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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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缓慢移动了起来，以漾站在蓝聿身后，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不看不到她的表情。没有再说话，只有轮椅的不断前行慢慢地推动着空气的流动。
以漾就这样静静地推着轮椅，她内心却不停地变换着天气，一会晴天一会阴雨。她心里有时会掠过一丝温暖，她觉得自己仍是他的一部分，站在他身旁，呼吸着一样的空气，面对着同样的世界。但这样的感觉往往只有几秒，接着她又被残酷的现实所打倒，一次一次地，直到心里沥出鲜红的血。
她切实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双腿不能自由行走，如同被束缚住了灵魂。遇到凸起的障碍物，如电梯前的突起，他总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顺利地通过。他在无声息地拒绝自己的帮助，她知道。他宁可她不曾出现，他会认为她的存在是为了鄙夷他的一切。但她从来没那么想，她想的是，自己是那个亲自剥夺了他的自由和灵魂的刽子手。如果自己早些放弃，那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
可是一切无法回头。
终于走出了餐厅，黑暗立即袭来。以漾一声不吭地为他招了一辆的士，但的士停下来后，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的腿不能走路，而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她突然很想哭，喉咙生硬地疼了起来，眼眶微微发热，但都被她倔强地忍耐着。
“司机先生，你能帮助我一下吗？”她示意司机往蓝聿的方向看了看。
“哦，好。”司机先生这才下了车，打开车门。
“我有拐杖。”蓝聿说道，声音似带着一丝抗拒。说罢，他从轮椅的两侧的置物袋里掏出两个伸缩拐杖，慢慢拉长，旋紧螺丝。那是公司新发明的拐杖，以漾一眼就认出来了。应该先问问他有没有拐杖的，以漾在心里责怪自己，他肯定会以为自己……
“司机先生，只要帮我把轮椅放到尾箱去就可以了。”他补充道，并依靠着拐杖慢慢地站起身来。以漾赶紧打开车门，手轻轻地扶着蓝聿的右手肘处，蓝聿却猛地将手一缩，以漾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中，毫无力气地下垂。
“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蓝聿说道，话语里依旧带着抗拒之意。他慢慢地靠近车门，拐杖是他的双腿，笨拙而艰难的姿态，落在以漾眼里变幻为眼眸里的热泪。距离车门很近后，蓝聿才小心地将左手边的拐杖靠在车门旁，左手用力地撑在位置上，屁股慢慢地挪了上去。才又把右手里的拐杖开在车门旁，双手支撑着位置，慢慢地往里挪。最后才将靠在车门旁的拐杖收缩了起来，置于身旁。然后他又伸出手准备关上车门，以漾却一屁股坐了上去了。
“你怎么也坐上来了？”蓝聿惊讶地问道。
以漾倔强地答道： “我答应了高苑要送你回去。” 她的眼里还含着泪水，但是一滴也没有落下来。
“我自己可以回去。”
以漾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将车门重重扣上，眼泪也在这时溢了出来。她把头转出窗外，她告诉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哭，再也不能。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废人？根本就……”蓝聿怒吼道。
同样的咆哮，以漾把她的话生生切断。“你觉得自己是吗？”依旧没有直视他，眼泪哗啦啦地往下砸落。内心未痊愈的伤疤再一次被撕裂。
“你们要去哪里？”司机先生的声音响起，似有些不好意思。
“你能不能下车？”蓝聿没有理会司机，而是压低声音继续对以漾说道，话语里怒气十分。
“我从来没把你当一个残疾人，你为什么要这么看低自己？”以漾双眼看着窗户，感伤地说着。
“不是我看低自己，是你看不起我，要不然……”他的声音悲痛而绝望。
“要不然我为什么会跟高邦在一起？”以漾把他的话接上。
“你演的那出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蓝聿鄙夷地笑了笑。
“你既然看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说……”她忽然有点抽噎了，用手捂住嘴巴，不漏出一点哭声。
“先生，小姐，你们究竟要去哪里？”司机先生不耐烦地再次问道。
“一水玲珑。”蓝聿这才答道。他无可奈何，他知道她倔强的性格。只是她是哭了吗？看着她的背影，蓝聿内心又狠狠地抽搐了一番。
汽车缓缓启动，寻找另一个结局。听到一水玲珑四个字时，以漾内心已然如被轰炸了般，只剩下零星的碎片。疼痛找不到原来的宿主，又更加疯狂肆虐起来，四处逃窜，每一个细胞都如被钻心般的疼痛，手脚虚软得没有一丝气力。小心地拭去眼泪，转过头，问了句：“你现在住在一水玲珑？”她的内心充满惶恐，不知道如何对度过那漫长的两个月。她的眼神哀伤而飘忽，她不愿意再看见自己陷入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蓝聿只点了点头，也将视线移出窗外。他的思绪已经一片混乱，如千丝万缕相互缠绕互相牵扯的细线，找不到线头，寻不到线尾。他紧紧攥着双手，指甲吃力地撕咬着他的手心，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以漾，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内心不断地啃噬这句话，却没有勇气把它吐出来。
蓝聿，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从来没有想过事实会是这个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三年你用如此疼痛的方式坚强地活着。从来没有想过……他们都说你活得很好，他们都在欺骗我。为什么？看着蓝聿的侧脸，以漾的内心也止不住翻腾，却始终挣不开嘴巴的倔强，一次又一次地止于喉咙。
沉默在狭隘的车厢内变得拘谨不安起来，它不断地与空气对撞着，寻找着流动的罅隙。可是又一次次地被空气阻隔住，打回原形。
黑夜肆无忌惮地侵袭，汽车不紧不慢地前行。城市却在车窗外变为转瞬即逝的浮光掠影，以相反的方向，用相反的速度，慢慢地褪去变换为别人的风景。蓝聿和以漾各自看着自己的窗外，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任何风景，只是单纯地为了躲避这一场预谋好的面对。
……
依旧不知道时间逝去多少，只听见司机一句“到了”，以漾和蓝聿才回过神来。以漾赶紧下了车，在司机先生的帮助下，把蓝聿的轮椅从尾箱里搬了出来，放在离车门最近的地方。蓝聿又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继续拒绝以漾的帮助，他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车厢，坐回到轮椅上。收好拐杖，他便立即启动轮椅往一水玲珑的门口前行。
以漾张了张口，话却卡在喉咙里，便欲跟上去，司机先生却把她叫住了。“小姐，请付钱。三十二元钱，谢谢。”
“哦，不好意思。”以漾立刻掏出钱，歉意地笑了笑。眼睛却仍然停留在蓝聿身上，他依旧不停顿地向门口驶去。
“你们之间肯定有很深的误会，好好沟通，肯定会好起来的。”司机先生拿了钱后，语重心长说了一句，便走上了车。
很深的误会？究竟是什么误会呢？带着疑惑，以漾小跑了上去。漆黑一片的内心里忽然闯进来一丝光亮，她仿佛看见了一丁点的希望。
“蓝聿……等一下。”看见他已经快接近门口，她终于叫了出来。声音里掺杂着一丝颤抖。
“你回去吧。”头都没有回，声音煞是冷漠。
一句“你回去吧”使以漾停下了跑动的步伐，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她距离他只有三四步的距离，却恍然如隔了整个天涯。内心闯进来的光亮也骤然消失了去，内心恢复原来的漆黑一片，眼泪的簌簌地往下滑落……泪眼中她看见他没有回头，越走越远。
“蓝聿，对不起。”那句沉淀在她内心许久的话终于冲出她的心扉，跃然于长空之上。蓝聿却依旧没有停下，背影慢慢驶入了黑色。
以漾却觉得从未有的轻松。仿佛憋在心里多年的怨念一下子分崩离析，化为灰烬。她拭去了眼泪，决心不再哭泣。她决心勇敢地去面对这接下来的两个月。
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纠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