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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条欧根纱婚纱(下) ...

  •   四

      为了最大可能帮助法莉,一个星期后霍普斯来到法莉家。
      她们三姐妹住的是一幢红色洋楼,有三层。一层楼的窗口对着一个花苑,园子里长满了各色花草,郁郁苍苍,蓝色的牵牛花缠绕在水泥石径边,枝枝蔓蔓,牵牵绊绊。夏日季节,白花花的太阳光从上面瀑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拉丝今年三十七岁了,近四十岁的女人眼角尽是丝丝细纹,看她五官眉目,以前应该很漂亮,只是人太瘦,看上去弱不禁风、忧忧戚戚的样子。她没有梳头,殃殃地坐在屋子中间藤椅上,眼皮红红的有些浮肿,因为穿着一件半旧白色裙衫,更衬得她脸色有一种晦暗的白。虽然天气酷热,屋子里却没有打开空调,只在藤椅前竖放着一个旧式电扇,电扇刺啦刺啦啦狂转着,呼呼的风吹得拉丝满头长发乱舞,张牙舞爪得厉害,可是她全看不见自己有多么恐怖。
      她耳朵里全是茹蒂的声音:“拉丝,你看你看。”茹蒂飞快地从三楼跑下来,她永远身轻如燕,穿着尖尖的高跟鞋,转着圈:“拉丝,我漂亮吗?”茹蒂穿上了三楼那面硕大镜子边的那一条欧亘纱婚纱:“拉丝你看这条婚纱简直就是太漂亮了,它是那么适合我的身材,仿佛是父母当年替我定制的。”她在拉丝面前不停地转着圈,电扇的风把婚纱拉成一个巨大的袍子,是拍翅的大飞蛾,占满整个屋子。
      拉丝只觉得满脑子里的压抑,有一种反胃的痛苦:“茹蒂,你怎么能穿上它,快脱下来,否则你会不幸运的,它只是一件令人倒霉的婚纱。”
      “拉丝,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能咀咒我。我不会像你那样笨。”拉丝的话火烧火燎烧灼着茹蒂的身体,热,太热了。茹蒂不得不跑上楼去脱婚纱,她一边骂着拉丝:“疯女人,胡言乱语,真是个疯子。”
      霍普斯健步走进屋子,天气是那样热,他额头冒着热汗,看见屋子里的中央藤椅上孤怜怜坐着一个人,她无比痴缠地看着电扇飞快的旋转着,她是拉丝。
      看见霍普斯进来,她条件反射地问:“您找谁?”
      “我是霍普斯先生,你妹妹法莉的法庭指定辩护律师。你是拉丝吧。”霍普斯说。
      “啊!啊!”把拉丝的名字和法庭律师这样连在一起令她恐惧,她后退着,腿有些发抖,声音也跟着发抖,但是她内心里又猝然燃起一些光亮,如火柴“嗤”的擦亮又转瞬凄然熄灭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那些光亮的来源:“茹蒂,茹蒂快下来。”

      “疯子,世界末日到了吗?”拉丝跑下楼来一转脸看见屋里中央站着一个身材傲岸的男人,脸色一变,惊喜道:“哦,霍普斯律师。我知道您,大名鼎鼎的A市第一律师,在这个城市没有不知道您名气的。”她热情洋溢地给他倒茶。窈窕的身姿旋转如一枝曼陀罗花,她比他矮一个头,姿势是仰望着的,身上不知道喷了什么香水,在这空气郁闷潮湿的屋子里弥漫着充肆着。霍普斯耸耸鼻,竭力忍住了鼻子里的细痒。
      她看他那样子怪怪地觉得好笑:“霍普斯先生,你真是与众不同。”她脉脉含情看他。
      霍普斯微微一颔首,说:“茹蒂小姐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是法庭为你们妹妹法莉小姐指定的辩护律师,现在来了解案件情况。茹蒂、拉丝希望你们能提供点什么,好为法莉做法庭辩护,她此时极需要我们齐心帮助。”
      “不,法莉有罪,她应该受到惩罚。”茹蒂睁大深蓝的眼睛,当即否定了霍普斯的话。
      “法莉是你的亲妹妹!”
      “欧罗是我的亲外甥。”
      霍普斯找不出推翻茹蒂的话。他沉吟一会严肃地说:“茹蒂、拉丝小姐,我来了解当时发生的真实情况。你们有责任告诉我当时事情发生的经过。”
      “哦哦。”拉丝怯怯走近霍普斯,她也许很紧张,缩抱着身体,好像身体在一阵阵发冷,说话次序颠淆混乱:“霍普斯先生,法莉她很丑,她不像茹蒂那么漂亮。可是法莉继承了我们父母的财产……茹蒂马上继承这一笔财产,不久将成为A市第一富妇人,欧亘纱婚纱应该给她……不过茹蒂打了欧罗。”
      这样的逻辑混淆的话,霍普斯还是听清楚了,问:“什么,茹蒂打了欧罗?”霍普斯转过脸炯炯看着茹蒂。
      茹蒂立即跳起来去制止她姐姐:“拉丝,闭嘴,你这个疯子!”

      拉丝怒睁着眼睛,脸色僵直可怕:“不!我不是疯子,是你打了欧罗,你那么用力打他,他没有抓住窗帘子,跌到楼下去了。”她疾步走到窗边,她走得太快,茹蒂来不及制止她:“你看你看,我的欧罗就从这里跌下去的,跌到那一遍牵牛花的花地上摔死了。”说着她呜呜地哭泣起来,也不是哭,就是一种干嚎,也许是她哭不动了。
      好一会她不出声了,对着空气中咯咯地笑起来:“他们都说欧罗平日很机灵,可是那天他竟然抓不住窗帘子。只是一条窗纱帘子他都抓不住。”她笑着笑着脸上是汪汪一大遍泪水。
      拉丝的话让霍普斯无比震惊:“拉丝你说什么,茹蒂打了欧罗。使得欧罗跌出窗外摔死了?”
      “是,是……”拉丝扶着窗沿,衰弱得像要摔倒下去。
      霍普斯走近窗前,低着头朝窗外看去,窗口下那一遍牵牛花蓝茵茵星星点点开着,拂摇在风浪中,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他回过头问拉丝:“拉丝,你能把那天晚上的经过说一遍吗?”霍普斯眼睛里闪着光亮,那一炫亮的冷直刺着拉丝的眼睛。
      拉丝恍如梦中惊觉,后退一步,惊慌失措回头看着茹蒂愤怒的脸,躲躲闪闪说:“不不不,我什么都记不住了。”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那晚景象在她脑子里太杂乱了:“哦欧罗欧罗。”她又无助地哭泣起来,那样哽哽噎噎……断断续续……像要噎住气了。
      茹蒂怪叫起来:“霍普斯先生,你可以走了,如果你再刺激她,她会疯得更厉害。”
      霍普斯冷凝地注视着她,语气极冷峻地说:“不,她很清醒。你也很清醒。”
      茹蒂避过他利剑一般犀利的目光:“拉丝是个疯子。刚才她那些话都是疯话,霍普斯先生,一个疯子的话你也信。难道你也要疯了。”

      五

      花园子里牵牛花愈长愈旺,恣肆成汪洋一遍,那粉的蓝的花朵灯盏似颤微微迎溯在晨风里,是欧罗无数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含着泪珠直看得人心底哀凉。
      欧罗的案情渐渐清晰,虽然法莉拒绝见霍普斯,霍普斯还是坚持见她,他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霍普斯,我并不需要什么真相,我只要呆进监狱里,而你却拦截着我走向快乐之路。”
      “你的快乐之路是什么,就是替茹蒂顶罪,还把巨额遗产分给你的两个姐姐?”霍普斯的眼睛里是微笑着的,可是他的语气是那样严肃。
      “是。就是这样。”法莉是那样绝望:“霍普斯先生,你是多么可恶的一个人,我是一个废人……而她们不同,她们有美好的身体,应该有美好的生活。”
      “可是,欧罗呢!欧罗那晚是因为……”
      “不,欧罗,可怜的欧罗……”法莉的声音细细低下去,她不愿重回那晚的画面,那样不堪重负:“霍普斯先生,请你记住,我只是一个废人,而她们不同。”
      霍普斯轻轻安抚着法莉:“法莉,你父母立那个遗嘱就是因为他们要重视你,怕他们走后你会被你二个姐姐遗弃,他们那样热爱你,希望你拥有一份美好生活,一次完整生命。而你要辜负他们的期望吗?”
      法莉摇着头要摆脱什么似的又摆不脱,她脸色异常疲惫:“霍普斯,不要提到这份遗嘱,就是因为这份魔的遗嘱,拉丝失去了巴克的爱情,欧罗无法去认他的父亲,茹蒂变得越来越尖刻。一切变得越来越糟糕。“她声音愈来愈虚弱:”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是我拖累了他们,都是因为我笨重的躯体,才会拖累于他们每一个人。我愿意赎罪。”
      \"可是——\"霍普斯提高声音:“法莉你错了,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每个人命运也不是你所能主宰的。”说到这里,他语气异常坚定:“法莉我决定了,让我来帮你,我已经联系好最好的减肥机构,你一定能够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拥有生命中所有的美好。”
      “嗯?法莉,相信我!”他期待地看着她。
      良久,她终于点点头。
      三年时间,手术刀一次一次滋溜滋溜滑过法莉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赴汤蹈火,一次又一次痛苦磨砺,她庞大可爱的身体一圈圈瘦削下起,那沾着消毒水的刀子一雕一刻镌出一个崭新的生命。法莉脱茧成蝶,她减肥成功了。
      那面硕大镜子里站着一个崭新的法莉:“霍普斯,我受了那么多苦,原来我是可以的。”
      “你当然可以,你还可以穿上这条漂亮而昂贵法国欧亘纱婚纱。”霍普斯站在法莉身后,他下颚长出浅浅的胡子,看起来他粗粝一些,也更加风逸不凡。

      镜子里的两张脸面对面抵抗着,短兵相接,目光似炬,她终于溃不成军。——法莉垂下眼帘,她蓝深深的眼帘里隐藏了多少羞涩,他们是一遍霞光泼染的洪荒世界里手挽手走来的那么两个人啊。
      那条欧根纱婚纱挂在镜子边,近在咫尺,法莉唾手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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