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仲灵姑娘 ...
-
我听靳颜提起过，百鬼同聚最后真正来的那二十位都是怨气尚未消散的英雄好汉，也都有些自己的奇怪癖好。比如有位红发黑肤，目眦欲裂的，是七十年前大将军，为奸人所害马革裹尸，他的癖好就是把自己的手指剁下来吃掉，反正还能再长出来。
仲灵的癖好大概就是喜欢黑暗和独处。她住在鬼市最西边，靠近鬼昌海的岸上。那里向来寸草不生荒无鬼烟。仲灵下令不准随意靠近，叫我看来其实是多此一举。鬼昌海由仲灵掌着，性子也如这位仲灵姑娘一般暴躁无常，时不时就吞掉海面上飘着的鬼民，再加上仲灵住的双寒楼从来只点一盏灯，远看上去和黑夜融为一体，也没有鬼愿意去那瘆人之地讨麻烦。
独独每月初二不同寻常，仲灵必然会从藏宝阁里挑出最大的一颗夜明珠悬于楼上，让清辉洒满双寒楼所有角落。同时她安抚鬼昌海，令其风平浪静，又将枯草遍地的变得花开满城，楼内所有门皆大开，每桌都摆满吃食，所有鬼民皆可参与，以红缎粉绸装饰梁柱，唤无数妙龄少女倒酒哼曲，从上到下弥漫着淫靡之气，真如同开了个窑子。
只是有传闻道，那一夜去了的鬼，便没有再回来的。
我胆子不算小，但也没大到敢单身匹马横渡鬼昌海；三脚猫功夫算不上差，但怎么着踢开双寒楼的大门也有点难度，所以才算准了日子腊月初二去，而且非去不可。
仲灵的藏宝阁着实不是虚有名号，夜明珠应该算是最常见的宝贝。江湖传闻那些初二晚上去玩的鬼们，就是被做成了宝贝，才消声灭迹了。
我念诀狂奔一路，才总算在一个时辰内赶到。远远看见双寒楼灯火辉煌似人间繁华胜地，鬼民千奇百怪络绎不绝。我蒙一层面纱，大摇大摆走进去，守在门口的两位姑娘扭着身子抖红手帕，丝毫没有注意我。
进去才知道外面的繁华仅仅是冰山一角，双寒楼之香艳比我去的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陪酒的姑娘露香肩小腹，散秀丽黑发，个个国色天香，笑得温柔而极具挑逗，真真是进了温柔乡，要醉死在欢声笑语中。
我钻进人群四处张望，坐在三楼饮茶的那位女郎穿着最为华贵，纤纤玉指对着楼下鬼群点了一点，向身边另一位说了句，那位便点头退下。我缩于角落，看着那位款款走来，引几只鬼分别进了厢房，如此反复多次。厢房只有三间，却前前后后进去了十几对，只进不出，有去无回。
我正思量着这厢房有何玄妙，那位却走至我面前停住，细声道，“我家主人说，姑娘来了不玩便也罢了，怎么还耍起小聪明来，着实叫鬼头疼。”
我暗叫不妙，苦笑道，“头一次来，不懂规矩，存了点好奇，还望海涵。”
“我家主人并非宽宏大量之人，让姑娘失望了。”
我理解了半天，还是觉得这好像不是个夸人的话，而是宁愿自黑也要告诉我，我得罪她了。
来鬼家里请鬼帮忙而不守规矩本就是我的不是，不得不诚心道歉道，“是小女唐突了，那么仲灵姑娘的意思是？”
来人顿了顿，抬头往上一看，不知看见了什么，对我笑道，“我家主人有请姑娘，三楼一叙。”
我心情复杂地跟着这位走上三楼。我就说这位小姑娘怎么走路如此轻巧，合着人家是飞着的，双脚离地几寸。鬼市里大家都是鬼，出了阴间那就是魂魄，爱飞哪儿飞哪儿，但是阴间就是鬼的家，鬼都有实体，不存在还飘飘悠悠的问题。如果有，也只有一种可能性，即此鬼死时便没有双脚。
仲灵请我在对面坐下，又指了指楼下几只鬼，那位便去工作。我捧着茶杯偷看仲灵，倒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奈何那副天生媚态实在不是个令人安心的，生怕她走在大街上随便捂个心口，别人家夫君就跑过来问候。
换句话说，长得过分好看了些，像个狐狸精。
仲灵纤长睫毛颤了颤，对我笑道，“我原来还打算把你扔到厢房里和我的男鬼们快活一番，再把你做成个什么通灵项圈，你这也是二百年的修为了，能做出个像样的。”
我吓得一身冷汗，杯里的水都洒出来几滴。她看我紧张成这样，说话声更是放缓了些，眯着眼道，“我们鬼王大人的心肝宝贝，怎么的想起到我这儿玩了？”
我对着“鬼王的心肝宝贝”这几个字发愣，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指头指向自己，颤声道，“我？”
“装模作样，”仲灵不知怎的忽然兴致淡了下来，眉间多了几分烦躁，挥挥手道，“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滚蛋，在我这儿呆长了，怕我们鬼王大人找我麻烦。”
我思量着要不要问问她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这面纱都还没摘呢，但又害怕惹她不快，还是直奔主题，道“小女此次前来，确有要事商量。”
仲灵抬眼看我，示意我往下说，我讨好地笑道，“小女想借仲灵姑娘的凤霓裳一用。”
凤霓裳是仲灵引以为傲的宝物，我听靳颜说过，这玩意儿薄如蝉翼，穿上可掩人耳目，倒也不至于隐身的地步，但只要穿上，除道行修为高如靳颜，都会不由自主地忽视掉此人，适合正大光明地偷听，唯一的坏处就是这东西只有女子穿才有用。
仲灵略有些惊讶，柳叶眉挑了挑，嘴角那抹玩弄的意味又浓了起来，她变了把团扇轻扇，笑道“年纪轻轻，眼光倒不错。”
我正要松口气，便听得仲灵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道“可惜我是个天生爱较真的，不做赔本的买卖，我这凤霓裳怎么说也算是一等一的宝物了，平白借了你，怪可惜的。”
我想着也是，人家放家里不用，但就爱摆着，没事儿时翻翻，赏心悦目，凭什么要借给我。
仲灵站起来围着桌子踱步，似是认真思考了半天，方才拍手转身道，“我想到了，天底下做买卖讲究一物换一物，你也拿一物与我交换便是。”
我仔细想想，浑身上下没有一样算得上能与凤霓裳等级相仿的宝物，头顶上还剩下一百五十年功德，不知能不能抵押。
“我可不要什么功德，”她很嫌弃地晃着扇子，指指头上那负功德道“难道你功德多到救得了它？”
我定睛一看，负七千年的功德，这坏事做得也太多了，救不了救不了。
仲灵很满意，继续道，“你那无明扇是个好东西，可舍得给我？”
“小女此次借凤霓裳正是因为恐会遭遇不测，无明扇又是护身法器，断断不行的。”
“那倒也无妨，”她笑道，“我要你一小瓶血，可好啊？”
我一吓，心道想法跳得也太快，还以为她又开玩笑，却发现她满是认真渴求之色。一小瓶血对我一只鬼而言算什么，一盆都没问题，最多晕一会儿。虽然二丈摸不着脑袋，但本来仲灵这只鬼就奇奇怪怪的，我也不大在意。
仲灵见我同意，派那只飘着的鬼拿来个小瓶子和匕首，我当即一刀放血，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色装满了瓶子。
仲灵以扇掩面，轻笑道，“你倒是能忍。”
我那噩梦里老把自己抓个鲜血淋漓，这点疼跟挠痒痒似的，回笑道，“谢过姑娘了。”
飘着的那位不知从哪儿捧了一件衣物塞进我手里，其轻柔不盈一握，银红如日落霞光碰上大雾，朦胧之美令人挪不开眼。
仲灵望了我一会儿，忽然有几分怅然道，“靳颜说你和他有缘，有什么缘，折磨成这样才抢来的缘分，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轻狂。”
我僵了片刻，为这话感到莫名不安，连笑都挤不出来，只板着个脸道，“此话怎讲？”
“你以为我是怎么认出的你，”她自知失言，却也并不急于解释，慢悠悠道，“行了，时辰不早了，我这儿还有一堆鬼要收拾，把你送回去吧。”
我还要说什么，她那把团扇朝我挥了挥，立刻狂风卷过，我下意识抓紧凤霓裳，耳边刮过风声，鬼市的场景在电光火石间倒退着在我眼前变化，没来及有个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跌回在阮虚铃身上，手里还紧攥着那件薄纱。我额上满是冷汗，不知是为了什么。
天已大亮。
六公主托人传来消息，说今晚酉时在又安阁旁的琳琅衣店见。傻公主颇为嘚瑟，还命人带封信，写着：
思而不见故特来访汝谓思念余曰探访以为暗号
我好歹是个当了皇帝秘书好些时日的，四字一顿，这打油信写的就是什么“思念你却见不到，所以特来探访，你说思念，我说探访，作为暗号”。
我想着这孩子大概以为自己多么的机智勇敢，还要玩细作暗语这一套，估计也是宫里头憋久了，好容易出来一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六公主多大能耐。于是为了配合这孩子，我想了想，还是把信烧了毁尸灭迹。
我在酉时之前便出了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受到气氛感染，仿佛要经历什么重大变革，因而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左相早就知道六公主要约我出去玩，也并不拦我，说了什么“你性子外向，做贤王妃后更不能随心所欲，便也罢了”，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左相比我还早些就出门了。他今天看起来相当之心不在焉，去了两趟藏书阁，夹肉夹掉过两次，还打碎了一碗粥。
左相向来是个人精，方晚天那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他都笑得出来的人，像是被鬼压床了失魂落魄的。我想了想自己的确没有重口味到去压左相的床，所以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第21章 仲灵姑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