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北辰风

48、涉案

　　季少隆此人素性矜傲，哪怕他再想发作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出自降身份的事。

　　何况二楼对面还镇着一位他得罪不起的人物，骁骑将军佟寄元。

　　至于白敬么，他当然不会自作聪明的以为季少隆会轻易上他这么简陋的臭当。

　　全因打从尉迟锋出现在停尸帐前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牢牢锁定在尉迟锋身上。

　　若敖崔二人是想将他推到破案的主位，那么他也同样可以把尉迟锋推到自己前头。

　　要说人尉迟俭事可是干斥候出身的，术业有专攻，那探查侦缉能力必定也是超凡脱俗。

　　如此人才被困命案现场，岂非天意？

　　再说白敬早就有所猜测，佟寄元与季少隆此来珍珑阁定然是为了某个相同的目的。

　　白敬并不在乎那目的具体是什么，他赌的是佟寄元不会随便节外生枝，进而对季少隆的言行产生强有力的节制。

　　当下场面，只要佟寄元一时不动作不发话，季少隆就得以佟寄元为例，继续憋着。

　　作为顶头上司，季少隆明明在场却不发一言，不表一态，这又等于变相给了作为下属的尉迟锋极大的施展空间。

　　然而九门巡检司到底是军事衙门，季少隆是不会乐见自己的下属僭越参与刑案之事的，但他此刻根本就无法下场制止。

　　其实尉迟锋赶早现身珍珑阁这件事对于季少隆来说纯属意外，而尉迟锋对季少隆的出现却是无所谓到近乎无视。

　　私心里，侯府出身的季少隆对没落将门子弟的尉迟锋本就存着几分天然的不喜。

　　两人年岁相当，偏就在三天前成了微妙的上下级关系，若论治军才能，季少隆在尉迟锋面前连盘儿菜都不是，只可叹二人惯常的处境是官场。

　　尉迟锋声名在外是一回事，他受自身行事作风所累，成为巡检司衙门里的边缘人物又是另一回事。

　　季少隆原本对此是持喜闻乐见的态度，然此刻细品，这却是个大大的麻烦。

　　没谁愿意有个能力远超自己却又明摆着不受自己掌控的下属，这无疑既是隐患，又是阻碍，长此下去，必成毒瘤。

　　观通此节，季少隆反而熄了下场的冲动。

　　忍得一时颜面扫地，趁势将潜在的麻烦连根拔起，一劳永逸，这才是他的核心利益所在。

　　季少隆身侧，心思细腻的季少棠亲眼目睹自己的嫡三哥目光神色幽微变幻，再观场下情势，心中不由暗起了一阵萧索的凉意。

　　季少棠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三楼那处窗格虚掩的雅间，究竟还是将心中这点子虚妄的凉意咽了下去。

　　白敬赌对了。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季少隆的不作为就等于默许了尉迟锋此间的一切行为。

　　反正尉迟锋本就一派上赶着抢生意的架势，白敬又急需一个代替自己打头阵的硬茬子坐镇，双方也算各取所需，正靠上了。

　　尉迟锋冷眼环视诸人，嘴角勾起一丝嘲意。他似已懒得废话，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吩咐白敬。

　　“白敬听令。”

　　“是。”

　　白敬得了主心骨儿，果断对尉迟锋俯首帖耳。

　　“白敬，你与凌校尉，以及你这敖崔两位兄弟分成三组，分别将一层大堂、二层隔间与三层雅间所有宾客登记造册，务必于一个时辰内，将所有人员的姓名、年龄、身份身籍、体貌特征以及相互关联者一一列明。”

　　白敬干脆应是，敖岑和崔玉稍加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上道”二字。

　　尉迟锋与他们两个虽无实际往来，却也算官场上的老熟人，今日他们迫于无奈隐藏官身，尉迟锋非但不戳破，反而做了次顺水人情。

　　谁说煞星不懂厚黑，人恐怕只是不屑罢辽。

　　当然，既承了人情就得听人安排，该干的活还是得麻溜办了。

　　珍珑阁的宾客没几个普通人，即便消停一时也不代表一个个就好摆弄，换成一般的官差还真就干不好这活儿。

　　宾客这块有人打理，珍珑阁本阁的内部人员同样也需重点排查，毕竟凶手也可以出自珍珑阁。

　　白敬原是打算自荐去与红枭斡旋此事，毕竟他此前已在红枭面前“开脸”，他去最合适。

　　奈何尉迟锋先一步给他派了任务，本着能不出头就绝不出头的原则，白敬又果断匿了。

　　不难揣度尉迟锋是打算亲自与红枭交涉，只不过他二煞的名头却并不是人人都肯买账的。

　　比如珍珑阁的两位掌柜就是不买他账的典型。

　　尉迟锋对此也不是一点认知没有，只不过他的原则是你若不肯配合，那咱们能动手就绝不瞎吵吵。

　　高台之上，二掌柜关青山的柳叶飞刀始终处于随时可与尉迟锋交手的状态，红枭更是连个正眼都没瞧过尉迟锋。

　　尉迟锋待要上前一步，蓦地又发现周遭起码十几名身手不凡的珍珑阁打手暗暗朝他身后逼近。

　　尉迟锋握拳搓牙冷冷一笑，珍珑阁这是摆明了无论暴力还是非暴力都一律不合作了？

　　正当此际，一道略显青涩又不失儒雅稳健的声音适时打断了尉迟锋与珍珑阁之间的暗涌。

　　“尉迟俭事！既要破案，可否允小弟随同学习一二？！”

　　话音未落，就见一名锦衣皂靴的俊逸青年自西二层正中的一处隔间飞掠而下。

　　众人的目光即刻便被吸引。

　　有眼光毒辣的老江湖已经看出，这青年飞掠的身法犹如隼游鹰翔一般举重若轻，比起先前剑指白敬那人还要高明许多。

　　这青年正是季少棠。

　　季少棠面上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实则内心正强忍着心虚紧张以及众目睽睽之下与不熟之人打交道的不适感。

　　殊不知，在他决定下场的这一刻起，他便已经为自己未来的出路重新做出了选择。

　　哪怕季少隆阴冷的凝视令他如芒在背，哪怕无条件挨受尉迟锋审判如刀的目光，他都毅然决定迈出这打破自身束缚的一步。

　　他定要彻底摆脱西陵侯府的内部争斗，为自己挣出一片新天地。

　　三楼那处窗格虚掩的雅间之内，隐藏大佬原本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闻听季少棠的动静后，这一微小的动作忽地停了停。

　　因着季少棠下场，红枭与关青山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

　　白敬只知季少隆却并不认识季少棠，但以他的通窍心思和眼力劲儿，在看见这青年是从自二层下来的，眉眼长相又与季少隆颇有两分相似，瞬间就厘清怎个事了。

　　尉迟锋自身或许当局者迷，白敬却深谙过刚易折之理。

　　尉迟锋需要一个怀柔之人来平衡他那极其顽固的刚强个性，端看这小子有没有这本事了。

　　“尉迟俭事！”

　　季少棠稳住自己的声线定了定神，同时强逼自己沉下心来直面尉迟锋逼视的目光。

　　“尉迟俭事，小弟季六，新晋军籍不久，现于五城兵马司旗下天衍处新设的第九部衙门供职。

　　“久闻尉迟俭事军中盛名，今日一同被困在此，不知能否让小弟参与破案？哪怕只出一膀子力气，也算为早些拿住凶徒尽了份心力。”

　　偷听了两耳朵的白敬不由暗暗摇头。

　　这小子一番说辞看似周正，实则谦逊有余，力道火候不足。

　　尉迟锋是头独狼，等闲难以被打动，这小子到底是个新兵蛋子，太嫩了。

　　白敬心里琢磨事不耽误他手头上办差。敖崔二人先上了二楼，白敬则带凌飞燕头也不回的直奔三楼而去。

　　那边厢。

　　在听到“五城兵马司旗下天衍处新设的第九部衙门”这句话时，尉迟锋便对这个明显与季少隆有亲的“季六”放下了单纯的个人成见。

　　只不过……

　　“你想参与破案？”

　　“是。”

　　“仵作的活计会么？”

　　“这……不会。”

　　季少棠对这种直来直去的提问毫无准备，一上来就卡壳了。

　　“你似乎不太敢与我对视？”

　　“我……我没有。”

　　季少棠心里一突，对方的话简直一针见血，他平素最怕与不熟之人交谈对视，更遑论此刻面对的还是如此强势之人。

　　尉迟锋却有些不耐烦了。

　　破案最重时限，这会帐内尸体已经处于尸僵的尾声，再不抓紧尸斑都要出了。

　　“那你懂不懂医药针刀，剖尸敢么？”

　　“这……医药针刀不懂，至于剖尸……或，或可一试……”

　　“算了！”

　　季少棠话未说完就被尉迟锋挥手打断。

　　“我瞧你轻功身法不赖，尸体正是从中堂穹顶直坠而下，你且发挥所长，直接上到穹顶搜索勘察，一刻钟后将顶上构造与搜查结果回到我这，若办不到，这案子你也没必要参与了。”

　　季少棠原本已经紧张到出了一脑门子热汗，但在听尉迟锋给他派活儿后反而深深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不用继续直面这位煞星大哥了。

　　一刻钟虽说有些勉强，可好歹也是一次机会，想逆袭就得拿出真本事，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事了。

　　季少棠到底年少，对于公平与否尚处于十分看重的阶段。

　　然而令涉世未深的他万料不到的却是，珍珑阁的穹顶居然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