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的夏末》颜昔

7、交点

　　坐在天台上的男孩，感受着四周渐渐地暗了下去。他还记得那个女孩离开时的眼神，有着说不上来的感触，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虽然有的时候，他说的话可以让那个女孩子一时间无法应对，想起她那样的笑容，他便想笑，不由自主的，发自内心的。
　　但是，这抹笑容在这个叫做林白的男生脸上没有停驻多久，他的心中，有更重的事情，驱赶着他的笑意与快乐，让他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低下头，望见的是小小的人群，来来往往的，忙碌着，是为了什么呢？每天的循环往复。有的时候林白在清晨醒来，发现毫无目的，这样的循环，每天起床，刷牙洗脸吃饭，去学校，上课考试写作业，然后回家，用食物填塞了胃之后又是一阵忙碌，随后是短的睡眠。
　　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大学么？大学又是什么呢？生命的存在，就是这样的么。林白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脑袋里存在着这样的东西，想着，却永远想不到答案，或许，这个追问始终是没有答案。一场电影之后，一本小说结束，一杯饮料喝完，他总会不小心就陷入沉思，人，或许就是戏子，在生活着的这个舞台上，演着各自的角色，还浑然不知。
　　那么，是谁在观赏？
　　是天？是神？是世间万物？还是…
　　这本就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白的脸色一变，忙转身下楼。那个人又来了么？他就这样的不能放过他们么？
　　林白的眼前浮现出母亲那脆弱的样子，一贯淡定的脚步有些慌乱。
　　“妈。”他打开门，一片漆黑，不知道母亲是否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房间，推开门，试探地叫了一声，没有回答，一切安静。是睡了么？
　　月光透过没有拉上的窗帘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映衬着那血腥的颜色愈发的诡异。
　　那浓烈的味道，林白一生都无法忘却，他感到的，是从心开始的寒冷，冷彻心扉。

　　“妈！”一声撕裂般的呼喊，夏叶欣惊醒过来，是梦么？怎么好像听到了林白的声音？
　　女孩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一件外衣，凝神听着，却是一片死寂。莫非真的是梦？夏叶欣狐疑着，此刻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爸爸妈妈都去上夜班了。她趿着拖鞋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的，是对面半掩着的门。
　　刚才的声音不是梦，夏叶欣心中一紧，抓起钥匙和手机推开了那扇门。
　　进入视线的，是林白，满身是血的林白，和他怀中闭着双眼的女人。
　　她从未看到过他的眼泪，那么直接的，暴露在空气中的泪滴，融入了地上的血，阻止着它的凝结。
　　女人左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她整个人都惨白着，可以望见那细腻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伤口的皮肉往外翻，是难以想象的狰狞。
　　夏叶欣被这一幕震撼了，但下一秒，她便醒了过来。“林白，你叫救护车了么？”
　　少年这才抬起头，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他已经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从刚才看到他的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从手腕流出的血覆盖了他的视线和神志，这才想起了呼救的事。
　　他摇了摇头。
　　“我现在叫救护车，你快找块干净的布把伤口包扎一下。”夏叶欣从来没有这样果断过，事后想来，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
　　救护车是在之后的十分钟左右来的，那尖锐地划破夜色的警笛声将多少沉睡着的人们从梦中拉醒，他们望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还有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女人，钻进了车子，然后绝尘而去。
　　很多时候，故事，对于旁观者而言，就是一个开场，一个发展，一个高潮，一个落幕罢了，至于其中究竟有多少纠葛，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关心的，只是这被搅了的梦境，只是这一如平常的夜晚。
　　是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是场独角戏，戏子在台上独自沉醉，而观众，只是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和座椅上的小尘埃。

　　夏叶欣坐在长长的走廊里，深夜的凉意不断的侵袭着，她拉紧了外套，却依旧是冷，一旁的林白静静地望着地面，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思考什么，望着他的背影，夏叶欣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不了解他。
　　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没有熄灭的迹象。才只有一刻钟而已，但是为什么感觉有一生那样的漫长？
　　把手伸进外衣的口袋，摸到了一张纸币，夏叶欣望了眼走廊另一头的饮料贩卖机，又看了看身边的少年，无声地站起来，往走廊那一头走去。
　　两杯热巧克力。虽然知道男生一般没有喜欢甜食的习惯，但是，此刻的他确实是需要的吧。夏叶欣这样想着，深吸了一口气，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直残留在记忆中的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那巧克力的甜味相较之下是多么的淡，淡到没有存在感。
　　“呶，给你。”夏叶欣在林白身边坐下，将一杯热巧克力递给他，“喝了吧，或许会好点。”
　　林白抬起头看着她，久久地，注视着，直到夏叶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才伸手接过杯子。
　　“唉。”夏叶欣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他喝了一大口，被烫到的男孩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想叫唤，却只感受到麻了的舌头和有些痛的喉咙。
　　“小心烫。”夏叶欣的下半句话到此刻才说了出来，小声地，带着难得的轻松和笑意。林白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穿着粉色的HELLO KITTY睡衣的女孩，也跟着笑了起来。
　　压抑的走廊，终于有了一些色彩和情绪。

　　“谢谢你，夏叶欣。”林白停止了笑，望着手中温暖的巧克力，缓缓地说。
　　“不用谢。”夏叶欣靠着椅背，淡淡地说，“一杯巧克力嘛，大不了下次你请还我好了。”
　　林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微笑着点点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却故作轻松，林白继续望着那亮着的灯，“手术中”，这三个字占据着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如何，是好，或是坏，他都只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