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寒枝

15、Chapter.15 江陵江陵江

　　Chapter.15

　　那一天他从夜里被母亲的惨叫声惊醒，跑出来时，母亲骤然想要拦住他的举动，都恰恰晚了那一步，他清清楚楚地望见，那把鲜红的刀，母亲颤抖的身躯，和父亲，倒在地上，融在大片大片的血里。
　　谢重山。那个所谓的父亲。那份稀释到几乎为无的亲情。他有时会觉得，如果不是谢重山的自杀，他也许会把一切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得很好，造建一个无人知晓的环境。他宁愿沉溺其中，也不愿窥见此刻，一切分崩离析的一幕。
　　他一定很疼。傅轻舟这样想。可又觉得宽慰：这样的一个人，终于不必再承受这世界上最深的孤独。
　　而真正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此后母亲的改变。母亲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柱，神志混乱，胡言乱语，这个平静处事的女子遭受了她此生最大的变故，而她未能释然，打乱分寸，失了阵脚，瞬间被敌人攻陷，沉溺在一生的痛苦与惶恐里。
　　那个记忆中亭亭玉立，穿着一身旗袍，满身古旧气味的女子，终于开始随时间泛黄破灭。让他觉得深深无力而无法改变的，是他必须要直面这个家，好像被放了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只能远远的站着，望着那些灰烬，残骸。他知道那是他的家，可他却回不去了。
　　他将自己埋入黑暗，活在父亲的阴影里，祈求找到一点宽慰。在他抑郁症最严重的阶段，他遇到了江陵，她是给予他温暖的精灵，傅轻舟贪恋这种美好，拼命想抽离黑暗的泥潭，拥抱她赐予的光明，却不料被刺痛了双眼。
　　江陵江陵江陵，这是一个魔咒，牢牢捆住傅轻舟的后半生，他甘愿做她忠实的信徒，她是他至高无上的神砥。
　　印象中与江陵正式见面的，也许只有一次，可他已尝试着千方百计接近过。他在人生最失意的阶段，偶然在练琴室听见了江陵自己创作的钢琴曲，他与她隔着一个墙壁，以这样的距离持续了日日夜夜。他在那样的音乐里得到泅渡，生活如一团打乱的毛线团，一个情绪无法自理的人终于找到了线的一端，忍不住想抽丝剥茧，将一切理顺。
　　他好像个三岁小孩，从前一直不懂得去如何织一件棱角分明却柔软舒适的宽大毛衣。他发愁地看着那堆毛线，急的快要哭出来，可这时候江陵出现了，傅轻舟终于鼓起了此身莫大的勇气，触摸那冰凉的把手，打开那间充满音乐的练琴房，他透着门缝，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挺直的腰板，脊椎的痕迹在隔着薄薄的衣料显现，她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快速变换的指法看得他眼花缭乱。这一刻，江陵终于从傅轻舟十几岁的青春记忆里，从那个由音符编织的记忆影像里抽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用她羊脂玉般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慢慢地引导着他，教他如何取材割剪，教他如何捻着这枚感情的针，去穿针引线，织得针脚绵密，却不知她正是要被赠予这毛衣的，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