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惑〗 洞仙歌》颂晴

25、第廿四回

　　水无殇坐在白梅树下，怀中趴着通体雪白的开心，仿佛已与她素白的衣裙融为一体。
　　一团火红突然蹿到了水无殇脚边，毛茸茸的尾巴圈住了她的脚踝。
　　水无殇浅浅一笑，看向刚从外面回来的阿奴。
　　阿奴拉下了斗篷上的帽子，对水无殇道，“他还在，好像……没打算要走。”
　　水无殇没说话，低了身，抚摸着阿火的背，开心便立刻在她怀里蹭，惹得她一阵轻笑。
　　“她好像，只是一个人来的。”阿奴低了头，自言自语。
　　水无殇抬头，看向阿奴，“你是说，应该有人陪他来吗？”
　　“啊？”阿奴一怔，“没有啊！我……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水无殇抿了唇，“你是想见独孤傲吧？”
　　“谁想见那个人了？”阿奴急急地说道，“他就是来了雪山，我也不见！”
　　水无殇瞪大了眼睛，看着阿奴，忽而一笑，“阿奴，你脸红了呢！”
　　阿奴立刻伸手捂住了脸颊，“小姐，你捉弄我做什么？”
　　“我没有啊，你真的脸红了。”水无殇翘着嘴角，神情单纯无辜，并没有揶揄之意。
　　“那我明天不出去看那人了！是死是活，由他去吧。”
　　“随你吧。”水无殇垂了眼，轻轻抚着开心雪白的尾巴。
　　“小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错什么了？”
　　阿奴看着水无殇，轻轻摇头。
　　沉默了一阵，水无殇才又开口，“今晚，会起风吗？”
　　“天色不好，应该会吧。”
　　“那就不能让阿火和开心出去了，不然，会冻伤的。”水无殇喃喃地说着。
　　“小姐……”那个人还在雪地里呢！已经三日了，若再遇上今晚起风，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水无殇嘴角一弯，“我饿了，咱们何时吃晚饭？”
　　“哦，我这就去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遇到了那么大的风雪，他居然还呆在雪山上不肯走。若不是一早阿火找到了他，只怕他就这么被埋在冰雪下，再也出不来了。
　　阿火找到他时，他已经全身冻僵了，倒在雪地中，拳头也是紧握着的，像是攥了什么。她与阿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弄了回来。
　　水无殇为慕容释诊过脉，取了银针刺百会透曲鬓、前神聪、悬厘等穴，后对阿奴道：
　　“为他敷药吧。等他醒了，再煎一副清雪汤让他喝了。”
　　“是。”阿奴取来了治疗冻伤的药，要为慕容释的双手敷药，见他仍是紧握着拳，不得不硬去掰开了他的手。
　　阿奴立刻惊异地“诶”了一声。水无殇不解地看过去，见在慕容释的掌心，有一串红色的琉璃珠子，红的，有些刺眼。
　　水无殇的眉心微微蹙了下，却立刻转了身。
　　“无殇……”
　　低低的一声，却让水无殇和阿奴都怔住了。水无殇转回头，却见慕容释仍闭着眼睛，并未醒来。
　　“小姐……”
　　水无殇抿了下唇，“他已无性命之虞，就交给你了。”
　　“可是，小姐……”
　　水无殇没再说什么，径自出了屋，阿火便立刻跟了过来。她低头看着阿火，一努嘴：
　　“你不能跟我去。人是你救回来的，你总得留下守着吧？”
　　阿火磨蹭着水无殇的小腿，无精打采地摇着尾巴。

　　“无殇！”
　　原本趴在床脚耷拉着眼皮的阿火，听到声音立刻爬了起来，在看到床上的人做了起来后，便撞开门跑出屋去。
　　慕容释看着被敷了药的双手。他记得，他并没有离开雪山，即便是被冻僵风雪中，失去了意识。住在这雪山上的，能将他救回来的，除了她还会有谁？她，终于肯见他了吗？
　　慕容释掀了被子，想要下床，才发现那琉璃手串竟然放在他的枕边。她没有看到吗？为何她不拿回去？他抓起了手串，用力一握，手背针刺般的疼。
　　门开了，他抬头看过去，见是阿奴，不禁眉头一皱：“她呢？”
　　“小姐吩咐过了，等你醒了，就煎药给你服下。”
　　慕容释眉头更紧，“她人在哪里？”
　　阿奴并不答话，只道，“我去煎药。”
　　慕容释翻身下床，踉跄了两步，抢在阿奴之前出了屋，却还是没见到水无殇的身影。
　　阿奴瞥了慕容释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姐如今不在。”
　　“不在？她去了哪里？”
　　“小姐没让我告诉你。”
　　“难道，她对你说了，不能告诉我她的去处？”
　　阿奴被问的怔了下，才道，“反正，小姐没说要见你。”
　　慕容释目光一沉，却又很快恢复了温和，“就算她以后都不想再见我，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将事情解释明白。难道，你愿意看到她一直伤心难过吗？”
　　伤心难过？她不觉得，小姐有伤心难过啊！最多，也只是不开心而已。
　　慕容释见阿奴并不说话，微眯了眼睛，“你想让她一辈子呆在雪山，想一辈子陪她呆在雪山？”
　　阿奴皱起了眉头，看向慕容释，“小姐愿意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陪着小姐。”
　　慕容释眉头一动。他只看出了阿奴与独孤傲的不寻常，却没看出阿奴对水无殇的忠心。
　　“好！你不必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自己去找。”慕容释这才仔细打量了身处的谷底，竟没有发现出口所在。
　　“你的冻伤还没好。”
　　慕容释并没答话，反倒扯去了包扎在手上的布条。
　　“你想出去，就把眼睛蒙上吧。”阿奴一撇嘴，“不过，出去了，你也找不到小姐。”
　　慕容释毫不犹豫地将眼睛蒙住了，跟着阿奴出了谷底，又回到了茫茫雪原之中。
　　“要下山，还是要找人，随便你吧。”
　　阿奴转身就要走，却见一只火红的狐狸自阿奴身后蹿了出来，往山顶那边跑。
　　“诶！阿火！”阿奴急着喊，“你要去哪里啊？快回来！”
　　阿火？听独孤傲说起过，是她养在身边的狐狸吧。既然是她养在身边的，没准这只狐狸，便能带他找到她！

　　白皑皑的一座雪冢，竖着的冰碑上没有字。
　　水无殇背靠了冰碑，坐在雪地上，微仰起头，伸出手，雪花缓缓地飘落在她掌心，消失不见。
　　隐约传来了一声狐鸣，蜷在水无殇脚边的开心，支起耳朵爬了起来，仰起脖子应了一声。在看到那团火红出现在山顶时，开心立刻跑了过去，阿火扑了上来，与开心滚在一起。
　　水无殇浅浅一笑，“阿火，不是不让你来吗？怎么还是偷跑过来了？”
　　阿火寻到了开心，正滚在一起玩，哪里会听到水无殇的话。
　　水无殇一努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披着的斗篷，却见远远的，正有人走了过来，很熟悉，很熟悉的身影……
　　在见到她之前，他一直在担心，担心她会伤心，会憔悴。可是，当他看到了她，看到她无恙地站在他面前，看到她嘴角甚至荡漾起了浅笑，他却更加不安起来。他突然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许……对于她，他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一时间，他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只是走过去，试着要伸手抱她，她却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无殇……”
　　“这里太冷了，你有冻伤，不该呆在这里。”她淡淡地开口，冷淡疏离的态度，一如刚到南渊城时的样子，却不像是在与他赌气。
　　他皱了下眉，“我给你的信呢？看了吗？”
　　她轻轻摇头。
　　“为何不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在信里写了什么？”
　　她仍是摇头。
　　他一叹，“信呢？扔掉了？”
　　她抬眼看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埋了。”
　　他苦笑着摇头，“你甚至不给自己一个原谅我的机会？”
　　“让阿火带你去找阿奴吧！你的伤至少三日才能好，伤好了，便让阿奴送你下山吧。”她说着，便拉起了斗篷上的帽子，遮挡住了脸，转身要走。
　　他立刻上前，猛地从身后抱住了她，“即使你不想原谅我，至少，听我解释。”
　　她没有挣扎，静静地，任他的手臂圈住她。
　　“你该知道，南渊城中一直有人要害我，那个人，就是霍万里。”他紧紧地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我让你住到城外，便是防着他会加害于你。可是，那天，你突然回到了城中。霍妍就在那里，若是被她知道了你我的关系，无异于告诉霍万里。到那时，我要如何保你周全？”
　　她仍是安静的，不说一句话。
　　“无殇，你该看那封信。看了信，你就会明白，我让你走是情非得已。在我心中，我慕容释的妻子从来只有你水无殇一个人，能与我共结同心，厮守一生的，只有你。”
　　她沉默一阵，忽而点头，“你要说的，已经说了，我也听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放手，让他离开吗？
　　他却将手臂收得更紧，“不信我说的？”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疼~~~~”
　　他这才发觉自己将她箍得太紧，心中一软，立刻松开了手。
　　她脱离了他的怀抱，便想走开，却又被他抓住了手腕。她转回头，漆黑的眼眸看着他。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如果此刻放手，他不知还能不能再找到她，再找回她。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不再迟疑，不再试探，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蓦地瞪大了眼睛，伸了手用力地去推他，却挣不过他锁紧的手臂。
　　有泪，猝不及防地涌出了她的眼眶。
　　尝到了泪的咸涩，他一惊，狠狠地闭了下眼，放过了她的唇，却不肯再放手。
　　她咬住了唇，泪却像决堤了一般，不可抑制地流下，每一滴，都灼烫在他的心上。
　　他伸手，轻轻地帮她擦拭着泪，低声说着，“对不起，无殇，是我的错。”
　　她却只是无声地哭泣着，不肯睁眼，不肯看他。为什么要欺负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哭？她已经不喜欢他了，也不想再去挂念他，因为她不开心！
　　“无殇，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会不伤心，不难过！”
　　“我没有伤心！没有难过！”她终于开口，像是喊了出来。她用力地推他，用力地挣扎，甚至是不顾后果，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她哭得更加厉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哭，突然蹲下了身，抱住膝，将头深深地埋在手臂间，蜷作一团，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在抽动。
　　他单膝跪下了，轻轻抚着她的背，却听到她低低地呢喃着：
　　“都埋掉了，我不会伤心了。”她以为，会和以前一样，只要将那些不开心的事掩埋起来，就会没事的，不会再想起，也不会觉得难过。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不行？
　　他揽住她的肩，抱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胸口，“你埋掉了什么？连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埋掉了吗？那段日子，你觉得不开心吗？”
　　她没有再挣扎，靠着他的胸口，低声开口，“为什么，你不可以像我爹对我娘那样？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还能活多久，都会一直陪在我娘身边。”
　　“因为，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哪怕，我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你。”
　　“你说的，我不懂。”她一努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哽咽，“既然你认定我是你的妻子，夫妻不就应该在一起的吗？”
　　他忽而苦笑，抬起几乎冻僵手帮她拭去泪痕，“好！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她看着他的手，一蹙眉，“受伤了。”
　　“我知道。”
　　“再冻到，就治不好了。”
　　“不会。”他抱紧了她，“有你在怀里，不会再冻到了。”风雪再大，抱着她，也是暖的。

　　他见到她，一心只想与她解释清楚，并未多加留意周遭环境，如今抱着她，他才注意到那座雪冢，厚厚的积雪掩住了坟冢，以冰做成的墓碑上却空无一字。
　　慕容释皱了下眉，“那是谁的墓？”
　　“外祖母的。”水无殇轻轻地推开他，站了起来，却被他牵住了手。她看着他，一抿唇，“你跟着阿火下去吧。雪山之上，这里是最冷的，平时连阿奴都不会来。”
　　“你为何要来这里？”慕容释握着她的手，并不想放开，“是不想见我，不想被我找到吗？”
　　她轻轻摇头，“在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告诉我，若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就到这里来，将那些不开心埋掉。外祖母的坟冢，是她去世前，便自己修砌好的。”她浅浅弯了嘴角，“或许，外祖母是想，去世之后，可以分担我的不开心吧。”
　　“埋掉了那些不开心，就真的不会再觉得难过了吗？”
　　“对啊。”她点头。
　　“埋在哪里了？”
　　水无殇疑惑地看了他，却还是伸手指了下，雪冢旁，几块石头垒在一处，“就在那下面。”
　　慕容释蹲下身，拍了下那石堆，“我给你的那封信，也埋在这下面吗？”
　　“嗯。”
　　“把它拿出来吧。”慕容释说着，已经动手挪开那些石块，“日后，你若有不开心的，不要再埋起来，告诉我就好。”
　　水无殇并没有阻止他，或许，她也想知道，那封没有开启的信中究竟有些什么。
　　挪走了石块，拨开上面的浮土，下面埋了一只不大的盒子，在盒子中除了他写的那封信，还放了很多折好的字条。那些字条上，应该写着让她不开心的事吧。可是，那些字条却像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折叠好的。
　　慕容释一笑。这就是她外祖母的良苦用心吧！通过这种方式，来知晓那些她不愿意说出的不开心。
　　慕容释取走了信，又重新将石块垒好，将信交递到了她面前，“打开它吧。”
　　水无殇却没有接，只是摇头，“不用了。”
　　慕容释自己拆开了信，取出了信纸，还有一缕发，“信，你可以不看。但是你该记得，我对你说过，夫妻结发，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慕容释的发，今生，只会与水无殇的发结在一起。”
　　水无殇定定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并不说话。
　　慕容释将那缕发交到水无殇手中，拉过她的手，自怀中掏出那串琉璃手串，重新绕回到她的手腕上。
　　“无殇，我没有告诉过你，这琉璃手串是我娘的遗物。”他看着她，“戴上了，就是我慕容家的媳妇。”
　　她却只盯着那串琉璃，认真地看，忽而一努嘴，“偏了，不好看。”
　　他说了这么多，她却只在意琉璃手串戴得好不好看吗？他苦笑着一叹，仔细地将手串为她戴好，“戴上了，可就不能再摘下了。”
　　“嗯。”她扬起手腕，看着红色的手串，也不知道是否明白了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