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连城雪

16、chapter 15 圣诞

　　我习惯神经紧张，遇到事情总认为一切都要万劫不复。
　　只有面对你的笑容才会稍微松弛。
　　虽然这样反复容易变得很累很累，但唯独在冰与火中行走，我才真正拥有活着的感觉。
　　——2004年12月25日

　　圣诞节在年轻人中间远远比七夕要受欢迎得多，他们喜欢现代商业的效率和浮华，认为古老的誓言太遥远严肃，反而像是无稽之谈。
　　即便在模范学校的雅礼也不例外。
　　十二月底的外国节日给他们被考试挤压得快要绷断的神经提供了一个宣泄的机会，风平浪静的生活被流行文化打破了：约会、送礼物、告白成了很多同学的秘密计划，单纯可爱。
　　但是他们不懂其中残忍，这样的热闹中，受欢迎的人会更受欢迎，而被冷落的则备受冷落。

　　“陈路，陈路。”下课时，教室里正热闹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小女孩跑到后排搭话。
　　大少爷正靠在杜威的桌子边，悄悄瞅着林亦霖念书的侧影发呆，愣了下，才回答：“有事吗？”
　　“他们说你从美国来的？”
　　“嗯。”
　　“那你体验过真正的圣诞节吗？”
　　陈路想了想，说道：“我家人很少，不怎么过，但去过朋友家族的派对，圣诞节对他们是个团聚祝福的宗教节日，和北京的感觉不一样，怎么了？”
　　“哇——！”小女孩捂着脸叫了声：“我太羡慕你了！希望明年我也能顺利去留学！”
　　说完她便屁颠颠地跑回位子继续叽叽喳喳。
　　“神经病，女人感兴趣的东西都好无聊……”杜威支着脸，一副牙疼的样子。
　　陈路嗤笑了下，推他的头：“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恶毒？人家只是小姑娘嘛。”
　　“不是，我没骂她。”杜威愁眉苦脸地从座位里摸出一沓票，其中演唱会票、电影票、餐券应有尽有：“看，我今天打开储物柜收到这么多，去哪个好呢……你怎么办的？”
　　“我们有储物柜吗？”陈路吃惊。
　　“……”
　　“有什么好过的？又不是基督教徒。”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可是你那个李乔呢？玩够了没？”杜威挤挤眼睛。
　　“陈路——有人找！”
　　说曹操曹操就到。

　　“看，本小姐对你不错吧？首映哦！”李乔摇了摇手里美国爱情片的票，这部电影在国外炒得很火，北京几乎卖脱销，圣诞节当日更是千金难求。
　　陈路微微一笑，近来他依旧和她混在一起，并没有横生负担，但被林亦霖打击后显得漫无目的。
　　“你不会不想去吧？”李乔眨了眨大眼睛，看着僵在空中的票有点尴尬。
　　陈路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找林亦霖去呢？”
　　她的表情更加无所适从。
　　“看来还是我对你比较重要。”陈路忽然笑出来，大大方方接过那张电影票。
　　李乔的表情缓和下来，无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特意散下的长发，然后踮起脚拍了下陈路的肩膀：“电影院门口见，不准迟到哦，我有话和你说。”
　　陈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离去。
　　正巧林亦霖拿着老师的水杯从教室门口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迅速地把票放进口袋里。
　　毕竟已经从这种挖墙脚的行为中找不到成就感了。
　　但林亦霖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露出个很友好的表情，匆匆走向办公室。

　　这天雅礼晚上没安排自习，到了傍晚，教室里基本不剩什么人，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去聚会过节，抛下了满教室的书本试卷。
　　“班长，你晚上出去吗？”秦思拿着扫把，贼兮兮地走到林亦霖面前。
　　林亦霖正捧着饭盒吃泡面，摇了摇头。
　　“那……你能不能……”秦思开始扭捏。
　　林亦霖心领神会：“好吧，我替你干，不过明天不要迟到，你的考勤期末很难过关了。”
　　“我知道，谢谢你！”秦思美滋滋地拿着书包，直奔大门而去，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林亦霖叹了口气，倒有些羡慕这些不知愁的孩子，幻想如果家里没出事的话，自己是否也会如此懵懂而快乐，不知人生艰难，世事险恶。
　　他还有满满的学习计划，只得潦草地喝了几口面汤，提前起身干起活来。照理说，很快便会有学生会的干部例查卫生，肖言事事要求完美，自己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他失望。
　　独自在空空荡荡的教室忙碌了半天，正拎着拖布准备到对面储藏室进行最后的清理，却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同时传来一声吃惊的感叹：“你怎么还在这里？”
　　见是陈路，林亦霖到了嘴边的道歉一下子吞了回去，客气微笑：“嗯。”
　　“老好人……”陈路看到他手里的劳动工具便明白了几分，带着一丝讥讽，把东西抢了过去，又把手里的盒子塞进他的怀里，转身便到水池前冲洗去了。
　　林亦霖跟到储藏室门口，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陈路冷笑一下没回话，八成是圣诞到了的关系，就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己都能做件好事。
　　这个屋子空间很小，只整齐地放着班级的杂物，还有那些抄作业的家伙们留下的小木桌。
　　林亦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木桌上，因为它精致到几乎让人不忍心触碰的程度，和自己格格不入。
　　“吃饭了没？”
　　“吃了盒泡面。”林亦霖无意识地应道。
　　陈路把拖布挂在墙边，又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洗手，忍不住：“你那叫吃了‘袋’泡面，我就不明白，为了省三块钱，每次都洗饭盒不嫌麻烦吗？”
　　林亦霖轻笑：“在外面刷一个饭盒是赚不到三块钱的。”
　　价值观过于天差地别，陈路不再和他争辩，转身很随意地把盒子外面华丽的缎带扯开，里面竟然是一个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
　　连节俭如小林子都能看出，那上面淋着的巧克力一定是最好的材料，“Merry Christmas”的字样上淋着纯金色的糖浆，漂亮诱人。
　　“送你吃了，我不喜欢甜食。”陈路说话向来很直接，好似没有什么善意的温柔。
　　林亦霖摇了摇头。
　　陈路笑了笑：“不用疑神疑鬼，是我妈安排人订做的，再不吃该化掉了。”
　　林亦霖只顾打量冰淇淋蛋糕，根本没想到既然不喜欢吃，妈妈怎么还会让人订做的问题。
　　陈路打开勺子的包装，强硬地塞进他手里，皱眉：“这点小事也值得犹犹豫豫啊？想吃就吃呗，就当避免我浪费食物。”
　　林亦霖看了看陈路很坦然的蓝眼睛，终于决定坐到桌子旁边，仔细而小心地吃了一勺。
　　冰淇淋既不坚硬，也没开始融化，是刚刚好的口感，味道清甜而浓郁，像是永远挥之不去的幸福味道，在口中慢慢消失。
　　……这个别扭的家伙，也只有面对好吃的东西时，才会露出还很稚嫩的幸福的表情吧？
　　陈路坐到对面，支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
　　平日根本不屑进来的杂物室，在这个温暖的节日里，好像变成了一个不错的秘密房间。
　　“圣诞快乐。”陈路突然说。
　　林亦霖恍然抬起头，银勺抵在唇间，露出个温柔的笑意。
　　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真心地笑过了，陈路的心脏猛烈地一跳，想说的话基本全然忘记。
　　狭小的空间出现了种陌生的沉默。
　　“你……”
　　陈路话音刚出，林亦霖就抢着说：“你还要和李乔看电影吧？不要迟到了。”
　　少爷刚刚柔和的脸一僵，迟疑地看了看表。
　　“也祝你圣诞快乐……快走吧，不要让她等着。”
　　“……那你呢，和我们一起看吧，我还能买张票。”陈路四处找借口。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林亦霖起身端着精巧的蛋糕，先一步走出了门，“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哦，对了，我吃了你的圣诞礼物，就……就还你这个吧。”
　　他生怕蛋糕掉落，小心地摘下自己手腕上系着青色玉片的红绳，微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妈妈给我到庙里求的。”
　　陈路愣愣地接过来。
　　林亦霖见他没反应，有些尴尬：“是不是圣诞节都要送些商场里的东西，这个是有点土气……”
　　“没有。”陈路立刻把红绳戴到手腕上，弯起眼睛，“我很喜欢。”

　　北京的夜晚十分光芒璀璨，尤其在这样一个完全市场化的节日里，到处是霓虹彩灯、圣诞树，还有疯狂贩卖的冬日鲜花。
　　原本寂静的电影院门口因为散场而出现了许多男女。
　　他们形形色色，但以两个很漂亮很青春的学生最为显眼。
　　李乔今晚明显是刻意打扮过的，穿着短打白色风衣、格子裙、新款长靴，柔顺的黑发是全身最奢侈的装饰物。
　　她看起来相当开心，跟在陈路身边说得滔滔不绝：“这个电影果然和传闻的一样精彩，尤其是女主角最后放弃了自己的……”
　　陈路跟着点头，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但是又有些心不在焉，整晚都是如此。
　　李乔看了看他的侧脸，忽然停住脚步：“喂！”
　　“嗯？”
　　“我刚才说什么了？”
　　陈路有点诧异，但想了想，硬是回想不起来。
　　李乔表情恍惚了片刻，又笑：“你喜欢男主角送给女主角的那个宝石吗？”
　　陈路很优雅地点了点头。
　　李乔却脸色一变，忍不住向后退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根本没什么宝石，你连电影都看不进去，一直梦游似的，还来干什么？”
　　“我……”陈路满不在乎地微笑，不想解释。
　　李乔张着大眼睛，忽然问了个问题：“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当你女朋友了？”
　　陈路沉默片刻，半晌道：“对不起。”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李乔反倒笑了出来：“逗你玩的，好啦，电影看完了，我要回家陪爸爸妈妈了，你呢……就去陪你想陪的人吧，圣诞快乐！”
　　陈路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轻声说：“圣诞快乐。”
　　说完急匆匆地转身，竟然用跑的，很快就不见了。
　　残雪未化，空气寒冷得摧人心魄。
　　李乔呆呆地走了几步，手插在口袋里，还握着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她感到很委屈，一滴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很快，她又伸出手来胡乱擦掉泪水，很努力很努力地翘起了嘴角。
　　喜欢不喜欢这件事，本来就是强求不得的。

　　气喘吁吁地推开教室的门，果然，林亦霖还在里面。这个傻瓜，整栋楼就这间屋子亮灯，真是想做模范学霸做到死。
　　陈路匀了匀气息，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也许是太疲倦，林亦霖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瘦削的肩膀藏在厚重的书本后面，而书本压着他永远也做不完的卷子。
　　尺寸并不大的蛋糕已经被吃完，精致的盒子重新盖好，缎带整齐地放在一边。
　　陈路不明白，那些孤独、折磨人的时光，这个男孩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呢？
　　迟疑地蹲了下来，他平视着林亦霖的睡颜，心中情绪太多，目光反倒平静。
　　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庞，想着在这里睡觉也不是办法，陈路竟然小心翼翼地抱起林亦霖。
　　他走到教室门口，关上灯，合上门，下了楼梯，走出大楼，离宿舍越来越近。
　　不知道林亦霖是不是早就被自己弄醒了。
　　陈路不敢确认，只能装傻。
　　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该如何对待林亦霖了，与其咄咄逼人，还不如陪他自欺欺人。
　　寒风中，对方的呼吸一直很平静，相触的身体，也和圣诞节的灯光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