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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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哈利，石兽活过来自动跳到一边，甚至没要他说出口令，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似的。哈利踏上螺旋楼梯，墙壁在他身后合拢。他转着小圈上升，来到那一扇闪闪发亮的栎木门前，门上有狮身鹰首兽形状的铜门环。
他没有叩击兽形门环，门自动打开了。屋里半明半暗，桌上那些古怪的银制仪器静静地待着，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嗡嗡转动，吐出阵阵烟雾。门后面，一只个头像天鹅，羽毛金红相间，美丽非凡的大鸟在栖木上打瞌睡，头藏在翅膀下面。
邓布利多坐在他书桌后的高背椅上，凑在蜡烛光前看文件。他穿着一件紫底上闪烁着星光的便袍，看上去肯定不打算巡夜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看着哈利，邓布利多微笑了一下。微笑完全没能透进那双眼睛里。
“哈利，有什么事吗？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在西弗勒斯的办公室里跟他学习决斗。”他说着，示意哈利坐下。哈利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上，他旁边的桌面上出现一杯茶。
哈利拿起茶喝了一口。他从地窖走到校长办公室的过程十分短暂，完全没来得及考虑更多。他又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顺利地把一切都说出来，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托着腮，十分懊悔。如果是赫敏，她一定会好好准备的。虽然有时候会超出她准备的范围，但她总能很好地应对。况且只是一次坦白——说清来龙去脉。邓布利多不会因为他隐瞒了他一年就对他失望的——这名大巫师总是很包容，毕竟他还是努力做了那么多。
邓布利多从半月形镜片上方看着哈利。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真正抬起头直视他。“那我来问吧。”他体贴地说。
哈利点点头。
“你的人际关系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哈利想了想。他和斯内普的交流最后总会变成愤怒的对抗，除非他放弃逼问。但他不可能放弃逼问。斯内普如果能把他高高竖起的围墙向后撤一步，承认一些事而不是永远那么强硬，他们的合作无疑会顺利不少。
可他威逼利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男人依旧不愿意退步。
“事实上我和他无法沟通。”
“谁？”
哈利想说斯内普教授，但这无益于他之后和邓布利多的交流。他咬咬下唇，说：“Severus Snape。”
“哦？我早注意到你们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期望着的……但为什么呢，哈利？他对待你的方式有目共睹，我不认为你会突然想通。给我一个理由？”
“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斯内普教授爱我母亲，他一直在帮我……但是他讨厌我，他拒绝跟我沟通。我以为我们有这样的关系，就算讨厌我，他也可以坦诚些，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他！可是他不！”
邓布利多看起来有点惊讶。他用明亮的蓝眼睛注视哈利一会，说：“你没有跟朋友们商量吗？”
“我不确定他愿意让我的朋友们知道这些隐私……”哈利摇摇头，“不，他肯定不愿意。可他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仅仅因为我和我爸爸长得像？”
“他不是针对你，哈利。至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他的尊严和矜持让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些。事实上他也从不告诉我他的情绪，他太独立了，总是倾向自己解决。况且……他不信任我，我承认以前做格兰芬多院长时我做得不够好，这加剧了学院间的嫌隙……但他本来也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邓布利多的双手相扣，微微摇头，“如果不是他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而我逼他坦诚——说实话那时候我也无法信任他——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爱你母亲。”
不，并不是。哈利想说。他想起邓布利多沉入黑暗那晚斯内普接近崩溃的情绪，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独立那么坚强，也许他对邓布利多的尊敬也比他愿意表达出来的多得多。但是哈利转过头盯着福克斯的窝，什么都没说。
“你是怎么知道他爱莉莉的，哈利？据我所知，他非常谨慎，他一定会在教你大脑封闭术时把自己的记忆放进冥想盆里。”
冥想盆。哈利站起身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想到冥想盆。“教授，可以把冥想盆借我用一下吗？我说不清楚……不如用记忆告诉你。”
他把记忆一丝丝抽出。银色的东西在盆中旋转，他和邓布利多没入其中。
这是他第一次以观察者的角度回顾自己这些年。邓布利多一言不发地站立着，他站在邓布利多旁边，看着小天狼星没入帷幕，邓布利多死亡，霍格沃茨被攻打，三个人经历无数危险。最后他看到斯内普的死亡，他惊讶于自己当时竟然显得如此疯狂。但他现在看着这些记忆，却不像想象中那么激动。他看到回到霍格沃茨时他脸上黯淡绝望的表情，看到记忆中的记忆，斯内普告诉他，他必须去死。
记忆中的哈利抱着冥想盆，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坐在斯内普的办公室墙角，一脸茫然。哈利站在桌子前，他刚刚和斯内普大吵大闹的位置，垂下头看着茫然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自己出现在那个位置。他平静而坚定地说要放弃。他看着斯内普暴怒的脸，突然有一只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是邓布利多的手。邓布利多没有发怒，只是比斯内普更坚决地摇摇头。哈利看着他，茫然地想着邓布利多不同意他的决定，他是否也像斯内普一样想要稳妥，是否也要求他什么都不要去改变。但邓布利多不再继续听他们的争吵了。他站在那段记忆里，因充满不可辨的感情而变得不再锐利的双眼直视着哈利的眼睛：“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的，哈利。继续你的生活，不要再想这件事。”
他们脱离那片水面回到办公室里，一阵寂静。窗外的风声在呼啸，哈利低着头，校长办公室与天文塔同处霍格沃茨城堡的最高点，终年不停歇的风声让整间办公室在深夜里格外寂寞。
“如果可能，我更希望代替你跟他较量。如果可能……我肯定不会让你受伤害……”良久，邓布利多喃喃地说。哈利扭过头，看见邓布利多的手在轻微地颤抖。这一刻，邓布利多显得无比苍老。
“我是曾经怨恨你。你让我为你而战，却在每次至关重要的时候都对我避而不见，我至今都不知道原因。”哈利看着那只手，重又低下头说，“你让我进行一个充满谜团和危险的旅行，却拒绝表现出你对我的爱，让我的内心滋生怨恨。我知道你想要磨练我，想让我自己意识到一些事，但这些怨恨都在。即使我注意到它，也或许需要很多年，或许需要经过很多事情才能真正理解、真正放下。”
“对不起，哈利。我应该更早告诉你，那就会少伤害你一些。”哈利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到邓布利多在哭泣，“我没有看出你需要知道这个保守、复杂而危险的老头子爱你……”
泪水从蓝色的眼睛里滑落，半月形镜片充满雾气。哈利静静地看着毫不掩饰地哭泣的邓布利多，长久的沉默过后，走上前拥抱了他一下。
“我原谅你了，教授。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不管经历过什么，我也爱你。我不后悔自己决定走上这条路，现在我的决心也没有改变。我曾经怨恨我们为之牺牲一切的人们反过来中伤我们，曾经觉得不值得，但最后我想，每一个个体都不相同，这正是人类最可爱的地方。”哈利说，他想起了斯内普站在天文塔上沉默的背影，“回来后，我回想着一切，觉得自己现在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在每一个快乐的明媚时刻，毒|药都如影相随，它们将永远共存下去。而我们只需要注目其中一方……注目哪一方，如何表达我们的爱，其实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是的，哈利。坦白说，你这番话让我感到非常吃惊。”邓布利多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他注视着哈利，眼中现出些深思。
“哈利，我不得不承认你长大了。你变得会思考了，思考会带来智慧，同时也会带来更多的痛苦。但正因如此，你才应该珍惜你知道你爱的人，和知道你如何表达爱的人。惟一正确的只有一件事——既然你知道痛苦随时都可能再次来袭，请对你爱的人坦诚相待，显露出你的痛苦。痛苦对人类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会记住的，教授。这些话你以前跟我说过一次，只不过那一次我没能真正理解。但是我现在或许能稍微做到一点了……”哈利说，他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思绪。
“对不起，教授。我还是太自私。你培养我，给我一年时间让我自己想通一切，但我辜负了你。我太想要和小天狼星在一起的时间，没能第一时间把所有事情告诉你。我也太冲动……斯内普教授完成了……他做到了最后。而我没有。”
“这不是你的错，哈利。有时候我也会想让一个孩子承担起这份责任是不是太残忍了。你一直那么勇敢，你心中的爱让你走在命运为你安排的道路上。我不会为此责怪你……事实上真正应该说抱歉的是我，哈利。我的爱总是会带来伤害……”
“我没有真正介意这些事，教授。”哈利说，“这件事总得有人去解决，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人。我只是想，从进入魔法界那天起，我活着的目的好像只剩下了打倒伏地魔，所有人对我的期待，甚至我自己的职业规划都与伏地魔有关。如果有一天真的赢了，那我该做些什么？”
“等你活到一百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人生之外还有人生。人生就像一条长长的坡道，我们每个人都走在旅途当中。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前方是什么风景。你盯着一个目的地太久了，哈利，是我们的错。但是等到你终于超越它，将会发现前方有很多有趣的岔路。”
“可我还会超越它吗？”哈利问。
“不到最后，你怎么会知道呢？”邓布利多眨眨眼，他的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透彻又清亮，“你还年轻。爬坡吧，哈利，不要放弃。爬得越高，你就能得到更多，只要你不放弃，就没有人可以放弃你。”
哈利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如果人生就是一场不停歇的旅程，那么艰难的上坡持续越久，他就看得越远，下坡时的愉悦感便会越强烈。福克斯卧在他腿上，此时的它健康有力。
“我不在乎重来一次。多苦，多累，再怎么难受都不在乎……只要在旅途中能不丢下任何一个人……”哈利抚摸着福克斯的羽毛，喃喃地说。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哈利。最早的巫师曾经留下过笔记，理论上讲，假如你的同伴在中途体力不支，只要你够强大，就可以把他们带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个理论就是一些禁忌魔药和魂器的前身。但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人不断退出。伏地魔就是因为看不透这一点，想永远不停歇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才会走到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哈利说，他听懂了邓布利多的警示，“我没想让他们永远跟我在一起。我只是不想因为自己无能，因为自己愚蠢，让他们的死因跟我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我会努力的，我讨厌无能为力，讨厌因为自己决策失误让别人受到伤害，而我连挽回的力量都没有。我想让斯内普教授教我黑魔法。我想真正为打倒伏地魔尽力，我不会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
“我很高兴，哈利。我很高兴你已经学会思考，也不再把一味正面对抗当作一种勇气的表现。你真的长大了，我想另一段时间里的我会感到十分欣慰。”睿智的老人温和地微笑，“如果你想，西弗勒斯会教你的，他比你所知甚至他自己所知的更重视你。但你真的决定好了吗？即使加上这些时间，你也还不到二十岁。自己参与到其中，你将会走一条比上一次艰难得多的路。你还是个孩子，哈利。如果你——”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先生。”哈利平静地说。凤凰的体温比人类要高，在这凛冽的寒冬里，凤凰的温度抚慰了他的心。校长还在这里，福克斯还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只要想到还活着还在他身边的人，即便难上百倍，风险大上百倍，他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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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彻底过了宵禁，他感到非常饿。斯内普不在魔药办公室。他蒙上隐形衣，挑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路走向厨房。楼梯口是斯莱特林和赫奇帕奇的分界点，向左是赫奇帕奇的休息室，向右下到地底则是斯莱特林的地盘。哈利犹豫了一下，转向右小心地消除自己的气味，走向了楼梯。
斯莱特林的这一边一片死寂。像是所有学生都离开了学校，像是深夜里近乎死亡的静寂。哈利左右看看，用蛇佬腔打开了魔药办公室的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哈利走到斯内普的扶手椅边，脱掉鞋蜷缩上去。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纸张，他的周围环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清冷气息，仔细辨认的话，也许是斯内普身上带着的气味。他曾经在被斯内普膝盖重击的时候，在从女贞路幻影移形到霍格莫德的时候从斯内普身上闻到过这样的气味。现在这种淡淡的魔药味让他感到很平静。
他支着头，懒懒地用一只手拿起桌面上的纸张。桌子左边整齐地排列着七摞羊皮纸，是一到七年级魔药课的作业。但他拿起的那张纸不是。
哈利点亮魔杖尖端，仔细地看着那些纸。斯内普勾勾划划，有些地方暴躁地打了个叉。上面的很多单词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斯内普研究灵魂的笔记，他一直在想办法毁掉他额头上的魂片。上一次没有太多时间，没能来得及完成，他坚决地说着拒绝任何改变，但他把它延续到了这一次。
哈利把脸贴到桌面上，发现自己十分想念斯内普。只是单纯的想念，但是他想得要发疯了。他想念斯内普的沉默，他的黑色眼睛，他的每一个表情。虽然他和斯内普从来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沟通并达成一致，虽然斯内普硬得像石头，虽然斯内普每次都能很快地激怒所有人，但至少在被激怒到忘记一切之前，哈利很享受和斯内普在一起时感受到的安全。斯内普不会背叛他，斯内普对他来说没有秘密——西弗勒斯·斯内普是这个世界上哈利·波特最信任的人。他们重视对方，互相对抗，不停吵架，但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会考虑到彼此。尽管他这一生注定短暂，何其幸运，他能在仅有的生命中找到一个仅为他存活在世，而他也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着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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