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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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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边的房梁上跳下来一个黑影,拦住了沐子盛的去路。
沐子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只见来人身材胖胖的,一身本该修身的黑衣却被挤大了几个号,精致的黑袍上秀有暗纹,肩膀上附着明晃晃的银饰。
千机营
沐子盛眯着眼睛看了会,片刻后,才道:“你......你是......”
“我是墩子啊阿四哥!墩子!老李家的那个胖小子!”
这个虎头虎脑的胖子睁大了眼睛十分激动地吐出来一句话,唾沫星子洒了沐子盛一脸。
沐子盛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对面的胖子,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一般。
“墩子?墩子!”
沐子盛猛地跑过去和他抱在了一块,紧紧地抱着,兄弟俩竟是一时间激动地用手捶着对方的背。
“咳咳,别捶了,你哥我还不能这么早下去统治地府呢。”
沐子盛将墩子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他的手搭在墩子的肩膀上,又捏了捏这小子的胖脸。好家伙,这么多年了,竟是一点肉也没给减下来。
江左的夜风不知从哪里刮来的,吹得沐子盛的头发胡乱地飞。
他将自己的头发整了整,又和胖子笑呵呵地相视一笑。
此时他们两个,坐在叶家庄一处较高的房顶上,眼下竟是混沌世界下的江左地界。
“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这家伙,果然阎王爷不乐意收你。”
沐子盛眨巴着眼睛看着胖子。
胖子嘿嘿一笑,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说:“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今早在会场的时候我便注意你了,一直没敢和你相认。”
“墩子,你告诉哥,那天之后,你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怎么就进了千机营?千机营不是两年一大招吗?以前我没见过你啊。”
“哎呦阿四哥,这要是讲,得到明天早上去了。”
“讲。”
那一年,蛮荆入侵安南。
“阿四呢?你弟弟阿四呢!”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疯了一般地冲了回来,她扒开挡路的孩子,忙得寻找她口中的阿四。
“娘!快走!快走!别管了!”
她的身后,一阵阵飞扬的尘土,伴随着火光,慢慢地向她们蔓延。
火光吞噬着安南的一处小县城,热,能把人融化的热,大火整整烧了三天,蛮荆横扫过的地方,均是一片焦土。
小阿四从地里的土堆里爬了出来,满脸的眼泪。
他本是和墩子在玩捉迷藏,奈何这个笨小子一直找不到他,时间一久,小阿四便在埋在地里的木桶中睡着了。
直到,他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叫喊声。
“放开!放开我的孩子!”
“你们这些蛮子!会遭报应的!”
“娘!不要杀我娘!”
小阿四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他抬起头盯着木桶上方的一个小孔往外瞧。
什么也看不见,透过缝隙,只能不时地看到一些跑来跑去的鞋底和马蹄子。
那一瞬间,阿四便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小阿四没见过真正的打仗,所有关于打仗的知识,都是自己的养母告诉他的,纵使他对金戈铁马再感兴趣,此时,他也是十分害怕。
滴答。
一股股血顺着木桶上方的孔隙流了进来。
阿四害怕地要疯了。
此时木桶上透进来的光已然不多,因为在那些个孔隙的上方,有一张被鲜血浸染的大脸倒在了孔隙上,一动不动,想必是死了。
不要睁眼!不要出声!不要发抖!不要哭!
小阿四拼命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不敢抬头,抬头他就会看到一只死掉的浑浊的眼珠子。
阿四的鞋子是布鞋,是新的,是养母才给他的,说是有了收成,手里有点钱,便将它买下了
而现在,这双鞋子已经被鲜血浸湿。
颤抖,阿四听到自己的上方不断地传来咚咚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拿着锤子敲打什么。
那个巨大的咚咚声离阿四越来越近,他把自己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
流泪,阿四怕极了,他怕自己会死,他怕自己的养母和哥哥们死了,说好一起去京城看看的......对了,墩子,墩子那小子那么傻,他能躲过这些蛮荆人吗?
极度地害怕,阿四在桶子里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十分饥饿,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害怕上,此时,他再不敢浪费体力用来哭了。
长大本就不是循序渐进的,多得是一瞬间的事。
直到四周的尖叫嘶吼声,火焰舔舐房屋的声音渐渐淡去,又等了一段时间,他才敢推开一点点盖子往外边瞧。
没有人。
阿四仿佛是抓到了一根稻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便将自己弄出了木桶子。
阳光下,他看了看自己被鲜血浸染的衣服和鞋子,觉得自己的头发上肯定也有凝固了的血块,但是他没有时间害怕,他要逃命。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他只是朝自己家的方向望了望,一片焦土,潜意识知道自己的家人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跑,不要回头,快些跑。
他隐约间看到些坐在马上的男人朝他这边过来,阿四吓得忙得往前跑,一直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被一个东西绊倒了。
阿四忙得从地上爬起来,在地上蹭得狠了,小手臂被蹭破了一片油皮,往外点点渗出鲜血。
他往地上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孩,小孩和他年纪差不多,倒在一片血迹上,背对着天,脸侧在一旁。
阿四被他绊倒,低头看了看,一瞬间,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墩子?”
阿四推了推地上的小孩,没有反应。
想必是死了。
他的心猛地被揪住,他见过鸡鸭牛羊被宰杀,却从未见过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倒在自己面前。
人怎么这么容易死,感觉呼一口气就死了,明明这个小胖子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
他从小胖子的手上将系在他手上的红绳子取了下来,微微哽咽道:“墩子,阿四哥没用,不能将你好好安葬了,你最宝贵这个京城带来的红绳,,我将它取下,找个时候把它埋了,就当是给你搭坟。”
说完,阿四便擦擦眼泪又是一阵漫无目的地疯跑,一直到他撞到了燕王。
“所以,阿四哥你把我的那个保命绳给了别的小孩?!”
墩子坐在沐子盛的一边,听他叙述他这边的故事,十分不敢相信自己珍视了这么久的绳子竟被轻而易举地被沐子盛送给了凉县的一个小胖子。
而墩子那边的事,便好懂地多了。
“那一年蛮荆来犯,我爹娘,你娘你大哥们都被杀了......他们抓了很多小孩,将男孩都给阉了,我是从里边偷偷跑出来的,后来失血过多又晕了过去。”墩子苦笑了一声又继续道:“当时也是命好,一个大哥将我救下,托给了他家亲戚抚养,后来我得知这个大哥在千机营任职,我便千方百计地也想进去。”
“那,你是何时进去千机营的?又是何时认出我的?”
墩子看了看沐子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哎,大哥,小弟我在千机营好歹干了三年又余了,你这么个领头的大人物却不记得我,难怪被人诟病。”
沐子盛尴尬地整了整衣服,的确,他不太关注千机营里大多数的弟兄,好歹几千人,这些个人报道工作的时候又都统一着装带着铁面具,他的性子,是不会去将人和姓名对号入座的。
“进了千机营之后,你就一直易容着吧,我有时候听着营里的弟兄说起,大家都觉得你是个大变态,觉得你肯定丑爆了。”
墩子又道:“但是有一次出活,我和你一块的,当时完成了任务后你请大家到澡堂子里泡澡,说是让弟兄们感受一下你的技术,就是那一次,我认出了你腿上的那个像狼一样的胎记。”
沐子盛一皱眉,道:“我还活着的事,还有谁知道?”
“现在营里的弟兄都觉得你可能凉透了,毕竟你这么大个妖魔,在人间肯定是要作乱的,但是......今天你我相认后,可能就有我一个啦哈哈!”
说罢,墩子便十分豪迈地一拍沐子盛,吓得他差点滚下房梁。
“老大哥,你说你现在这个模样才和小时候对得上号,怎么以前老是带着面具装得人五人六的?”
沐子盛望了望天空,没有立马回话,片刻后,才幽幽地道:“我刚才就有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想要问你,你现在是不是......没有了,那个。”
墩子歪着头看了看沐子盛。
看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顿时大怒,道:“嘿!阿四哥,你怎么就觉得我没了我的老二呢?我是跑出来的,没有被那什么!流那么多血是因为被砍伤了手脚,思想怎么这般肮脏呢......”
沐子盛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墩子气不打一处来地继续滔滔不绝,好歹是转了个话题。
他其实也并不是喜欢戴这么些个贴在脸上憋兮兮的东西,只不过他年少的时候觉得燕王不喜欢他的长相。
他寻了本古书,整日整日地研究易容,导致他每次出现在弟兄和燕王面前的时候都是人模狗样的,但是出去做活的时候,他就不敢保证自己的水平了。
燕王啊燕王,老子现在又有可以过命的兄弟了,以后我就不劳烦您老给我烧纸钱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