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七里菊

6、大师伯

　　第二天我醒来去吃早饭的时候碰到凛御宵，我以为自己会把吃进去的喷出来，但是没有。对于应该惊讶的事情我总是表现得很冷静，很久以后也是这样，小师兄说我完全是在装。
　　“那个，小……小师妹，早啊。”凛御宵坐到我对面，满面红光又带一副忸怩，看得我甚是诡异。
　　“哦，早啊。”我说，“恭喜你终于进来苍竹门了。”
　　“嗯。”凛御宵点点头，嘴巴裂到耳根，“虽然无名师叔还不肯收我，但苍落子师父肯收我，只要我努力，假以时日，无名师叔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哦。”我说，这时看到小师兄，于是招呼道，“小师兄，过来坐。”
　　小师兄虽然马上反应过来，却一反常态地看了看凛御宵，又看了看我，才坐过来。他说：“凛师弟比我小，你应该叫他小师兄才是。”
　　我忽然对小师兄充满同情，仿佛看到了九岁时的我。然而小师兄似乎并不像我那么在意，也有可能就是其实他心里很在意，但不想表现出来。我很能理解。于是我说：“不要担心，你还是我的小师兄，他算是凛师兄吧。”
　　小师兄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凛御宵又看看我。而凛御宵似乎也没听懂我是什么意思，他刚想问，十八师兄过来讨账。他说我偷他晚饭也就罢了，竟然连碗筷也偷走，而且不仅不还（他没指望我还），还扔到静思室里。掌门原本在静思室打坐禅悟，忽然窗户里飞进来一个碗碎在面前，吓得他差点走火入魔。碗上清楚地写着十八师兄的名字，所以他这几天都在被罚刷全山人的碗。我安慰他掌门口硬心软，否则不会仅仅是刷碗那么简单。他哭丧着脸说的确没有刷碗这么简单，他每天还要扎马步一个时辰门规抄两遍外加背着五斤石头绕苍竹门居所跑一百圈。凛御宵看我的眼神有点变化，我一边说这样你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一边匆匆把饭扒拉到嘴里转身便逃。十八师兄刚追到门口被师叔长鞭一卷拉了回去跑步，我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看来惹谁都果然不能惹女人。
　　所以凛御宵和小师兄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反正整个苍竹门除了我和梅花以外没有别人需要担心这个问题。而我和梅花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非常一致地相反着：我是凛师兄小师兄，梅花则是小师兄夜师兄，搞得只要有人叫小师兄他们两个就同时回头。

　　我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虽然即使在以前我也不一定每天都能看见师父，而且近两年他尤其出去得特别勤，不过掌门都不管他，我当然管不着。但是他出去再久，也不会超过五天，而且必定会告诉我大概的天数，还会问我要带什么礼物。今天已是第八天，他还没有回来。我当然不会担心他在外面出事——担心也没用，我还能出去救他去不成？但硕大的苍竹门忽然少了一个做饭很香的师父，总觉得空荡荡的。几个管饭的师兄虽然也和他学成名技，师叔做饭也特别好吃，但吃起来仍不是一个味道，总觉得怪怪的。
　　傍晚我去找师叔。师父虽然住在苍竹山，可因为不授课，除了被罚额外作业的师兄师姐发现监督的人换了以外，没有人注意到师父不在了。我总不能去问小师妹吧？于是只能去找师叔。并不是说师叔和师父有多亲，只是因为她是女子，我小时候很多事都是她在照料，和我比较熟。掌门和我也很熟，但我直觉他不会告诉我。并不是说我直觉师叔就能告诉我，直觉女人比较难，因为同性相斥，都是女人都会有直觉，而她的直觉会干扰我的。
　　我来到苍苑所。此时夜已深，天上挂着一枚月牙，星星很多，却并不够亮。我在苍苑所外面师叔种玫瑰的花园看到一个人的侧影。根据我的直觉这人不是师叔，因为他只扎了一个辫子而师叔不可能扎四个以下，外加他比师叔高很多。可是师父、掌门和两个师伯都扎一个辫子并且比师叔高很多，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脸来，我只能就着月光看清他脸颊的皮肤。嗯，是白色的。我由衷地希望此人是掌门。
　　“半夜三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深邃的男声，暗叫不妙：是大师伯的声音。和师父同辈的几个人中，我和大师伯最不亲。一方面是因为老去后山偷果子，另一方面则是他太过死板不知变通。因为这样那样的种种突发事件，我从小到大免不了挨罚。因为我做的事情很少是针对某个个人，所以罚我最多的应该是大事小事都得管的掌门。不过他的惩罚都是千篇一律：要么绑梅花桩，要么扎马步，要么挥剑三百次，要么负重绕着山跑，还有就是抄书。而且每当师父有意包庇我时，惩罚都会减轻甚至消除。当然师父也乐于惩罚我，也许是因为我是整个苍竹门中唯一能被他惩罚的了吧。其实小师妹也有这个权力，但小师妹自己放弃掉了。她那么乖，入门这么久一次错的没犯过，白白浪费了许多锻炼的机会。
　　不过师父的惩罚大都没有丝毫警示作用，他似乎认定了我是不出门就难受的人，惩罚措施都是让我老老实实呆在无名居。要么复习之前的剑法，要么给他磨墨，要么帮他切菜。因为有好吃的小灶，所以我一向享受大于痛苦。也许是因为不需要教学生成天很闲，他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我是看不懂什么画好什么字差，但掌门都这么说，师兄师姐也都这么说，应该就没错。而且他画画写字十几年，不好也好了。小师伯为人开朗，在逃命过程中为我指点迷津数次，实乃半个恩人。为什么说半个，因为他也帮追兵指点了迷津数次。再说师叔，更是跟我亲。一方面是我小时候她带过我，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那决不招惹女人的决心。
　　所以只有大师伯，每次必罚，每罚必一丝不苟严格执行。他的惩罚都是帮忙摘、洗、分类、处理草药，再有就是背药方。我又不是他的徒弟，虽然和其他人一样跟他学了些辨毒解毒皮毛，可……背药方！我又不像师父一样过目不忘！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任何事都要亲手尝试，不能光道听途说（是一个意思么？）。他的药方我大部分都在师兄们身上试过，只是因为师兄都没病，所以只能证明副作用写的很准。
　　综上所述我和大师伯很不亲，并不是说我怕他，因为我是一个不会害怕的人。而事实上，大师伯和我也不亲：苍竹门这么多人，只有他执意不叫我小师妹，说那样岂不乱了辈分。哦，梅花也不叫我小师妹，她叫我小师姐。
　　“问你话呢，来这里做什么？”看我半天不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寒气加重。
　　“呃……我来找师叔。”我从实招来，因为我是个不说谎的乖孩子。
　　“找师叔做什么？”他果然这么问，还向我走了两步，才恍然大悟道，“你来找苍苑问你师父的事？”
　　他的话音低沉，波澜不惊。月光洒在他深蓝色的袍子上，长发飘散。我忽然觉得他很像那想象中的大侠，嗯，如果拿把剑就更像了。
　　大师伯身形一晃已经到我面前，我眨眼回神正对上他前胸，吓得我连忙后退两步。他皱了皱眉，说道：“你师父已经下山去了。”
　　“啊，为什么？”我傻乎乎地问。大师伯的眼眸不像师父那么黑，而是浅棕色的，在黑暗里仿佛发光。
　　“不要问那么多，苍苑也不会告诉你的。”他说道。我觉得大师伯一定是忠义耿直的人，不然不至于谎都不会圆。不过按理来说他也没在撒谎：如果他说师叔“不知道”，那我说不定就不问了。可他说的确实师叔“不会告诉”我，就表示师叔一定知道，而且一定有什么大事。
　　“那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于是退而求其次，其实我根本不好奇师父为什么下山，那句话只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而已，足以见得大师伯果然脑筋僵硬。
　　“不知道。”他居然这么说，难道真不知道？
　　“总有个大概吧。是几天，还是几个月？他不在的话我和小师妹就孤苦伶仃了，多么可怜。”
　　大师伯看我的眼神暗藏鄙视，我倒觉得自己说的十分事实：苍竹山上所有弟子都是分男女住在两间大宿舍，男生宿舍叫藏龙间，女生宿舍叫隐凤间，中间相隔一个食堂，为的是早上集合节省时间。只是我和梅花于师父，养过于教，加上师父徒弟实在太少，我们就住在无名居，每人一个房间。我晚上经常熬夜（被罚），总是师父给我熬粥吃，苍竹门不会体罚，但比试拳脚时受了伤，也都是师父给我上药（当然不是裸着）。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爹都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大师伯，我今年虚岁才12，怎么算不上孤苦伶仃，而且还家破人亡？”我嘟囔道。
　　大师伯失笑：“家破人亡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这么用的吗？”我反驳，然后又想想，这家破人亡中有个“亡”字，肯定是谁死了。师父还没死，估计用的是不对。于是改口，“就当不是这么用的，那无依无靠也算得上了吧。”
　　“无依无靠？你还有师叔师伯，怎么算得上无依无靠？”大师伯语带愠怒。
　　我就等他这句话呢，赶紧做出委屈状：“师叔师伯连我师父去哪都不告诉我，怎么算得上依靠？我睡前要有人陪，不然睡不着；戌时一定要吃夜宵，不然夜里肚子痛；早上起床钟总叫不醒我，一定得人推才行。以前都是师父做的，现在怎么办？”
　　“你还真是粘他。”大师伯叹气，久久地凝视我。我不甘示弱也瞪回去，却感觉他似乎不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我俩在夜色下相互注视许久，他才妥协般地开口，“不过他对你也真是太好，难怪你这样。既然是他的意思，我也不说什么，明天起，你搬来苍星所吧。”
　　“……啊？”我整个愣住：这可不是我的目的啊。
　　“天色已晚，不要耽搁了，快回去吧。明早我让夜烛叫你起床。”他挥挥衣袖，飘然离开。
　　我兀自在夜色中站了一会。看看不远处师叔的门，我还是没有去敲。我知道大师伯肯定没有真正走远，我可不想大半夜地被罚站。

作者有话说

　　尝试着分了分段，但发现我每段实在是都讲的一个东西，完全没法分……
大家讲究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