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出其右》鸦六

25、梨园内

　　星辰未至，皇城墙外。
　　从宫内出来的伏昍疾步如飞、一脸凝重，待他见着宫外等候自己已久的两人，这才踱下步来，朝他俩走近。

　　“如何？”司徒瑾便是其中一人。

　　午前，于门宗玄内的商讨结束后，几人各有安排，司徒瑾前往天牢探问俞无寅，单云端被孟嶂留下，而伏昍则只身一人进宫求见贤懿公主。
　　起初司徒瑾本不放心，生怕伏昍当着贤懿公主的面口出不逊、不知轻重，然事出从权，这一安排更是由孟嶂亲自吩咐下的，他也只好先去将自己的事办妥，等着伏昍的消息。
　　伏昍以意味不明的眼神瞥了眼单云端，后者立在司徒瑾身侧，少言寡语，感受到伏昍的这一举动也不得不回以目光。

　　“人是见着了，说是对于颜狗贼会帮忙摆平，”伏昍闲话少说，直入正题，“只是陆江的事有些棘手，就连义父都说半点线索也没有。”
　　其实贤懿公主这边倒还好说，让她主动招认七彩明珠的丢失是因她动过手脚所至，虽不现实，可她毕竟身为今天子年纪最小的皇妹，平日里也最受恩宠，倘若能出面应付些杂事，至少能为这案子被草草定论推延些时日，也是好的。
　　听闻，单云端只沉言颔首，司徒瑾则不觉叹出了声：“……劫狱这么大的动静，情报网竟也没消息。”
　　伏昍干脆道：“可见要救他的人不一般。”

　　三人往回处去，然伏昍隔空指了单云端一下，嘲弄道：“你俩怎一起来的？”
　　单云端不想搭理他，似是没听到伏昍提及自己的样子，司徒瑾则难掩窘态，随口搪塞而过：“途中偶遇。”
　　伏昍狐疑地瞥了他俩一眼，讪讪道：“……罢了，接下来可有何主意？”
　　司徒瑾摇了摇头，侧目示意单云端。
　　单云端随即淡淡道：“梨园。”

　　梨园外。
　　当下位于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十里长街，华灯璀璨。

　　窥视其中场景，伏昍还是拿不下主意，只得扶额道：“……依我看，要、要不就你俩进去得了？”
　　他伏昍虽是青楼常客，可每次去青楼，是当真只与那些个姐姐妹妹把酒言欢，时而听听小曲、时而赏月消愁，自认清清白白，连人手都不会碰那么一下。
　　单云端：“怎么？”
　　司徒瑾：“你真不进去？”
　　伏昍又伸出脑袋再瞥了一眼那些个卖弄风骚的小倌，见其胭脂浓抹，堪比妖魔鬼怪，如着了道般连忙摆手：“招架不住、实在是招架不住！”
　　单云端、司徒瑾：“……”

　　以是，伏昍声称先回门宗玄给义父一个交代，便匆匆离去。
　　剩下单云端与司徒瑾倒没想那般多，他俩只当是来探风，又不是非得要做些越界之事，如此，便更是不解伏昍落荒而逃的那阵势。

　　然待他二人进去，总算明白伏昍为何要表现得如此夸张了。
　　眼前这二位连青楼都未曾踏进半步的京儿爷，被三三两两簇拥而上的小倌挤作一团，耳边充斥着诸如“两位官人好生俊俏”“二位爷莫不是头一回来”“公子今夜就让小驹陪您了可好”此类的话语，较之蝇虫还要烦人。
　　司徒瑾实在没见识过如此场面，他青筋直跳，好声劝阻：“别挤……”
　　又被推挪了一阵，是单云端冰冷的声音却传来：“……让开。”

　　那些个小倌皆是震悚不已，不觉退了半步，这才总算给被围在其中的二人让出条道来，司徒瑾仍是手慌脚乱，却被单云端轻拉过手，将他带着往前走。
　　司徒瑾慌乱的心镇定了半分，不免加快脚步，却又因与单云端指尖相触，而心中砰砰直跳。

　　“伏昍怎不早说这地方竟是这样……”为掩饰羞赧，司徒瑾只得故作镇静，移开话题。
　　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像羽毛轻落他心间那般温厚柔软，单云端沉声安抚他道：“有师兄在。”
　　听闻，司徒瑾不禁怔了一下，有股情绪不由自主地发端、蔓延，顿然觉得内心踏实，他笑了笑，由内而外坦然道：“嗯。”

　　有师兄在，这话被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梨园老鸨适时闻声凑近来，上下打量眼前的司徒瑾与单云端二人，后摇摆弄身躯、扭捏着腔调朝他俩道：“哟，这可是什么大风，竟吹来了如此玉树临风的两位公子！”

　　那老鸨暗自端详许久，心中不免敲定念头，心想，眼前这两位的关系看着必定非比寻常。
　　见一位身长八尺、剑眉星目，轮廓棱角分明，看着寡言冷俊，全然一副疏离傲寒的相貌，若非闯荡江湖的狠角也必是名门武将之后；而另一位面相慈柔、身长达七尺五寸，那五官生来便是美人胚子之像，足以令这梨园中的最红牌相形失色，然他浑身散发着卓尔不群的侠客气质，令人不容小觑。

　　“莫非是头一次到梨园来？”老鸨边陪笑边招唤着身后几位身形纤瘦的男子，道，“不知二位公子可有何喜好，不妨与……”
　　还未等那老鸨语毕，单云端淡然打断道：“不必。”
　　司徒瑾赶紧解释：“可否只听听曲子？”
　　那老鸨见闻一人心生烦躁、另一人则顾及那人情绪，不免戏多过头，猜疑心想，这可别是眼前两位爷关系不匪，只是主子闹了情绪，这才上我们梨园撒气解闷来的？

　　这梨园老鸨见多识广，大户人家何种玩法没见过。
　　加之司徒瑾的长相着实令人想入非非、更添凭证，当下老鸨便有了定论，捉摸着必得按着老规矩行事，否则得罪了谁都不好过，只好先将他俩领到二楼观戏看台，双双招呼入座，而后仓促离去。

　　“……”司徒瑾心想，这下不就抓不到人来问话了。
　　单云端可没摸透司徒瑾的心思，只顾着‘旁人别想靠近司徒半步’这一想法，对眼前无人打搅的局面很是合意。

　　他俩朝下望去，见大堂正央杂声四起，不少浓妆艳抹的男子正花枝乱颤地招呼着客人，二楼旁侧支离琐屑的莺声燕语传至耳边，招引挑逗，搔首弄姿，再是盈盈笑声也至。
　　如下情形，令身处其中之人难免也唇干口燥了起来。

　　司徒瑾欲借饮酒消散面部红晕，谁知更是烧得慌，与他不同，单云端倒还好，始终面无表情凝神俯眺整座梨园，不吭一声。

　　“二哥。”司徒瑾骤然开了口。
　　“嗯？”单云端柔声回他。
　　“……该不该，”司徒瑾稍有些紧张，吞咽道，“唤那老鸨叫上一人过来？”
　　与此同时，单云端不知望向何方，眉头一蹙。
　　司徒瑾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一时竟更慌了神，怕单云端误会，忙解释道：“司徒是想向人打探……”
　　“嘘，”单云端抬头示意他朝这一方向看去，道，“看谁来了。”
　　司徒瑾顺着他的视线投去目光，只见一人左拥右抱，也踩着楼梯上来，看着年纪尚浅、玉树临风。

　　……怎是这人？！

　　司徒瑾脱口而出：“颜岺？”
　　与他不差，单云端心中同样感到诧异，然面色不改道：“是。”
　　“想不到颜相家的二公子，”司徒瑾不眨一眼，直直盯着远处的颜岺，道，“……竟会到这梨园来。”
　　单云端道：“应当是并非仅他一人前来。”
　　果然，那颜岺身旁虽贴身紧跟着几位梨园小倌，却是连一个随从的奴婢也无，司徒瑾敏感捕捉到，单云端是在暗示他什么，只下一秒，他又见颜岺径直朝一厢间推门而入，再稍作谨慎地反手将门闭上。

　　司徒瑾毫不犹豫道：“他来见人。”
　　单云端以示赞同，道：“八九不离十。”

　　两人故作畅饮，不留端倪。
　　时而闲谈几句，目光始终停留在远处侧边的厢间檀木门。

　　不一会儿，楼下响起更为喧闹的声音，不少人聚集而去，就连二楼起身往下顾盼的也大有人在。
　　戏子该登场了，闻声望去的司徒瑾猜想道。
　　他下意识再朝方才颜岺入的厢间投去视线，不出所料，那门霎时被人从内推开——

　　与颜岺一同走出来的，是一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身长挺拔，举止端庄，生是一副贵人模样，长相却是邪气得很，不免让人觉着阴冷、难以捉摸。
　　司徒瑾一向不以貌取人，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事，令他着实心生不悦。

　　只见颜岺身旁那男子凑巧与司徒瑾对上视线，相隔数人，以及楼下嘈杂声，那男子竟然邪笑了一下，伸出舌头做出个极具侮辱性的表情。
　　司徒瑾不免愣了一下，甚是厌恶，心想，他当我也是这梨园小唱呢？

　　只下一秒，颜岺与那人于迎面远处的看台坐席入了坐，那人甚至还与颜岺低声道了些什么，紧接着招来贯穿全场的老鸨，又示意那老鸨往司徒瑾这处窥来，嘴唇接着动了动。
　　司徒瑾条件反射般朝身旁的单云端望了一眼，不料竟看出他眼中的杀气，幽深又冰冷。

　　他几乎是同一时刻在脑内形成某个应策，深吸一口气后，司徒瑾转而坐到单云端的腿上，再将双手揽上对方的颈脖，低声道：“别动。”
　　还未待单云端反应过来，先前的怒火已彻底转化为瞠目结舌，他僵在原地，刚要开口问道：“司徒……？”

　　嘻嘻嘻明天后天肯定不会更的，放假了我要去山里玩。