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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死的是甚尔 ...


  •   “把东西放下。”
      年长的守卫停在回廊转角,声音不高,右手却已经压住腰间的咒具。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原本还要往前,目光落到甚尔手里的包裹上,脚步便慢了下来。

      包裹只露出一截暗色的柄,缠在外面的旧布被雨气浸得发硬,上面还留着多年无人翻动的灰。
      守卫不可能认错,那是西仓最里面一排木架上的东西,入库时没有名字,只在账册中记作“忌库旧物之三”。
      禅院家对真正有用的咒具反而很少这样含糊,写得越不清楚,越说明曾经有人不愿让后来的人知道它做过什么。

      甚尔没有放下,也没有做出准备动手的姿势。
      他只是把包裹换到左手,向北侧偏了一点,像在估量从廊柱到院墙之间的距离。

      小夜听见旧布擦过他的衣袖,随即听见直哉从身后赶来。
      直哉一路叫的是甚尔的名字,到了近前却先斥责守卫为什么擅自闯入西庭,语气转变得太快,连年轻守卫都怔了一下。

      小夜熟悉这种变化。
      直哉年幼时闯祸,也会在大人出现的一瞬间先找到一个比自己身份更低的人,像是只要有人该受训斥,他便自然成了主持规矩的那一个,而自己的责任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年长的守卫没有和他争辩,只说旧仓门锁被开,内院又在寻找小夜小姐,他们奉宗房长老之命封住西庭。
      直哉问:“宗房长老什么时候能越过我父亲,在祭礼之夜调动西庭的人了?”
      守卫道警铃已经送去主院,家主很快便会知道。说话时,他盯着甚尔手里的包裹,显然不愿把事情变成嫡系之间的争执。
      直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顿极短,随后说:“仓门是我让人开的,东西也是我要的。你们有什么问题,明早来问我。”

      这句谎话比小夜先前对守卫说的更不可信。
      直哉没有旧仓的钥匙,十五岁的少爷也无权取用忌库旧物。真正能够支撑这句话的只有他的姓氏,以及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迟早会比宗房长老站得更高。
      年轻守卫本能地垂下眼睛,年长者却没有退。
      他说旧仓今夜由他值守,若没有家主手令便少了东西,明早被问罪的人怎能把责任推给直哉少爷。
      直哉冷笑道:“所以你准备从他手里拿回来?”

      回廊忽然安静了。
      雨已经停了很久,檐槽里积存的水在往下滴,每隔几息落进石钵,声音空而清楚。

      年轻守卫的呼吸在那声反问之后变得急促,年长者按住咒具的手没有再向前。
      他们奉命守仓,按规矩当然应该拦住甚尔,可禅院家的规矩只擅长处置愿意留在规矩里面的人。
      甚尔没有咒力,也不再属于家族,在场的人若要他归还一件东西,最后能依靠的不是家法,而是自己有没有本事从他手中取走。

      甚尔大概也听腻了这场没有人真正准备执行的盘问。
      他越过直哉往北走,年长守卫立即横过一步,挡住回廊。
      甚尔没有停,守卫只能把腰间的咒具抽出半寸,金属轻轻刮过鞘口。
      直哉忽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站到北廊的门柱旁,回头问守卫:“你拔出来,是想在祭礼之夜惊动主院,还是想让我替你收尸?”
      这句话说得恶毒,手已悄悄把自己腰间的铜牌摘了下来。
      那块牌子可以打开北侧旧门外的第二道栅栏。

      小夜听见铜链碰到他的指甲,立刻明白他并不是来维持秩序的。

      她朝甚尔的方向伸手,指尖先碰到包裹粗硬的旧布,沿着边缘滑下去,才抓住他的袖口。
      甚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问:“又怎么了?”
      小夜不敢说出预知。
      两名守卫离得太近,一旦听见甚尔会与某个白发少年交手,明早的旧仓账册里便不会只多出一件失物,还会多出一项可以由长老估价、利用和转卖的未来。
      她先前不肯告诉甚尔对面是谁,是怕自己的警告反而替危险添上形状,可现在直哉就在旁边,她更不敢让那形状得到名字。

      “小姐,请您过来。”
      年长守卫对她说,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
      他大约已经决定先把内院的人带走,再叫更多术师来处理甚尔。
      年轻守卫也绕开直哉,试图扶小夜回去。

      甚尔垂眼看了一下被她抓住的衣袖,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把她推向来人。
      小夜感觉到年轻守卫的手将要碰上自己的肩膀,立即往甚尔身边退了一步,说:“是我让他带我来取东西的。”

      这句话使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夜说完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和直哉撒了同一个谎。
      区别只在于直哉说“东西是我要的”时,谁也不敢立刻追究,而她说出同样的话,守卫首先问的却是她是否在接触甚尔以后受到了术式或咒具影响。
      小夜回答没有。
      年长者又问甚尔是否诱使她打开旧仓,是否强迫她触碰,问题的顺序和她九岁那年在旧仓廊迷路时几乎一样。
      那一次,所有人也更愿意相信甚尔对禅院家的小姐做了什么,而不愿承认她自己走出了内院。

      “不是他带我来的。”小夜慢慢松开甚尔的衣袖,挡在守卫与他之间,“是我自己来的,仓门也是我叫人开的。”

      守卫提醒她,擅取忌库物品需要接受盘查,内院会重新核查她近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直到确认她没有被操纵。
      小夜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盘查不会只问今晚,他们会翻看她的记录,减少她独处的时间,甚至撤换千鹤,在格门外再加一道锁。
      她原本只是想把预知藏起来,现在却为了帮一个根本没有要求她帮忙的人脱身,把自己重新送回了那套程序里。

      直哉听不下去,冷声打断:“她连旧仓钥匙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叫人开门?”
      小夜转向他:“那你知道吗?”
      直哉没有回答。
      他刚才还准备把整件事揽到自己身上,此刻却为了证明她说谎,先拆穿了自己的说法。

      年长守卫看了看两人,显然已经确定这两个孩子都在帮甚尔遮掩,撒着并不高明的谎。

      甚尔站在小夜身后,也没有因两个人先后撒谎而表现出半点感激。
      他只是抬手拨开一根被风吹落的细枝,看了一眼北墙的高度,仿佛他们争执的时间仅仅未他省去了亲自寻找出口的麻烦。

      远处传来三声木梆。
      第一声从主院方向响起,第二声在东侧,第三声隔了很久,才由西庭外的人回应。
      年长守卫的神情变了。
      三声意味着祭礼期间临时封院,各处门房必须落闩,任何人不得无令出入。
      他对年轻守卫说去北门传话,务必在内院女使抵达以前封住第二道栅栏。
      直哉立即道:“不用去,我会送小姐回去。”
      守卫没有理会。年轻人应声转身,经过直哉身边时,被他伸手拦住。
      直哉仍然维持着少爷训斥下人的语气,说北门若在家主下令以前落闩,明早他会亲自追究。
      年轻守卫不敢硬闯,只能望向年长者。

      小夜听见这短暂的僵持,忽然觉得荒谬。
      她先前不断告诉甚尔哪一道门不能走,是想把他留到天亮,直哉现在把所有人拦在这里,为他保存唯一还没有关闭的出口。
      两个人都声称自己了解甚尔的选择,真正改变局面的其实只是直哉手里那块可以开门的铜牌。
      她所知道的比他多得多,能够决定的却更少。

      甚尔忽然问:“你们还要站多久?”
      直哉回头,语气里的冷意淡了一层:“北门外的栅栏还没关。你从那里走,他们不敢追出去。”
      甚尔问他为什么帮忙,直哉像是没想到会被问,停了一下才说这东西本来就是禅院家欠他的。
      甚尔看了看手里的包裹:“你知道是什么?”
      直哉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甚尔回来取它,便认为它应该归甚尔。这种判断看似比长老们按照账册分配一切更加宽松,其实他同样不需要知道本人为什么来,又准备拿它去做什么。

      “我不喜欢他们拦你。”直哉最后说。
      甚尔听完,道:“那是你的事。”
      这句话既没有赞许,也没有拒绝,直哉反而像是得到了一种默许,立刻把铜牌握得更紧。

      小夜第一次听见甚尔用同一种态度对待直哉的崇拜和自己的恐惧。
      他并不费力纠正他们,因为无论他们怎样解释,最后要走的人仍是他。
      直哉把这种不受影响看作强大,可小夜只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在他的决定里留下重量。

      年长守卫催促直哉让开。
      直哉没有动,反而命令他带人去查南墙,说甚尔既然能够进来,外面未必没有接应。
      守卫终于失去耐心,提醒他,家主若知道他为了一个被除名的人阻碍封门,这件事不会像儿时逃课一样轻易过去。
      直哉说:“那你就去告诉父亲。”
      他说得很快,随即将铜牌塞进袖中,似乎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手指正在用力。
      直哉从不怕仆人告状,但在意父亲会怎样评价他的选择。
      他愿意为甚尔承担后果,只因为在他想象中,强者值得一次这样的破例。

      小夜听见年轻守卫再次迈步,知道不能再等。
      她不得不抬高声音,叫住年长者:“我刚才看见了未来。”
      这句话比警铃更有效。

      两名守卫同时停下,连直哉也转向她。
      小夜感觉甚尔的衣袖从自己手边掠过,他大概也回了头。
      她原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眼下却只能用预知阻止北门立刻关闭。
      年长守卫问她看见了什么,她没有回答,只说与旧仓无关,也与今夜无关,必须由自己亲自向家主说明。
      守卫迟疑道:“既然如此,更该立刻送您回主院。”
      小夜说:“如果你们现在封门,我就什么也不说。”

      她少见的如此强硬地拿术式与家族交换过条件。
      问见时,无论看见多少、愿不愿意,她都只能回答长老的问题。此刻她把沉默变成筹码,得到的是为甚尔延长离开的时间。

      年长守卫显然无法判断她的预知值不值得为一道门破例,最后命年轻人留在原处,自己回主院请示。
      临走前,他要求直哉交出铜牌。
      直哉说铜牌不在自己身上,小夜听见他袖中的铜链轻轻一响。
      守卫当然也听见了,但没有强取,只把这笔谎暂时记在了脸上。

      等他的脚步消失在南廊,直哉走到小夜面前:“你看见的和甚尔有关。”
      不是询问。

      小夜说没有,直哉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明知道触碰会让她读到自己的情绪,仍习惯在她拒绝回答时用这种方式逼她留下。
      见相随接触涌来,最先出现的不是今夜,而是多年以前的旧仓:年幼的直哉赤脚跟在甚尔身后,既怕被发现,又舍不得错过他翻过院墙的样子。
      随后才是此刻的回廊、即将关闭的北门,以及直哉压在所有念头之下的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站到甚尔对面?

      小夜挣开他的手。
      直哉没有再碰,只把她先前对甚尔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白头发,年纪不大。你还问他明知道会输会不会留下。”
      原来他赶来时已经走到最后一段回廊,雨声虽响,仍听见了其中几句。
      小夜明白,自己越想隐瞒,泄露的细节反而越容易被人拼合。

      直哉在御三家的名字中只找了很短时间,便说:“五条悟。”
      这个名字使预知里的白发少年有了可以被寻找的位置。

      小夜并不认识他,只听过长老们谈论六眼出生以后,咒术界原有的平衡怎样被一个婴儿改变。
      他们说起那个孩子时从来不用“人”作为计量,而用五条家的势力、术师任务的价格和御三家之间的距离。

      如今直哉说出他的名字,语气中没有长老的忌惮,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确信。
      他转向甚尔:“是六眼,对不对?她看见你杀了五条悟?”

      甚尔靠在廊柱旁,已经拆开旧布的一角,检查咒具是否因存放太久而损坏。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放进一场尚未发生的战斗里,他也只抬了一下眼:“我怎么知道。”
      直哉没有因此失望,反而走近半步:“五条家把六眼说得像是只要出生就赢了。那些老头也信。你要是杀了他——”

      小夜打断道:“死的是甚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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