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连城雪

3、chapter 2 针锋

　　第一次知道他欺负我后，没有很愤怒，没有很委屈。
　　只是奇怪。
　　这么闪闪发光的钻石，为什么想要在一块玻璃上划出伤痕呢？
　　——2004年9月8日

　　人类社会就像自然界一样，早就潜移默化地形成了很多铁律般的准则。
　　比如同情弱者又习惯慕强，比如拼命内卷又渴望躺平，比如亲近同类并厌恶差别。
　　实际上没有任何教育告诉我们要这样面对世界，但这就好像是基因里带的天性，与任何原因无关，产生不同的观点总是很奇怪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会这样，讨厌一个人也是。

　　某个微凉清晨，陈路在朦胧间睁开他那双美丽的、有着优雅睫毛的蓝眼睛后，又看到了墙角书桌前点着台灯背单词的单薄背影。
　　同样半睡半醒的还有杜威。
　　“我说你能不能不在大早晨看书？天还没亮呢，真邪门这人！老开着台灯谁能睡好啊！”
　　那家伙忽然恶声恶气地翻了个身，修长的腿踢开被子随便一搭，就再没了声音。
　　墙角本就黯淡的灯光随即更暗了。
　　蓝眼睛眨了眨，安静地瞅着林亦霖专心致志的背影发呆。
　　陈路知道，等到六点四十，待宿管大爷把门打开，他便会离开宿舍，第一个走进教室，开灯，打扫，继续学习。
　　日复一日如此，还真是不知道疲倦的家伙。
　　这么努力去换得卷子上的夸张分数，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能证明自己很了不起？
　　这个年纪的陈路当然想不明白，但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开学一个礼拜了，自己都没见着林亦霖倒在床上睡觉的样子。
　　晚睡早起总有忙不完的任务，像个机器人似的。
　　没有为什么，陈路就是不喜欢看见林亦霖按部就班地生活，不喜欢他永远都有要做的事情，不喜欢他对谁都没脾气似的装好人，不喜欢他这种人在自己面前活得顺顺当当……如果这就是颜总看上的标准好儿子范本，那陈路真的想证明给她看，再好的范本也全都是表面功夫。
　　淡淡的光打在这张天使才能拥有的美丽面庞上，很快便映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打定主意的陈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再度回到了梦境之中。
　　——所有人都众星捧月般围着自己，却没谁能猜到自己的内心有多恶劣，这真是件好玩的事情。

　　“六百四十八……”林亦霖数好刚收齐的练习册的钱款，小心翼翼地装到袋子里。
　　窗外已经回响起了广播操的声音，整个教学大楼都显得空空荡荡的。
　　他深吸了口气，无奈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同桌先生，此人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极为心安。
　　是法国人才有的发质么……轻轻柔柔的栗色碎发，被阳光一照就显得暖绒绒的，比那些在美发沙龙染出来的不知好看多少倍，衬着牛奶般的白皙肤色，真像个王子。
　　陈路出乎意料地猛然睁开双眼，瞅着有点神游的林亦霖笑：“你看什么？”
　　“啊？”林亦霖被吓得慌张回神，忙摇头：“没、没有，你怎么不去做操啊？肖老师昨天都批评你了……”
　　“帮我买瓶水来。”陈路懒得回答，直起身子从皮夹里抽出张粉红色的纸币，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是有饮水机吗？”
　　“不愿意喝。”
　　林亦霖犹豫地看了看钱袋，最后点头：“好吧。”
　　瞅着那小子大步离去的背影，陈路又笑起来，转身从后面的桌子里扯出杜威的书包，一脸嫌弃地把装着零钱的塑料袋塞进去放好，这才心安理得地再次趴在空无一物的课桌上睡起觉来。

　　“喂！你醒醒，我的钱呢？”
　　没过多久，陈路最后一点睡意就被林亦霖摇散了，他故意疲倦地坐直，抱怨道：“干吗？什么钱？”
　　“就是……”
　　一时情急，林亦霖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拿着找回来的零钱，表情懵懵的，有点说不清状况。
　　“那不是钱啊？你想买什么买什么呗。”陈路指了指他的手。
　　“不是这个！”林亦霖着急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还给他，蹲下来飞快地扫荡自己的书桌，将书翻得乱七八糟。
　　陈路打开农夫山泉的盖子，浅浅地喝了一口，瞅着这个脸色变得煞白的可怜虫，心里泛起了一种微微冷的畅快感。
　　林亦霖再站起来时，心已经沉到发疼，说：“谁来过这里吗？”
　　“不知道，我睡着了，丢了多少钱？”陈路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随口问道。
　　“六百四十八……我就出去了一会儿……”广播操已经接近尾声了，林亦霖想到马上该去教务处交款，心里乱得不行。
　　他完全不怀疑这个大少爷，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太有钱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可以怀疑。
　　“嗨。”陈路从书桌里拿出他昂贵的薄皮夹，抽出几张钞票：“我先借你呗。”
　　林亦霖上雅礼是不交学费的，而且学校每个月还会给他四百元的补助，如果节省一点，过两个月就可以还给他了……
　　软软的笑露了出来，林亦霖伸手去接：“谢谢……”
　　谁知钞票又被猛地抽了回去，陈路挑挑眉毛微笑：“我可没说白借给你。”
　　“那你要什么……”
　　暗蓝的眼睛微眯起来，陈路转过好看的脸，轻声说：“让我亲一下。”
　　这话并没有引起想象中的困惑与惊慌失措。
　　林亦霖那张一向温和的脸，蓦然间竟然被一种夹杂着恐惧与厌恶的阴影填满了。
　　他很瘦，身子很直，所以那表情突兀而又毫无遮掩。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陈路看着他修美而透亮的双眸，很不舒服。
　　原本只是想吓吓这小子，可是现在却真的想伤害他，让他害怕，让他痛苦，让他狼狈地从自己面前迫不及待地滚开。
　　猛然间，陈路把林亦霖扯了过来，扶住那纤细的后颈，因他激烈挣扎俄更加用力，最后竟猛地把他压在了课桌上，书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嘴唇终于触到了冰凉的脸颊。

　　走廊里传来了人群涌来的嘈杂声，林亦霖像是刚刚溺过水，呼吸显得格外微薄。
　　直到陈路松开禁锢的手，才发现对方抖得厉害，那是一种从心底泛出的极端的恐惧感。
　　原本平整的校服有些凌乱了，林亦霖颤抖地缓慢整理，看着同学们一个一个进来坐到座位上说说笑笑。
　　“天啊，打架了？”
　　不知刚从哪儿抽完烟回来的杜威满身可疑气息，口吻戏谑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大大咧咧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犯傻自己摔了一跤。”陈路也轻巧落座，修长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书桌上轻轻一敲。
　　“得了，一定是你欺负人家小林子了吧，坏人。”杜威呵呵坏笑。
　　陈路也跟着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看着他那么完美得体的样子，林亦霖竟也脱力似的怪笑了出来，而后蹲下去默默地捡起所有的书本文具，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教室。
　　关注全程的陈路皱起眉头。

　　课堂上静得连呼吸声都那么明显。
　　肖言轻轻地把教案扔在讲台上面，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现在是班长自己把钱给垫上了，究竟谁拿了这笔钱，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过分追究这件事情，但做错事的人最好回去认真考虑清楚，这涉及最基本的道德问题。”
　　他朗声说完，微微扶了下眼镜。
　　“老师，你看着我干吗？”陈路突然开口。
　　全班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转了过去，盯住后排男生中间最显眼的那个。
　　林亦霖一直低头默背单词，照旧云淡风轻的表情，衣领洁净，书桌整齐，仿佛这个事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而陈路靠在旁边那副泡夜店似的悠闲样子，则要多不合适就有多不合适。
　　“你想说什么？”原本打算开始上课的肖言扶住讲台，若有所思地微笑。
　　“我想说……”陈路拖长了语调，“你们若是怀疑我就来翻翻好了，事先声明，翻不出来就给我道歉，而且我很奇怪，我有什么动机看得上那点小钱？”
　　“第一，这里没有人有权搜查你，你尽管放心好了。第二，你一个一分钱不赚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六百元？第三，我看你，是希望你最好尽快穿上校服，再把教科书带到教室来。”肖言利落地翻开教案，“好了，我们先把上节课的内容复习一下。”
　　瞅见老师开始认真地总结之前的知识点，杜威偷偷狠踹了前面的椅子一脚。
　　陈路回头。
　　杜威抱着包哭笑不得地说：“你……”
　　“我怎么？”蓝眼睛眨了眨。
　　“算了，没事。下午别上课了吧，咱们出去玩，忒无聊啊这学校。”
　　“去哪？”
　　肖言忽然转身看着他们：“杜威！”
　　“在！”他嘴贫地站起身。
　　“Now, please tell me……”
　　陈路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他打小就在美国生活，英语算是母语，中文反倒需要人好好教，所以肖老师再怎么不满也不会在英语课上折磨自己，倒霉的永远是学渣杜威。
　　同学们似乎还没从偷窃事件里回过神来，都在偷偷摸摸地议论。
　　可林亦霖却表现得云淡风轻，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单词，他凉凉的侧脸让陈路很快就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