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
-
那天,水桦本来也不想告诉芷若一些苟沧的事情,又没有忍住。
“芷若……苟沧……”水桦吞吞吐吐。
芷若说:“水桦,谢谢你常常来陪我,要不这漫长的时间还真不知道混过。”
“有什么呢,大家都是邻居,芷若……”
“水桦,要不是那一次塌方,我的人生就会说另外一个样子……”
“哎……”水桦叹息一声。
芷若自顾自的讲着她二十年前金碧辉煌的故事。故事里只有方鹤平,讲到苟沧她会很简约的就带过了,仿佛他们那么多年也比不得她和方鹤平订婚的那一年半载。
“水桦,你知道他有多好。”凌芷若的脸上带着憧憬,她总是舍不得那些和方鹤平在一起的时光里。“然而……后来……”每次凌芷若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你不要对人提起。”然而,这个镇上没有不知道凌芷若故事的人。
“芷若,你就没有一点喜欢苟沧?”
“苟沧!”说到苟沧,凌芷若的脸色平淡下来,她似乎忽然无话可说。
“我看见苟沧常去瑾怡那里。”
“瑾怡,那个寡妇吗?”
“不是寡妇,只是她老公常年在外,听说是在外有人了,不回家。”
“水桦……”
“那个女人,男人长年不在家,常有一些流言流语,她一点也不在意。是个不要脸皮的女人。”
“你坐在家里,外面的事情都不知道,苟沧和她……外面都说起风来了。”
“苟沧——是的,他常很晚回家,我竟然没有疑心到。”凌芷若说这话的时候出奇的平静。
“你还是不要吵,苟沧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水桦,你也要说我拖累了他?——连你也要这样说。”芷若有些激动,黑眸子里滚出大颗眼泪来。
“芷若,我不是那个意思。”水桦喁喁的要解释,越解释越有那样的嫌疑。芷若不说话,满脸惊疑的看着水桦,仿佛她太不应该,水桦也很自责,又拿不出话来掩饰,憋得满脸通红。
那晚,苟沧果然回来得很晚。
“苟沧,我知道,你盼望逃离我,逃离这个家。”凌芷若尖着嗓子叫道。她总是要去吵他,找出他的过错来,然后打败他。
“我逃离这个家,我能去哪儿。”苟沧的声音很大,像吼出来的。他狠狠地摔着手上的铁水壶,借势发作内心久淤的怨气。
“你有野女人,我什么不知道。”凌芷若加大声音一阵狂喊。
“我哪有!”苟沧的声音弱了一些。
“不承认吗?不承认吗?”凌芷若有点神经质。她扑扑地落下泪。
吵架又开始了。吵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儿子苟筠默默的退到另外一件屋子。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他们这样那样的争吵。他坐到书桌旁拿出作业本,咬着笔尖看着一本水粉书画发愣。这是他在旧书地摊买的。书有旧了一些,但是,每一幅画面在他眼里都是新鲜的,活的。泛着绿藤的河流,长满青草的山坡,奔跑的各类小动物,似睡非睡穿长裙的女孩子,这所有的画面都那么温馨可爱,他渴望着那样的美好,他小心翼翼的求过苟沧:“爸爸,我想学画。”他卑微得近乎猥琐。
“学画?那要很多的钱,我到哪里弄那么多钱给你。”苟沧看着畏畏缩缩的儿子很不耐烦的说。
苟筠当然知道那个叫瑾怡的女人,爸爸总是舍得拿钱给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苟筠心里隐着一股暗恨。他恨那个名声败坏的女人,还有她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子。他在画里画着他们,画得很丑,很肮脏。他把他们画在荒岛上,有各种蚊虫,各种猛兽,在画里他不给他们穿鞋,尖利的沙石屑子铺在路上,在画里一样可以虐待、打垮他们,那时他是武功盖世的高人,那个女人只不过是他捏在手心的虫子,他狠命的掐下去,阴暗而快乐。
他们都说瑾怡是个漂亮的女人,他讨厌别人说她漂亮,在他眼里只有厌恶和憎恨。
在他的父母之间,苟筠更同情妈妈。他没有看见过妈妈站立的样子。从他懂事起妈妈就坐在轮椅里。苍白的脸上没有笑意。这并不影响她端丽的外表,幽娴的气质。然而,她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轮椅里,被时光欺辱着。
第七节
苟沧正在客厅里拖着地板,拖把湿漉漉的,木质地板其实很干净。苟沧很能干,家里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苟沧看着地上的湿迹子,溜溜歪歪,一会儿就干了,他似乎若有所失。
中午下班的时候,经过三楼瑾怡家门口,瑾怡说她家的洗衣机坏了,想叫苟沧帮忙修一下。苟沧爽快的答应了。后来,瑾怡说:“我做了饭了,你吃了饭再走。”苟沧本来想推辞,一时也找不到借口,有点窘。他坐在木椅子上,一双手在腿上上放来放去,手简直没有地方放。
瑾怡小心的端来饭菜,侍候着苟沧。女人的态度是低媚的,被一个女人这样侍候着,他这辈子仿佛还是第一次的事情,他心里暖一暖,又无比的冰凉。
苟沧忽然笑了,有点傻气。
瑾怡红了脸,问:“我的菜做得不好?”
“不——不——做得很好。”
瑾怡仍然不安,低声说:“你脸上含着笑,是要笑话我吧!我可是敬重你的。”
“不,不。”苟沧有一丝慌乱。
女人低下头,小声说:“也许你觉得我是一个坏女人。”
“不,不,你很好。”苟沧这句话是真心的。眼前的她,皮肤光鲜,体态丰腴,面色红润,是那么的健康啊。不像芷若,永远都是苍白,瘦弱。他下意识里有一种心里补偿。
“傻!”瑾怡对着怔怔看着她的苟沧娇媚地啐一句。
她似乎穿得过于清凉。
苟沧的脸红得像在开水里滚过一道。被压制的欲望一下子跳了出来,像一个舔舌的恶鬼,摇头晃脑的迫近身来,蠢蠢欲动。他终于控制不住浑身炭火似地烈烧。
他是忧愁的也是欢喜的。
瑾怡是淡定的,她穿着花团锦簇的衣服,擦着浓郁的香水,轻松的俘获着她一批又一批的猎物。她拿得定这些男人。
苟沧常很晚才回家。一次又一次。芷若管不住苟沧。她开始发疯似的撒泼。那天,他刚进家门,哐啷一声震响,一只白瓷茶壶从里间飞出来,打在门槛上,粉碎了。芷若哭骂道:“我不要活了,男人在外面偷人,我的脸皮没地方搁了。”她两只手噼噼啪啪打着自己的耳光。
苟沧脸上麻辣辣一阵火烧,他一脚飞出去,踢翻了门边的一张凳子。接着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吵叫……
第八节
“苟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家旧时的那个铜铃门,儿时我们躲家家的那扇门,还有那些人。”她说出了一长串名字。
“苟沧,还有我家院子里那棵桑葚树,我们夏天采桑葚时的事情,你也许都不记得了吧……”
那天,芷若心情反常的好,她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说到趣味的事情还会发出朗朗的笑声,这样的事是很多年也没有的了。苟沧现在想起来,觉得像迷信里‘走旧路’的说法,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注定了的。可是那时的苟沧嫌芷若唠叨,他躲进到厨房里去了,他得准备中餐,灶上烧着的开水开了,腾腾的热气一蓬一蓬只往上冲,灶前的玻璃窗被热气喷吐着,糊涂涂的一遍。有一会儿看上去甚至像女人臃肿的身体,这让苟沧发了一会楞。他想到了瑾姨怡——年轻而丰满的身体隐在玻璃的光环里,满怀憧憬的光辉,——等着他。她甚至对他说:“这以后,我只做你的女人,真的,你相信我。”这样的誓言,从她嘴里说出来,毕竟有些感动。
苟沧说:“这辈子只怕是没有缘分了。”
女人低着头说:“我愿意等。”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一种蓄意谋杀。
他没有谋杀凌芷若,但是,在潜意识里他有没有过这样的思想,他根本不能否定。他对她的冷淡、疏忽、厌弃、不理不睬,仿佛都是故意的。
凌芷若走了。苟沧把瑾怡和她的脏孩子接进苟家门来。为了迎接他们,他把家里装饰一新,满屋子都是花团锦簇新鲜的摆设。他们来的时候穿着苟沧买给他们的新鞋子,苟筠看见地上别说沙石子,就连一粒灰尘也没有。
墙上苟筠和爸爸妈妈的全家福旧照片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爸爸和瑾怡的新婚照。他们在那块雪白的墙璧上占了大遍的地方,幸福而热烈的玫瑰撒满了整片墙,殷红殷红的一遍,把苟筠的眼睛都熏红了。
苟筠的脸上凉兮兮的。
他大慨是落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