附近,昔日人声鼎沸的营寨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萧瑟而凄凉。三月下马头也不回地走进营寨,老余在后头牵着马,只见三月呕出一口血。
      三月晃了两下,堪堪稳住身形,推开了老余搀扶的手。她浑不在意地用手擦尽嘴边鲜血,皱了眉刚欲开口,却又是一口血。她只来得及冲老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便倒了下去。
      索性三月未过多久便醒来,制止了老余去掳个大夫回来。她从以前居住的院子里起出一个光洁的瓷坛,又因力竭显得分外虚弱。
      她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勉力撑起个笑,只是无论如何都带着不详的意味。她说:“余梁,你知道的,我就要死了。”
      而老余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沉重的呼吸声在夜里清晰可闻。老余看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发现她实在瘦得厉害,再无半点当年那个将军的模样。
      三月望着虚空中的一点,用梦一样的声音说:“余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老余声音沙哑:“您是大梁的护国将军,姜戚戚。”
      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是,生来,就做将军的。”三月抚摸着手中的瓷坛:“已经,多少年过去了啊——”
      “我身重剧毒,这些年,不过是偷来的,现在看来,已经撑不下去了。余梁,待我死后,请你将我火化,将我的骨灰与它一起埋葬在我曾说过的地方。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与我的父亲,都应该回到故乡。”
      三月说着,又开始止不住地呕血。老余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膝边洇开湿润的水迹。有云缓慢地遮了天边的月,月光下曾经的将军声音渐渐低下去,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
      “余梁,待我死后,你就回大梁去,西凉,终究不是你的国……
      “若是可以,便给我父亲做个碑吧,姜闾安三字便好。而我,我不是姜戚戚,也不是姜三月——
      “我叫,姜栖栖啊……”
      将军阖上了双眼,她的手从瓷坛上滑落,而“栖栖”二字消失于唇畔,唯有银亮的月光听见,无人得知。
      只可惜在一生的最后,也无人识得她姓名。

      九
      三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的一生。有无数人呼唤她的名字,而她冷眼看着,不知该回应哪一个。她先做了十年姜栖栖,又做了十年姜戚戚,接着作为姜三月死去。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再次成为姜栖栖,埋葬在自己的故乡。
      十五年前姜家被流放凉州,姜闾安拼死护着两个女儿于混乱中逃走。那个做了一辈子忠臣的男人,最终留在了西凉的国土上,与他心心念念的故乡,千里之遥。阴差阳错之下,三月被梁皇所救。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见到三月,脸色几经变化。三月求他去救她的姐姐,他勃然大怒,改了她的名。后来她终于知道,那一年该得救的人不应是她。尔后姜戚戚成为威名赫赫的将军,十年间征战沙场,也扶植他成为大梁的皇。
      而飞鸟尽,良弓藏。
      那是在西凉的战场上,梁皇早先下的毒已经发作,安插在三月身边的细作将三月引进西凉军的埋伏。全军覆没。
      老余昏迷前,只见三月拄着手中长枪跪倒在地,她低着头,身后是漫天血雨。
      三月却没有死在战场上。她作为俘虏被押送到王城,关进西凉人的牢房。她那时想着,自己就快死了,遗憾只是,没有找到姐姐,也没有回到故乡。而西凉的王后在一天深夜来到阴暗的牢房,兜帽底下是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庞。那是她的姐姐,曾经京城里最美丽的姑娘。
      萋萋放走了三月。她说,请将父亲的骨灰,带回故乡。关于那个男人的模糊记忆突然清晰起来。他倒在漫天黄沙的大漠,声音里充满了遗憾:“有朝一日,我想回到故乡……”于是三月想起这么多年,她为何执着地要来到西凉。
      最终三月带着那个光洁的瓷坛出逃,半路毒发晕倒在路上。从此,她便是姜三月。醒来时她前尘尽忘,记得自己有一个忘却的秘密。爱上律椋太过顺理成章。他如同多年前的梁皇一样出现在三月面前,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光亮。而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要爱上这样的人,不要因为被救赎,爱上一个人。
      直到老余的到来。
      尘封的记忆开始苏醒。她必须离开,去那个莫名在脑海里盘桓多年的地方。她隐约有种预感,那个地方对她只能是奢望。与梁皇的相遇来得猝不及防,那个有着阴鸷眼神的男人叫她,戚戚。
      压制三年之久的毒突然复发,而梦终于清醒。这三年,不过是一场笑话。三月看着律椋,终于明白他眼里的痴迷是从何而来。她与她的姐姐长得这样相像,也因此她能苟活这么多年。
      梁皇的到来像是一个不详的预兆,西凉动乱在所难免。无论如何律椋也算救了她的性命,三月想,她给了梁皇一个天下,要是他也想,便也送他一个天下。总不算辜负他,三年来给她美梦一场。
      律椋说要娶她为后,三月不过信了一分。等到攻入西凉王宫,三月便知道,连这一分也没有了。她被困在王宫里,回顾她这一生,有负于她的父亲与亲姊。姜萋萋于大婚前漏夜前来,要为她的妹妹争取最后的希望。她这些年并不快乐,三月是她唯一所盼望。
      可三月最终死在回乡的前夜。那夜月光很亮,临死前三月想起梁皇为她取的名——姜戚戚,小人常戚戚的戚戚。
      却也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戚戚。

      十·番外
      律椋做了很多年西凉的王,一生里和东边大梁的皇帝互相虎视眈眈。
      他是西凉的二王子,年少时在宫里遇见一个叫做姜萋萋的女子,她做了他少年的梦。后来他的大哥即位,将他驱逐。他在大漠漂泊很多年,誓要成为西凉的王,而萋萋要做他的王后。
      他在大漠里捡到三月时,惊异于她与萋萋相似的容貌。
      那时她满身狼狈,于昏迷前看他一眼,凌厉而又脆弱。那时是暮春的三月。
      律椋将她带回银狐,从此变成他的三月。世上再无大梁将军姜戚戚。
      而最后,世上也无姜三月。

      律椋曾许诺三月,待他成为西凉的王,便封她为后。誓言出口时,是连他自己也不知有几分的真心。可萋萋总是比三月要重要些的,他那时想。而三月,辜负了,也就辜负了。她们长得这样相像,萋萋会成为他的后,三月会成为他宠爱的妃。她会有几个像他们的孩子,作为血脉的传承,就这样也是一生。
      而萋萋于大婚当夜自裁,死前她对他说,他并不懂得爱一个人,也永远不会得到他所爱的人,笑得癫狂。而三月早已不知所踪。后来他想起回到银狐的营寨探查,却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据说数天前的夜晚,那里燃起冲天的火光,云翳遮了月光,大漠里狂风呼啸,像是在哀悼。
      很多很多年后的一个春日,他终于找到与三月一同失踪的老余。那时他坐在花园中的摇椅上,想起当年三月冷冽的眸光。
      老余看着摇椅上的王,他已不再年轻,眉目间却依稀可循当年的英俊模样。失去了他的将军,这些年老余活得浑浑噩噩。他跪在地上等着律椋的裁决,却听到他询问三月的下落。老余疯狂大笑,目眦欲裂。
      最后他红了一双眼,声音却诡异地归于平静。
      将军早就死了。
      不可能。律椋并不相信,只以为是老余的托词。
      老余并不辩解,怜悯地看着律椋。他给王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太久远,远得他都快要忘记的故事。一个副将,和他的将军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被欺骗的将军带着副将逃走,却因为毒发死在异乡的土地上。将军恳请她的副将,将她的骨灰埋在她的家乡。
      她说,她这一生太漂泊,最好的日子只在故乡。
      而生平之憾,不过是无人识得她姓名。

      律椋最终放老余离开。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如他一般纯粹而忠诚地怀念着三月,怀念他的将军。这世上,除了他与他,也再没有人记得三月。
      律椋闭上眼睛,过往多少年的春夜,在那一刻破碎。
      只剩下三月雪夜月光下冷冽的一眼,如同此后经年的冰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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