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追忆(上) ...
-
那场动乱,始发自神宗病危的武龙十年。
彼时的高宗,也即当今圣上的父皇、先帝祁文煜,尚且是名不受宠的皇子。
他非嫡非长,母族卑微,文治武功平平,才德学智不显,甚至连相貌都没能遗传神宗的威俊丰神。
然而放眼朝野,谁又能料到,正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皇子一时捡漏,得了大夏战神云翼天的支持。
因着背靠军权,不起眼的皇子摇身一变,转眼既成夺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之一。
而先废太子祁文崇,也即彼时的储君太子,正走到了他人生中的险峰崖口。
天下谁人不知,先废太子祁文崇性情乖戾,残虐不仁,昏溃无道,悖逆伦常,后来更犯下弑君窃国的重罪,事败后孽心昭昭死不悔改,当真是可怜可恶,可悲可憎。
民间传闻更有甚者,一说祁文崇枉顾皇室荣辱,性孤僻,好男色,行止癫狂,纵欲无度,多年间沉迷服用五石散,身体早被毒色给掏空了。
祁文崇若非占了嫡出之名,又有先废皇后钟离氏的显赫外家撑腰,他不仅不配继承大统,就连封他为储都是对皇室、对朝廷,乃至对天下百姓的辱没。
神宗膝下五位皇子,除了行二的嫡出太子祁文崇和从不显山露水的六皇子祁文煜,其余三位皆是允文允武。
皇长子祁文义纯孝仁德,年少时曾白龙鱼服游学于南屏山圣贤山庄,才名贤名冠绝京华,公卿百官无不交口称赞,母族之贵亦不亚于太子身后的钟离世家。
三皇子祁文景聪慧多敏,自幼熟读兵法,武艺超群,多年来一直历练于西山大营,为人礼贤下士,外家又掌管着东南水师,是以除了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云翼天,三皇子可说是深得朝中武将们的青睐。
八皇子祁文瀚年少乐天,身上拥有一半异族血统,母亲是西羌公主,乃彼时的西羌王膝下唯一嫡出掌珠。
西羌自神宗继位便与大夏交好,西羌人骁勇善战,对大夏天|朝的物阜民丰亦始终保有一颗恰如其份的崇尚想往之心。
想那神宗皇帝一世英名,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临了却选了祁文崇这么个孽障为储,如何不是他身后抹不去的一大败笔。
武龙十年初,神宗年迈染疾,太子无道,废太子一说甚嚣尘上。
年中,神宗病体每况愈下,御医束手无策,同年腊月初九,太子祁文崇纠集一群文武大臣并事先收买的御林军逼宫造反。
是夜,前往御前侍疾的正是钟离皇后。
据传当时的钟离皇后早联合了宫中内侍备好了矫诏以及参了鸩毒的汤药,谋的正是与太子里应外合的篡位毒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太子跟钟离皇后的图谋早被有心之人洞悉。
皇长子祁文义三连手书提督九门步军巡检司;三皇子祁文景亲率西山虎贲军神刀营。两厢人马齐身而动,不到子时便将皇宫大内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群参与逼宫的文武官员大多都是身份地位不尴不尬的陈腐党和旧世家,以他们的格局眼界,又哪能翻覆左右这般危局。
这群乌合之众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大祸临头了,居然敢以病入沉珂的神宗为质,做起了挟天子以令天下的罗圈儿梦。
却不防素来与世无争的八皇子祁文翰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八皇子祁文瀚带领一班大内高手,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西暖阁密道径直突入皇帝寝宫,擒钟离,救圣驾,除奸宦,灭乱臣,乾元殿前血溅九尺,乌合之众尽数伏诛。
八皇子手段霹雳,杀人犹如砍瓜切菜,就连同有救驾之功的大皇子和三皇子都不由暗暗心惊。
原本半路杀出个扮猪吃虎的老六就已经够他们头疼,如今又冒出个野路子的辣手老八,把个圣驾结结实实救在了刀刃上。
身怀异族血统的八皇子注定与帝位无缘,然而这反倒成了他肆无忌惮喋血乾元殿的理由。
祁文义在乎他圣明仁德的声望,祁文景不想被诟病好斗嗜杀,是以他们所谓的“救驾”,顶大天不过就是不痛不痒的“围而不攻”。
因为他们深知事已至此,无论太子、钟离皇后,还是他们那位行将就木的父皇,最终都难逃一死。
一场逼宫不过是将死期明摆在天下人面前而已,他们再在暗中稍稍推个一两手,顺势而为罢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天家无父子,更无手足,其他相干和不相干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为争个头功,赌上多年来辛苦经营的威望和基业,这买卖怎么看都没一处儿划算。
然而老天爷偏偏就喜欢逗人玩儿。你们嫌这头功扎手,我还非就把它送给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人。
祁文义和祁文景或许料想被他们用计支到南边治理匪患的老六会抗旨返京,或许认为驻军西北的云翼天会无诏进京。
只要这二人敢在帝都露面,泼天的罗网便不会让他们再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祁文义和祁文景非但原有的计划落空,还不得不分心应对祁文瀚的入局。
老八祁文瀚无疑是个极其危险的异数。
原本大咧咧的少年皇子一夜成名,杀伐间不但隐现西羌人的骁勇,更兼有神宗年轻时的霸气,非但调动得了大内高手,还对宫禁密道知晓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他们那病入膏肓的皇帝老爹什么时候放出的肥肉,这样的人一旦翻搅起事态,让早对帝位瞪红了眼的祁文义和祁文景如何能不心惊。
太子无德,逼宫造反都闹得如同儿戏,天没亮就被他的三个骨肉兄弟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扑灭了。
说来也怪,此次逼宫虽是文崇太子主导,可他本人却始终未在乾元殿中露面。
当九门巡检司和神刀营的人马冲入东宫,入眼只得一片凄苍森凉的死寂。
东宫里一个宫人内侍也无,已经瘦到皮包骨的文崇太子敞襟坦怀,披头散发的独立于东宫西北角的望亭楼上。
文崇太子仰天哭嚎疯笑,神情癫狂如魅。
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竟仿似九幽炼狱里爬出的厉鬼怨魂。
就在九门提督和神刀营主将踟蹰不前之际,文崇太子一口黑血当空喷出,破败的身子骨只来得及摇晃两下,挣扎都不曾便仰面倒地气绝了。
太子服毒自尽。
隔日,钟离皇后于冷宫吞金自尽。
太子与皇后双双被褫夺尊号,废后钟离氏亦被革除宗籍,显赫三朝的钟离世家就此沉寂。
武龙十年腊月二十九夜,神宗回光返照,至死不愿相信太子的背叛。除夕当天,一代明君神宗皇帝驾崩。
哀悼的丧钟整整响彻九九八十一记,可那场荒诞可悲的动乱却并未随之落下帷幕。
适逢辞旧迎新,整个帝都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冰寒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为酷烈的倾轧洪流也正呼之欲出,只因神宗直到撒手的前一刻都再未指定任何一位皇子继承大统。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不可一日无主。
五龙夺嫡尚且如昨,如今五去其一,金銮殿的龙椅正下方,四把四爪金龙的王椅两两分列左右。
国丧期间,举国同悲,被支去南疆治理匪患的六王祁文煜终得以名正言顺的返京,同与祁文义、祁文景、祁文瀚并坐四王之椅。
而身为十万龙骧军与八万云家军的西北阵前主帅,云翼天也得奉四王之诏进京吊唁。
至此四王一帅齐聚京师,新帝无论如何必出自四王之一,而云翼天也必将对帝位的归属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身为皇长子,祁文义继位的呼声最高。
除去仁德才名的加持,祁文义的母族乃是三代公卿的东方世家。
所谓朝廷柱石,份量自是举足轻重,加上祁文义在朝听政多年,曾多次奉旨协理户部与吏部之责,对民政吏治多有建树。
若不是神宗当初执意坚持立嫡不立长,祁文义恐怕早被百官联合推上太子之位了。
相比祁文义的贤名与政绩,祁文景就不免有些逊色。
祁文景的母族乃是掌管东南水师的蔡家。
祁文景虽有军权做后盾,架不住沿海边境二十年间无战事,是以无论战力还是威望,东南蔡家都远远及不上西北的份量。
且蔡家暗地里涉及的反而是盐铁漕运等诸多敏感之事。
盐铁与边贸关乎国税财政,厉害关系错综复杂,蔡家首当其冲,时不常的就要被督察院一干铁齿钢牙的御史点名狂喷。
祁文景自知短板,是以为顺利某得帝位,他做了一件让大皇子一党深恶痛绝的勾当——祁文景把他的辣手八弟祁文瀚成功拉入了己方阵营。
之所以说深恶痛绝,实在是大皇子一党从始至终都在以名正言顺的正义之师自居——他是皇长子,他师出有名,他贤名在外无可取代,匡扶天下舍我其谁……
调儿定的太高了。
而辣手老八偏偏是个极其铁腕儿的现实派。
以至于当祁文义和祁文景同时向祁文瀚抛出橄榄枝,祁文瀚果断选择了能够带给它既得利益的祁文景。
至此,大皇子与三皇子势均力敌,朝堂上终成分庭抗礼之势。
至于老六祁文煜么……
国丧刚过,他竟主动提出返回南疆接着忙活他治理了一半的匪患,言辞间一片急不可耐,仿佛恨不得多做出点政绩,好跟他们两个一争长短。
这种让人瞧不上眼的土包子德行也不知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不过先把他踢出去也好。
而早前支持过老六的云翼天也不知抽了什么罗圈儿疯,国丧后居然只在大朝会上露过一次面。
露面当天,他既不说什么时候动身回西北,也丝毫不露对帝位之争的态度,他只是在第二次四王朝会上派人递了一份告假请罪折子。
在这份折子中,云帅称自己于数月前曾在漠北某处险地同一支羯族残部交战,自己于战中身受重伤,尚未痊愈便动身返京,致使途中伤势反复,迁延不愈。
加上先帝崩逝,心中不胜憷痛,以至回京后身心俱疲,苦不堪言,是以告请暂往京郊别府闭门休养,待伤愈后再行回朝云云……
此折一出,群臣大哗。
要知道云翼天可是朝中唯一一位地位不可撼动的国之功臣,历代云氏族人更是在大夏的边境城墙上绘出一篇浓墨重彩的传奇。
彼时的云翼天而立出头,正是男人一生中最鼎盛的年纪。
十多年的征战蹉跎都没能阻止他开疆拓土的脚步分毫。
他的智谋跟韬略通通毫不吝啬的送给了他战场上的敌人,对于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仿佛傲骨天成,不屑到了神魂里。
然而这样的人物居然递了一封如此这般“怀柔”的折子?!
真真儿是天上下了红雨。
纵然满朝文武一个个鬼得跟人精似的,都无不结结实实被这一手刺激得菊花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